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2章 反水的伯樂,一票定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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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建國調整了一下呼吸,將手裡的茶杯放下。作為在清水縣摸爬滾打了二十多年的本土派核心,他深諳在這種絕境中,該如何利用官場規則去進行合法的「垂死掙扎」。

  「方秘書長,周書記。」

  孫建國清了清嗓子,聲音溫和又誠懇,完全站在了「基層穩妥落地」的大局角度,拋出了一套堪稱無解的官方話術:

  「對於省委的這份改革批覆,我和縣政府這邊的同志,打心眼兒里是堅決擁護、完全贊同的。給基層放權、激發活力,這是大勢所趨嘛。」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憂慮慎重:

  「但是,作為縣長,我不得不站在清水縣老百姓和全縣幹部的角度,提一點顧慮。」

  「這兩項政策的步子,是不是邁得有點太快了?咱們縣域的財政監管配套制度、人事考核銜接機制,目前根本沒有準備好!如果就這麼倉促全面執行,新區的領導班子一旦在巨額資金和用人上把握不好尺度。到時候基層失控、引發平穩過渡的風險,這責任,咱們縣委班子背不起啊!」

  孫建國看著方正行:

  「所以,我個人懇請。由縣委出面,向省市兩級領導再次匯報、斟酌。能否先細化出具體的落地細則、做好風險防範預案後,再延後全面執行?這也是為了讓省委的好政策,在基層落地時不開空頭支票、不走樣嘛。」

  這番話,聽得一旁的陳立州在心裡暗暗叫絕。

  不反對、不質疑!只以「風險可控」、「延後細化」為由申請暫緩。表面上是在擁護上級,實質上就是在無限期拖延!只要把這份文件拖進「研究、細化」的無底洞,張明遠的財政和人事獨立權就等於被作廢了!

  這是地方對抗上級放權,最常用、最安全、也最無解的軟抵抗殺招!因為沒有任何人,敢承擔「盲目落地導致基層失控」的政治黑鍋。

  「孫縣長的想法跟我一致,我完全贊同!」

  統戰部長胡德祿早就按捺不住了,第一個舉起手,大聲附和,「改革不能搞一刀切,必須穩妥過渡!我支持孫縣長的提議,暫緩執行,再做研究!」

  兩票暫緩!

  會議室里的空氣,瞬間凝固到了冰點。

  所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匯聚到了剩下的兩個人身上——新調來的宣傳部長任長虹,以及常務副縣長馬衛東!

  此刻的任長虹,端著茶杯的手心裡全是冷汗。

  作為剛空降到清水縣的外來幹部,他在這裡兩眼一抹黑,毫無根基。一邊是代表市委意志的方正行,一邊是即將全面掌權的本土派核心孫建國。他現在哪邊都不敢得罪,腦子裡嗡嗡作響。

  而坐在他身邊的馬衛東,此刻內心的煎熬比任長虹更甚。

  馬衛東手裡死死捏著金屬打火機,指關節泛白。他的視線低垂著,看著面前那份關於「新區財政專戶直通」的紅頭文件,內心正在經歷著一場政治剝離。

  他馬衛東,是張明遠在清水縣官場起步時的最大提拔者、引路人!張明遠能從一個應屆畢業生一路走到今天,離不開他最初的保駕護航和在常委會上的力挺。

  在所有人的眼裡,甚至在馬衛東自己的心裡,他曾經都把張明遠當成了自己最核心的嫡系、自己在這個縣裡最大的政治代理人!

  他原本指望著,張明遠能聽話、懂感恩、給自己讓利、給自己的派系源源不斷地輸血。

  可是結果呢?!

  這大半年來,他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親手養大的這隻小鷹,翅膀一點點變硬。張明遠迅速靠攏了周炳潤,緊接著又越級綁定了市委楊海金,直接對接市級甚至省級資源!

  張明遠已經徹底脫離了他的掌控!不再受他的調度,不再給他這個老領導留半點情面!

  馬衛東的腦海里,閃過前段時間那幾件讓他徹底寒心的「私怨」:

  城鄉結合部改造工程。自己那個不爭氣的外甥祝釗,不過是想在工地建設項目上多要點權利、吃點材料回扣。這在基層官場,算多大點事?自己作為常務副縣長,拉下老臉明里暗裡給張明遠遞了幾次話。

  結果張明遠怎麼做的?他聯合那個漢邦地產,全線卡死自己外甥的提議!一點情面都不講!

  甚至自己多次私下暗示,張明遠全程冷處理、不接茬、不妥協!以自己在外避風頭為由,完全不接話茬,推脫的意思顯而易見。

  在馬衛東看來,你張明遠為了前途、為了向市委表忠心、為了你自己的政績,可以毫不猶豫地犧牲我這個老領導的利益,無視我的人情!那這份所謂的「提攜」情分,在政治利益面前,就特麼是一文不值!


  而今天,這兩份擺在桌面上的紅頭文件,更是成了壓垮馬衛東心理防線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是龍騰新區的黨工委書記!名義上,他才是新區的一把手!

  可一旦這兩份文件落地——財權歸新區專戶、人事權歸新區管委會黨組!

  那他這個黨工委書記,就直接被架空成了一個空頭銜、一個連橡皮圖章都不如的吉祥物和擺設!以後新區所有的工程、資金、用人,他連知情權和插手權都沒有!

  不僅如此。他馬衛東手裡還有著隱形股份、深度利益捆綁的「老城濱河商業街大盤」,還在等著新區的基建溢價來抬轎子。一旦張明遠徹底獨立,他未來的好處也將徹底泡湯。

  支持張明遠?那就等於親手斷送自己在新區所有的權力,徹底淪為局外人,並且徹底得罪孫建國和即將掌權的本土派。

  反對張明遠?那就意味著,他要和自己一手提拔起來的「政治新星」公開撕破臉皮,徹底切割這段曾經讓他在常委會上引以為傲的伯樂與千里馬的關係!

  馬衛東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在深度權衡之後,這個在官場混跡了大半輩子的老油條,做出了他認為最理智、也是最現實的決策。

  張明遠已經背靠省市大佬,起飛已成定局。他馬衛東,已經沒有資格、也不需要再去給張明遠當什麼「引路人」了。

  而自己手未來還要在清水縣繼續混下去,跟本土派保持關係、維持縣域的權力格局,自己才有退路,才有利益,才有在這個常委會議室里說話的資格!

  跟著張明遠,只會被一步步邊緣化、架空、清零。

  恩情已經沒用,未來的利益,才是真的。

  「既然你張明遠不念舊情、脫離掌控、獨吞大權、架空我這個老領導。那就別怪我馬衛東不講情面了!」

  馬衛東在心裡暗暗咬牙。

  他猛地睜開眼睛,眼底的猶豫和掙扎已經褪得乾乾淨淨。

  在全場所有人的注視下。

  馬衛東緩緩地抬起了右手,聲音沉穩,沒有一絲波瀾:

  「我同意孫縣長的提議。為了新區的長遠發展,暫緩執行,再做研究。」

  周炳潤眼神中浮現出一絲訝異,陳立州也愣了神。誰也沒想到,張明遠曾經最大的靠山,竟然在這個刺刀見紅的關鍵時刻,選擇了倒戈相向!

  三票暫緩!

  孫建國看著舉手的馬衛東,長出了一口氣。

  此時此刻,所有的壓力,全部傾斜到了那個滿頭大汗、依然沒有表態的宣傳部長任長虹身上。

  只要任長虹投下贊成暫緩的一票,4對4平局!這份紅頭文件,他孫建國有一萬個理由讓它擱置下來!

  「馬副縣長。」

  一直冷眼旁觀的市委秘書長方正行,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葉。

  銳利如刀的目光直直地落在了馬衛東的臉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想必在座的各位都清楚。你馬縣長,可是明遠同志在咱們清水縣的引路人、老伯樂啊。之前明遠在市里向楊書記匯報工作的時候,可是多次提及你的提攜和幫助,對你是感恩戴德。」

  方正行這番話,看似是在閒聊敘舊,實則是在當著所有常委的面,進行「敲山震虎」!

  潛台詞再明顯不過:所有人都知道張明遠是你的兵!你今天在關鍵時刻的反覆無常、背後捅刀,在座的各位可是全看在眼裡了。你馬衛東的這種政治操守,誰還敢信你?!

  面對市委大管家的當面敲打,馬衛東迎著方正行的目光,沒有顯露出半點心虛,反而擺出了一副「老成持重、為張明遠考慮」的長輩姿態:

  「方秘書長。正因為我是看著明遠一步步走上來的,我才更要替他的前途負責。」

  馬衛東的語氣圓滑,把自己的倒戈,完美地洗白成了對年輕幹部的愛護:

  「明遠這孩子,能力出眾,但畢竟太年輕了!如果貿然把整個新區的人事和財權,全部壓在他一個人的肩上。我擔心他扛不住這麼大的擔子,把握不住政策落地的尺度啊!」

  「我建議上級再斟酌細化,完全是出於保護年輕幹部的初衷。是為了確保試點的風險絕對可控,是為了給張明遠同志未來的政治前途兜底啊,給年輕人加擔子固然是好事,可也不能拔苗助長啊!」


  這番話,說得簡直是冠冕堂皇,毫無破綻!對外,他還是那個穩重、顧大局、愛護後輩的老領導;對內,他已經用實際行動,向孫建國遞交了投名狀。

  方正行聽完,臉上帶著笑容點了點頭,表面上附和著:

  「馬縣長老成持重,思慮周全。咱們基層的幹部隊伍里,最需要的就是你這種審慎穩重的老同志來把關。」

  方正行收回目光。

  孫建國見馬衛東頂住了市裡的壓力,心裡大定。他立刻轉過頭,抓住這個絕佳的機會,主動出擊。

  他看著坐在馬衛東旁邊、如同熱鍋上螞蟻的任長虹,語氣溫和:

  「任部長。」

  「你剛從外縣調來咱們清水縣,可能對基層的一些複雜情況還不太了解。咱們縣裡的日常工作、班子的磨合、還有基層那些千頭萬緒的矛盾處理,那都是需要依靠咱們本土這些老同志、依靠集體的力量去化解的。」

  「脫離了集體的智慧和本土幹部的支持,個人的力量,在基層可是寸步難行的啊。對於這份文件的落地,你作為縣委班子的一員,也不妨多聽聽老同志們的穩妥建議嘛。」

  字字句句,全都是在向任長虹釋放最直接的「政治絞殺令」!

  潛台詞就是:你是個外來戶,在清水縣根基為零。這裡的資源、話語權、日常工作配合,全在我孫建國和本土派的手裡。你今天要是敢舉手支持省委的空降新政,那就是徹底孤立你自己!以後在清水縣,我保證讓你連一份文件都簽不下去,寸步難行!

  任長虹握著茶杯的手,不受控制地顫抖了起來。

  孫建國說的是實情,留在本土派的陣營里,他在清水縣會過得很舒服;但如果跟隨市委,他不僅會得罪清水縣的整個本土班子,以後在這裡的工作將舉步維艱。

  任長虹閉上了眼睛,額頭上的汗珠一滴滴滾落。

  「任部長。」

  方正行帶著幾分隨意的聲音,突然在會議室里響起。

  他不等任長虹被孫建國的話語裹挾,笑眯眯的開了口:

  「長虹同志。我沒記錯的話,你是咱們市委組織部,統一調配從其他縣過來掛職鍛鍊的幹部吧?」

  方正行端起茶杯,吹了吹浮葉:

  「你在清水縣的工作考核、年底的評優評先、以及你未來能否更進一步。」

  「最終的話語權。是在大川市委,而不是在縣域班子。」

  轟!

  這一句話,直接把孫建國剛才費盡心機布下的所有壓力網,瞬間擊得粉碎!

  他孫建國手裡握著的,頂多也就是個縣域裡的小圈子、小恩小惠、日常的排擠與拉攏。

  但我方正行,代表著市委!我手裡捏著的,是你任長虹一輩子的政治前途!

  你選誰?!

  任長虹睜開眼睛,吐出一口濁氣,只覺得整個後背都被汗水浸濕了。

  這一刻,什麼縣裡的排擠、什麼工作上的掣肘,在「仕途終結」的恐懼面前,全都不值一提!得罪了清水縣本土班子,他大不了在這熬幾年苦日子;但如果得罪了市委,他以後的政治前途就徹底成了空談,任長虹今年才42歲,屬於青壯幹部,未來絕對有再進一步的可能!

  任長虹沒有去看孫建國那張已經鐵青的臉。

  他緩緩地舉起了自己的右手:

  「我同意。堅決支持兩份省委文件的立即落地執行。」

  最終的票數定格。

  贊成落地:5票。

  暫緩斟酌:3票。

  棄權:1票。

  孫建國胸口劇烈起伏,指尖死死摳著座椅扶手,滿心不甘與憋屈卻半分不敢表露。馬衛東眼帘低垂,面上看不出情緒,眼底卻藏著一抹揮之不去的晦暗。

  他今天算是賠了夫人又折兵,支持孫建國,等於主動疏遠了張明遠,關鍵是,手裡的權利也沒保住!

  方正行目光緩緩掃過全場,將眾人神色盡收眼底,臉上掛著溫和淡然的笑意,不見半分得勝張揚。

  他緩緩開口,聲音沉穩清亮,字字落地有聲,為整場博弈蓋棺定論。

  「既然常委會表決結果已然明確,遵循民主集中制少數服從多數的原則,本次集體決議正式生效。省委、省政府兩份關於龍騰新區財政單列、人事自主的改革試點批覆,即日起在清水縣全面落地、嚴格執行。」

  他目光淡淡掠過孫建國、馬衛東、胡德祿三人,語氣平和,內里卻藏著不輕不重的敲打:「改革攻堅階段,大家存有顧慮、審慎思考,市委能夠理解,基層求穩本是幹部應有之心。但求穩不等於固步自封,審慎更不能變成阻礙發展、固守局部利益的藉口。省委此番放權賦能,是為新區破局開路,是清水縣搶抓發展的重大機遇,不是讓你們進行權利博弈、維持舊格局的籌碼。」

  「現在集體意見已定,會後全體班子成員務必統一思想、同步行動,徹底放下本位主義、圈子思維與畏難心態,全力配合新區推進體制改革。我把話放在這裡,絕不允許任何人陽奉陰違、軟拖硬頂、暗中掣肘新政落地,誰在改革大局上拖後腿、掉鏈子,市委這邊絕不姑息!」

  一番話沒有點名追責,威懾力卻壓得三名投暫緩票的常委抬不起頭,徹底封死了他們後續變相牴觸政策的所有路子。

  方正行收斂肅穆神色,恢復平穩的官方語調:「本次常委會議全部議題審議完畢,散會。」

  話音落,他收好兩份蓋著火漆印的紅頭文件,身姿挺拔,步履從容率先走出會議室。

  厚重木門開合,陽光透過窗戶從走廊湧入,兩項試點政策的落地,徹底撕碎了清水縣運行多年的舊有權力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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