第822章 派系之別 明暗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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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午九點三十分。

  大川市通往清水縣的清河大橋北側。

  一輛半新不舊的考斯特中巴車緩緩減速,最終停在了空曠的橋頭空地上。

  初春的冷風順著沒關嚴的車窗縫隙灌進來,帶著河面未化盡的冰碴子味兒。橋頭除了兩棵光禿禿的楊樹在風中搖晃,連個鬼影子都沒有。別說縣委縣政府的迎接車隊,連個指路的交警都沒留。

  車廂里,市委督查室主任老劉隔著車窗往外看了一圈,臉色瞬間沉了下來。他轉過頭,看向坐在前排的市委秘書長方正行,壓著火氣開口:

  「方秘書長,這孫建國到底在搞什麼名堂?昨天市委辦明明白白下了照會,您今天代表市委下來觀摩奠基儀式。他就算再忙,留個政府辦的人在橋頭接一下,也是最起碼的規矩吧?現在這算怎麼回事?把咱們晾在這兒喝西北風?」

  市委組織部的副部長杜澤也皺起了眉頭,冷哼了一聲:「簡直是亂彈琴!堂堂一個縣長,連最基本的政治接待禮數都不講了!虧得老夏天天跟我說這個孫建國辦事有多穩重,人有多精明,看樣子,也是個沒長心的貨。」

  方正行靠在椅背上,手裡捧著不鏽鋼保溫杯。他慢慢悠悠地擰開蓋子,吹了吹熱氣,輕輕呷了一口茶水。

  面對兩位同僚的憤懣,他溫和的臉上沒有半點被冷落的惱怒。

  「兩位老夥計,火氣別這麼大嘛。」

  方正行抬起一隻手,指著窗外柏油路面的邊緣:

  「你們看看地上。」

  老劉和副部長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見清河大橋入口處的路面上,密密麻麻地鋪著一層厚厚的紅色紙屑。空氣里,甚至還能聞到一股尚未完全散去的硝煙味。冷風一吹,幾片紅色的鞭炮皮打著旋兒刮到了考斯特的車輪底下。

  「市政府的車隊過這座橋的時候。那絕對是鑼鼓喧天、鞭炮齊鳴、紅旗招展啊。」

  方正行蓋上保溫杯,指尖在杯蓋上輕輕敲了兩下:

  「前兩天,我帶著省委的批覆文件,在他們縣的常委會上壓著他孫建國的腦袋,硬生生把龍騰新區的財權和人事權給切了。他心裡憋著一團邪火沒地方撒呢。」

  方正行目光深邃:

  「他今天搞這麼一出,明擺著就是做給咱們市委看的。他是在告訴我方正行,也是在告訴楊書記:是你們逼我的。既然你們市委偏心張明遠,那我孫建國現在,就只認市政府的領導!」

  聽完這番剝皮抽筋的剖析,老劉和副部長對視了一眼,眼底的錯愕瞬間轉為了更加難以抑制的憤怒。

  「這孫建國是不是瘋了?!」老劉氣極反笑,「為了出一口惡氣,公然厚此薄彼,把市委和市政府的裂痕擺在檯面上?他這是在當眾打市委的臉!」

  方正行靠回座椅,看著窗外那滿地的紅色鞭炮皮。

  沉默了兩秒,他輕飄飄地吐出了兩個字:

  「蠢貨。」

  ……

  車廂里的空氣因為這兩個字,瞬間變得極度壓抑。

  老劉搓了搓有些發僵的手指,轉頭看向方正行,低聲請示:

  「秘書長,既然人家主家不歡迎,那咱們現在怎麼辦?是直接讓司機掉頭回市委,還是……」

  「回市委?」

  方正行笑了。他將保溫杯穩穩地放在杯架上,理了理夾克的領口:

  「人家搭了那麼大一個戲台子,連鞭炮都放了。咱們要是不去湊湊這個熱鬧,豈不是辜負了孫縣長的一番苦心?」

  「就算他不歡迎我,咱們也要厚著臉皮去現場看一看。小王,下去問個路。」

  坐在前排的年輕機要幹事立刻推開車門跳了下去。他在國道邊攔住了一個騎著三輪車去縣城賣菜的老農,客客氣氣地遞了根煙,打聽清楚了老城區河濱商業街工地的具體方向。

  「嗡——」

  考斯特重新啟動,順著國道朝縣城開去。

  車廂微晃,方正行閉目養神,腦海里卻在進行著政治推演。

  他剛才罵孫建國「蠢貨」,絕不是泄憤,而是發自內心的評價。

  在方正行看來,孫建國在基層摸爬滾打了二十多年,有些小聰明,會搞權力制衡,但他的政治嗅覺,簡直已經退化到了近乎失明的地步!


  喬建波是個什麼市長?

  他在大川市任職兩年有餘,全程被楊海金書記死死壓制。人事動不了,財政批不了,重大項目拍不了板。說得難聽點,那就是個為了填補前任落馬後的權力真空,被楊海金強行扶上去的「過渡傀儡」。

  孫建國今天高調站隊,全城吹捧,公開向市政府投誠。這在官場上意味著什麼?

  這就等於當著整個大川市所有幹部的面,公然背叛市委,把寶押在了一個弱勢的市長身上!

  以往,孫建國在縣裡跟張明遠怎麼扯皮、怎麼卡新區的脖子。楊海金書記雖然發火,但始終高高拿起、輕輕放下,甚至還要通過省委的政策來合法破局。為什麼?因為那只是清水縣內部的利益糾紛,那是工作層面的摩擦。

  但今天!

  孫建國公開靠攏喬建波,公然割裂市委陣營。這已經不再是工作問題了,這是實打實地觸碰了一把手「絕不容許底下人搞跨級派系對抗」的政治禁區!

  「孫建國啊孫建國……」

  方正行在心裡暗自搖頭。

  一旦這個什麼狗屁河濱商業街的工程在後續爆了雷、資金崩了盤、或者他哪怕有半點行差踏錯。

  以楊海金那種寸土必爭、眼裡揉不得沙子的強勢性格。絕對會藉此機會,以摧枯拉朽之勢進行徹底的政治清算!到那個時候,新帳舊帳一起算,孫建國將永無翻身之日。

  這種自作聰明、賭徒般的投機押寶,無異於在給自己挖墳。

  ……

  同一時間。

  清水縣老城區,河濱商業街奠基大典觀禮現場。

  紅地毯從路口一直鋪到了主席台下,足足有上百米長。巨大的紅色背景板前,十幾台綁著紅綢的大型挖掘機一字排開,轟鳴的引擎聲讓整個現場充斥著熱烈氛圍。

  市縣兩級的媒體長槍短炮早已經架設完畢,記者們正在尋找著最佳的拍攝角度。

  主席台側邊,孫建國讓人連夜用彩鋼板和帆布搭建了一個臨時的貴賓休息棚。

  雖然是臨時搭的工棚,但裡面鋪著嶄新的紅地毯,擺著幾組舒適的真皮沙發,角落裡甚至還放了幾盆盛開的蝴蝶蘭,收拾得極其乾淨整潔。

  「孫縣長。」

  常務副市長趙宏坐在沙發上,側過身子,笑著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梅花表:

  「這外面的媒體記者都準備得差不多了,儀式是不是快開始了?」

  孫建國微微欠著身子,滿臉堆笑地回話:

  「趙市長,十點半準時破土奠基,還有半個小時。各位領導從市里過來,舟車勞頓一路奔波。我特意讓人在這兒備了點粗茶淡飯,領導們先簡單歇歇腳、緩一緩疲憊。」

  茶几上,錯落有致地擺滿了精緻的果盤和茶點。

  孫建國全程熱情周到,猶如一個殷勤的管家,指著桌上的東西如數家珍地向市領導們介紹著:

  「市長,趙市長。這茶,是咱們清水縣清溪山最深處原生種植的野山茶,當地的老茶農純手工炒制的,沒打過半點農藥,最是清火解膩。」

  「還有這幾樣糕點,都是老城區那家傳了三代的老作坊做的。這叫『定勝糕』,帶著咱們清水縣的老民俗。今天專門拿來招待各位領導,也是討個好彩頭,祝咱們市的經濟建設旗開得勝!」

  這番話聽得在座的一眾市級領導是通體舒泰,幾人端著茶杯,談笑風生。

  就在這歡聲笑語、其樂融融的當口。

  孫建國的神色突然一怔,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要命的事情。

  「啪!」

  他猛地抬起手,重重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腦門,臉上瞬間浮現出懊惱和驚慌失措:

  「哎呀!壞了!」

  這突如其來的一聲驚呼,把正在喝茶的幾位市領導都嚇了一跳。

  「怎麼了建國同志?一驚一乍的。」喬建波市長放下茶杯,微微皺了皺眉。

  「市長!我……我這簡直是忙糊塗了啊!」

  孫建國滿臉的侷促,甚至急得站了起來,雙手不安地搓著,仿佛犯了什麼彌天大錯:

  「市委辦昨天傍晚補發了一份行程照會,說是市委的方正行秘書長,今天也要帶隊下來觀摩咱們的奠基儀式!」


  「我這……我剛才一心光顧著在橋頭迎接您和市裡的各位領導,核對現場的安保細節。竟然把這茬給徹底忘到腦後去了!」

  孫建國急得直跺腳,臉上的慌色演得入木三分:

  「橋頭那邊的迎接隊伍,在接完您之後,我就讓他們全都撤回現場維持秩序了。現在縣河橋上連個帶路的人都沒有!這……這要是方秘書長到了,沒人迎接,怪罪下來,這可是嚴重的失禮啊!」

  工棚內的氛圍,隨著孫建國這番「自責」,出現了短暫的凝滯。

  但僅僅過了兩秒鐘。

  坐在旁邊的常務副市長趙宏,嘴角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他立刻笑呵呵地開口,幾句話,直接替孫建國解了圍,話里話外,陰陽怪氣,直指市委:

  「哎呀,孫縣長。你看看你,把自己逼得太緊了。」

  趙宏擺了擺手,示意孫建國坐下,語氣里全是「體諒」:

  「你這幾天為了這商業街的項目,連軸轉、日夜操勞,忙得腳不沾地。這老虎還有打盹的時候呢,忘了也是人之常情嘛。」

  趙宏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

  「再說了。本來這場奠基大典,縣裡原定邀請的,就是咱們市政府這邊下來觀摩。市委那邊的通知,大概率是昨晚臨時加急補發的吧?」

  「這麼繁雜的統籌事務,誰能做到面面俱到?這臨時加進來的人,招待上難免有疏漏嘛。」

  趙宏笑眯眯地看著孫建國:

  「你放心。方秘書長這個人我了解,素來務實,本就不是那種講究虛頭巴腦排場的人,他定然不會因為這點小事跟你計較的。」

  這番話,明面上是在開脫,實則是當著所有人的面,故意坐實了市委是「臨時湊數、硬要來蹭熱度、根本不配大排場」的潛台詞!

  一直坐在主位上的市長喬建波,聽著兩人的這番「雙簧」。

  他淡淡地抬起手,接過了話頭。

  「行了,建國。」

  「無妨。」

  「真要是正行同志心裡有什麼介意,回頭我親自出面,跟他解釋一句便是了。」

  喬建波端起那杯野山茶,抿了一口,目光掃過在場的眾人:

  「大家都是深耕實幹、為老百姓辦事的幹部。何必拘泥於這些表面上的虛禮和迎來送往的小細節?」

  話音落下。

  工棚里的幾個人相視了一眼,隨後,皆是心照不宣地笑了起來。

  在場的,哪個不是千年的狐狸?誰的心裡不跟明鏡似的!

  孫建國撤掉市委的迎接隊伍、獨捧市政府,這根本不是什麼狗屁的疏忽遺忘,這是刻意又露骨的公開站隊!他是在拿著市委秘書長的臉面,在給市長遞投名狀!

  至於喬建波那句「我親自出面跟他解釋」。看似是在大度地調解矛盾,實則,這是他上任兩年多來,第一次態度強硬的公然認領了地方勢力的投名狀!他是主動把自己擺在了市委派系的對立面!

  他們這三個人,看似在化解一場「接待失誤」的尷尬。

  實則,是在那幾杯清茶的掩護下,當著即將到場的市委代表的面,故意做實市政府與清水縣本土派的深度綁定!刻意去打市委的臉,挑釁楊海金那位強勢一把手的絕對權威!

  工棚外,挖掘機的轟鳴聲震耳欲聾。

  工棚內,暗流洶湧,殺機盡在不言中。

  整場盛大典禮的背後,那張關於大川市權力頂層的派系割裂、明暗博弈的絞肉機大網。

  已經隨著方正行那輛半新不舊的考斯特,緩緩駛入老城區,徹底拉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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