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7章 一鍋亂粥，剝離財權的聖旨
清水縣委一號會議室里，隨著方正行那句「想吃牛尾巴」的玩笑話落地，原本有些凝滯的空氣瞬間活絡了起來。
「哈哈哈，方秘書長還真是個老吃家，別說你，我也是天天惦記著縣委招待所食堂馬師傅的手藝，色香味俱全，沒得說！」
專職副書記陳立州第一個接過了話茬。這位在清水縣向來以情商極高、八面玲瓏著稱的「不沾鍋」，身子微微前傾，臉上的笑容猶如春風化雨，讓人挑不出半點毛病：
「您上次來的時候，隨口誇了一句咱們招待所的紅燜牛尾巴地道。我們招待所的馬師傅可是把這話當成了聖旨，天天念叨著什麼時候能再給方秘書長露一手。今天您既然點了將，一會兒開完會，我親自帶您過去，保證今天的牛尾巴給燉得軟爛脫骨！」
旁邊新上任的宣傳部長任長虹也笑眯眯地端起茶杯，順著氣氛烘托：
「方秘書長，我來清水縣的時間雖然不長，但招待所食堂的菜也是讓我流連忘返。您這大周末的還跑基層來傳達精神，再怎麼說，我們也得把市領導的胃給照顧好嘛。」
「方秘書長難得下來一趟，今天必須好好喝兩杯。」組織部長也跟著附和。
一時間，會議室里充滿了體制內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客套與逢迎。
方正行站在長桌前，聽著這些熱絡的寒暄，臉上的笑容溫和如初。他慢條斯理地解開那兩個紅色牛皮紙袋上的繞線，順著陳立州的話頭往下接，話里話外卻透著無奈與精明：
「陳書記，任部長，你們幾位的心意，我心領了。」
方正行嘆了口氣，一副被趕鴨子上架的苦笑模樣：
「說句掏心窩子的話。這大周末的，誰不想在市里安安穩穩地喝口熱茶，多陪陪家裡人？可楊書記親自點將，把這差事壓到了我頭上。這是省委下來的重要批覆，一秒鐘都不能耽擱。我也是個跑腿幹活的命，沒辦法，只能硬著頭皮下來做這個『惡人』咯。」
這話聽著像是抱怨，實則是在給自己疊甲！
方正行這是在向在場的所有人暗示：這趟差事牽扯極大，甚至可能會動一些人的蛋糕。但我方正行只是個傳聲筒，這一切都是楊海金書記，甚至是省委的絕對意志！誰要是聽了文件心裡不舒服，別衝著我發火，有種去跟市委和省委叫板！
坐在方正行右側不遠處的周炳潤，視線極好。
當方正行將第一份文件從牛皮紙袋裡抽出一半時，周炳潤那雙略帶老花眼的眸子微微眯了一下。他眼尖地掃到了文件抬頭上那幾個醒目的加粗黑體字——【關於龍騰新區財政……】。
「嘶……」
周炳潤在心裡倒吸了一口涼氣，端著茶杯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捏緊了。
雖然他早就猜到張明遠去省里要了政策扶持，最近的一切舉措都是在故意下套示弱，但他也萬萬沒想到，竟然是直接把心思放到了錢袋子上！這小子，不僅膽子大，手段更是毒辣到了極點！這刀子只要一拔出來，孫建國目前讓財政局拿捏新區的手段，就成了竹籃打水一場空！
「方秘書長。」
坐在另一側的孫建國，此刻還被蒙在鼓裡。他看著方正行手裡那份用紅頭文件紙列印的批覆，端著縣長的架子，笑容滿面地開始旁敲側擊：
「到底是什麼重要的文件，還要勞駕您這位市委大管家親自跑一趟？」
「是不是市里對咱們龍騰新區的下一步規劃，又有了什麼高瞻遠矚的指導意見？您放心，只要是市委的指示，咱們縣政府一定全力配合，堅決落實。」
孫建國嘴上說著配合，心裡卻在冷笑：不管你今天念的是什麼招商指導意見還是調解文書。只要財政局的公章還在我的人手裡，張明遠那個爛攤子，就別想盤活！
「孫縣長，指導意見談不上。」
方正行將文件完全抽了出來，迎著孫建國試探的目光，滿臉神秘地賣了個關子：
「不過這份文件，對咱們清水縣，尤其是對龍騰新區未來的發展，可以說是具有劃時代的意義。各位聽完，心裡自然就有數了。」
說罷。
方正行收斂了臉上所有的笑容，神色變得肅穆起來。
他雙手拿著那份紅頭文件，清了清嗓子，聲音洪亮，在安靜的會議室里宣讀起來：
「《北安省發展和改革委員會、省財政廳關於同意大川市經濟技術開發區及清水縣龍騰新區部分體制機制先行先試的批覆》！」
隨著這長長的一串抬頭標題念出，在場所有人的背脊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
省發改委和省財政廳聯合下發的批覆？！
方正行沒有停頓，直接念出了文件上的具體內容：
「第一項：關於龍騰新區財政管理體制試行『單列專戶、直通劃撥』的決定。」
「為進一步優化營商環境，提高大額基建資金使用效率。經省委省政府同意：自本批覆下發之日起！大川市清水縣龍騰新區管委會，試行財政獨立分戶管理！」
「新區域內的所有稅收、土地出讓金、以及企業繳納的各項履約保證金、監管資金等。全部直達由市、縣、新區三方共管的【龍騰新區專項財政帳戶】！」
方正行的聲音陡然拔高，猶如一記重錘砸在會議桌上：
「該帳戶內資金的日常調度、撥付審批、以及項目結算終審蓋章權！全權由龍騰新區管委會自主負責！」
「清水縣財政局等相關部門，僅保留對該帳戶的帳目核查權和15%的稅收年底分紅權！不得以任何理由，對新區專戶資金進行截留、凍結、或暫緩撥付！」
「第二項：關於設立『新區政務服務激勵獎金』的特別許可。」
「為打破基層怠政，同意龍騰新區管委會引入第三方合作企業（如漢邦地產、陳氏集團等）的定向贊助資金。設立專項的【政務服務激勵獎金池】。」
「該獎金由管委會自主考核、獨立發放給在新區服務態度好、辦事效率高的一線公務人員。徹底實行『多勞多得、服務創收』的新型行政薪酬試點！」
方正行的話不亞於在會議室里扔下了一顆千萬噸級的當量的核彈！
所有人的腦袋都在「嗡嗡」作響！
「這不可能！」
坐在末端的統戰部部長驚得直接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滿臉的不可思議，甚至忘了會議紀律，脫口而出。
常務副縣長馬衛東手裡把玩的打火機「啪嗒」一聲掉在了桌面上，他死死盯著方正行手裡的文件，眼珠子都快突出來了。
陳立州、組織部長、紀委書記錢忠合……所有人面面相覷，都能從彼此的眼神中看到天塌地陷般的震撼！
財政直通車？！獨立分戶？！管委會自主終審撥付？！
這等於是硬生生地把縣財政局從龍騰新區的資金鍊條上給徹底剝離了！不僅如此，還允許管委會拿著企業贊助的錢，光明正大地去給底下的辦事員發高額獎金！
這哪裡是什麼改革試點？
這分明是直接給了張明遠一把可以無視整個清水縣政府體系、用金錢和權力雙重開道的「獨立建國王權」啊！
坐在周炳潤左側的孫建國。
此刻他那張原本還掛著從容笑意的臉，已經徹底僵死。臉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著，眼底的震駭、憤怒、不敢置信交織在一起，讓他的表情看起來異常扭曲。
他引以為傲的「合法卡脖子」、聞嵩那套天衣無縫的「拖字訣」。在這道省委下發的紅頭批覆面前，瞬間變成了一堆散發著惡臭的垃圾！
難怪張明遠這二十多天不聲不響！
他不是跑去南方避風頭了！他是直接殺到了省城，從省發改委和省財政廳的手裡，硬生生地把龍騰新區的錢袋子給握在了自己手裡！
方正行看著底下這群被震得魂不附體的縣委常委，心裡冷笑了一聲。
他放下第一份文件，端起茶杯潤了潤嗓子，接著又補了一刀，徹底釘死了這份文件的權威性：
「各位常委。」
方正行語氣嚴肅地補充道：
「這項試點政策，是由龍騰新區管委會副主任張明遠同志，結合南方先進經驗，親自起草並向上提交的。」
「這份方案，不僅得到了市委楊海金書記的高度重視。更是直接遞交到了省里，由省委郝書記，以及主管全省經濟的高裕民常務副省長！兩位省委主要領導，親自過問、親自簽批的文件！」
省委一把手和常務副省長親自簽批！
這等於是告訴在場的所有人：這事兒，通天了！誰敢違背這份文件的意志，提出質疑，那就是在公然對抗省委的最高意志！
在長達半分鐘的死寂後。
孫建國終於從震驚中回過神來。
作為清水縣的本土派核心，如果此時他再不說話，那整個縣政府的威信將蕩然無存。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雙手用力按在會議桌的邊緣，強壓著心頭翻滾的怒火，看向方正行，話語雖然委婉，卻透著強烈的不滿和抗拒：
「方秘書長。」
孫建國咬著牙，字斟句酌地表達著反對意見：
「省委領導高瞻遠矚，探索新模式，我們縣政府堅決擁護。張主任年輕有為，敢想敢幹，這也是好事。」
「但是！」
孫建國強行搬出行政體制的固有邏輯，試圖做最後的掙扎：
「龍騰新區，說到底，始終是咱們清水縣下屬的一個副縣級單位！如果讓一個派出機構，擁有完全自主、獨立主導的財政權和終審撥付權。這就等於是讓他們徹底脫離了縣委縣政府的日常統籌和監管！」
「幾億、十幾億的資金，沒有縣財政局的交叉覆核。方秘書長，這太容易出問題了！一旦資金鍊監管失控，或者底下人在巨額資金面前犯了錯誤，這責任誰來負？咱們基層政府的行政架構，不就全亂套了嗎？」
這番話，句句都是為了「防範風險」的大義，實則是為了保住清水縣的財政截留權。
聽著孫建國這番義正言辭的抗辯。
方正行慢悠悠放下手中的白瓷茶杯，目光落在杯底舒展的茶葉上，語氣閒散淡然。
「這是你們這特產的清溪山毛尖吧，好茶。芽頭嫩、品相正，是難得的上等茶料。」
話音微微一頓，他抬眼淡淡看向孫建國，輕描淡寫補了一句：
「只可惜水質有點太差了。再好的茶葉，泡在渾濁的水裡，湯色渾濁、茶香不純，最後也是白白浪費了這一身好底子。
孫建國自然聽出了方正行的弦外之音，臉色有些難看。
「孫縣長，您的擔憂很有道理，市委也考慮過這個問題。」
方正行看著孫建國，眼神平和，眼底卻藏著一抹銳利：
「但是，孫縣長。」
「您說放權給新區容易出問題，容易出亂子。可是在沒有放權之前，在新區資金全部由縣財政局嚴格監管、交叉覆核的這大半個月裡。」
方正行身子微微前傾，一字一頓，深意十足地撕開了清水縣官場最難堪的遮羞布：
「龍騰新區那七家大型房企的工地，為什麼會全面停工？為什麼連正常的工程節點款都撥不下去？為什麼有那麼多的建築工人，因為拿不到生活費去縣委甚至市委上訪？」
方正行的聲音漸漸轉冷：
「我看啊。這權力即使不放下去，現在的龍騰新區跟咱們整個清水縣。」
「跟一鍋煮糊了的亂粥，也沒什麼區別了吧？」
「哈哈哈，方秘書長還真是個老吃家，別說你，我也是天天惦記著縣委招待所食堂馬師傅的手藝，色香味俱全，沒得說！」
專職副書記陳立州第一個接過了話茬。這位在清水縣向來以情商極高、八面玲瓏著稱的「不沾鍋」，身子微微前傾，臉上的笑容猶如春風化雨，讓人挑不出半點毛病：
「您上次來的時候，隨口誇了一句咱們招待所的紅燜牛尾巴地道。我們招待所的馬師傅可是把這話當成了聖旨，天天念叨著什麼時候能再給方秘書長露一手。今天您既然點了將，一會兒開完會，我親自帶您過去，保證今天的牛尾巴給燉得軟爛脫骨！」
旁邊新上任的宣傳部長任長虹也笑眯眯地端起茶杯，順著氣氛烘托：
「方秘書長，我來清水縣的時間雖然不長，但招待所食堂的菜也是讓我流連忘返。您這大周末的還跑基層來傳達精神，再怎麼說，我們也得把市領導的胃給照顧好嘛。」
「方秘書長難得下來一趟，今天必須好好喝兩杯。」組織部長也跟著附和。
一時間，會議室里充滿了體制內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客套與逢迎。
方正行站在長桌前，聽著這些熱絡的寒暄，臉上的笑容溫和如初。他慢條斯理地解開那兩個紅色牛皮紙袋上的繞線，順著陳立州的話頭往下接，話里話外卻透著無奈與精明：
「陳書記，任部長，你們幾位的心意，我心領了。」
方正行嘆了口氣，一副被趕鴨子上架的苦笑模樣：
「說句掏心窩子的話。這大周末的，誰不想在市里安安穩穩地喝口熱茶，多陪陪家裡人？可楊書記親自點將，把這差事壓到了我頭上。這是省委下來的重要批覆，一秒鐘都不能耽擱。我也是個跑腿幹活的命，沒辦法，只能硬著頭皮下來做這個『惡人』咯。」
這話聽著像是抱怨，實則是在給自己疊甲！
方正行這是在向在場的所有人暗示：這趟差事牽扯極大，甚至可能會動一些人的蛋糕。但我方正行只是個傳聲筒，這一切都是楊海金書記，甚至是省委的絕對意志！誰要是聽了文件心裡不舒服，別衝著我發火，有種去跟市委和省委叫板！
坐在方正行右側不遠處的周炳潤，視線極好。
當方正行將第一份文件從牛皮紙袋裡抽出一半時，周炳潤那雙略帶老花眼的眸子微微眯了一下。他眼尖地掃到了文件抬頭上那幾個醒目的加粗黑體字——【關於龍騰新區財政……】。
「嘶……」
周炳潤在心裡倒吸了一口涼氣，端著茶杯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捏緊了。
雖然他早就猜到張明遠去省里要了政策扶持，最近的一切舉措都是在故意下套示弱，但他也萬萬沒想到，竟然是直接把心思放到了錢袋子上！這小子，不僅膽子大，手段更是毒辣到了極點！這刀子只要一拔出來，孫建國目前讓財政局拿捏新區的手段，就成了竹籃打水一場空！
「方秘書長。」
坐在另一側的孫建國，此刻還被蒙在鼓裡。他看著方正行手裡那份用紅頭文件紙列印的批覆，端著縣長的架子，笑容滿面地開始旁敲側擊：
「到底是什麼重要的文件，還要勞駕您這位市委大管家親自跑一趟？」
「是不是市里對咱們龍騰新區的下一步規劃，又有了什麼高瞻遠矚的指導意見？您放心，只要是市委的指示，咱們縣政府一定全力配合，堅決落實。」
孫建國嘴上說著配合，心裡卻在冷笑：不管你今天念的是什麼招商指導意見還是調解文書。只要財政局的公章還在我的人手裡，張明遠那個爛攤子，就別想盤活！
「孫縣長，指導意見談不上。」
方正行將文件完全抽了出來，迎著孫建國試探的目光，滿臉神秘地賣了個關子：
「不過這份文件，對咱們清水縣，尤其是對龍騰新區未來的發展，可以說是具有劃時代的意義。各位聽完，心裡自然就有數了。」
說罷。
方正行收斂了臉上所有的笑容，神色變得肅穆起來。
他雙手拿著那份紅頭文件，清了清嗓子，聲音洪亮，在安靜的會議室里宣讀起來：
「《北安省發展和改革委員會、省財政廳關於同意大川市經濟技術開發區及清水縣龍騰新區部分體制機制先行先試的批覆》！」
隨著這長長的一串抬頭標題念出，在場所有人的背脊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
省發改委和省財政廳聯合下發的批覆？！
方正行沒有停頓，直接念出了文件上的具體內容：
「第一項：關於龍騰新區財政管理體制試行『單列專戶、直通劃撥』的決定。」
「為進一步優化營商環境，提高大額基建資金使用效率。經省委省政府同意：自本批覆下發之日起！大川市清水縣龍騰新區管委會，試行財政獨立分戶管理！」
「新區域內的所有稅收、土地出讓金、以及企業繳納的各項履約保證金、監管資金等。全部直達由市、縣、新區三方共管的【龍騰新區專項財政帳戶】！」
方正行的聲音陡然拔高，猶如一記重錘砸在會議桌上：
「該帳戶內資金的日常調度、撥付審批、以及項目結算終審蓋章權！全權由龍騰新區管委會自主負責！」
「清水縣財政局等相關部門，僅保留對該帳戶的帳目核查權和15%的稅收年底分紅權！不得以任何理由，對新區專戶資金進行截留、凍結、或暫緩撥付！」
「第二項：關於設立『新區政務服務激勵獎金』的特別許可。」
「為打破基層怠政，同意龍騰新區管委會引入第三方合作企業（如漢邦地產、陳氏集團等）的定向贊助資金。設立專項的【政務服務激勵獎金池】。」
「該獎金由管委會自主考核、獨立發放給在新區服務態度好、辦事效率高的一線公務人員。徹底實行『多勞多得、服務創收』的新型行政薪酬試點！」
方正行的話不亞於在會議室里扔下了一顆千萬噸級的當量的核彈！
所有人的腦袋都在「嗡嗡」作響！
「這不可能！」
坐在末端的統戰部部長驚得直接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滿臉的不可思議，甚至忘了會議紀律，脫口而出。
常務副縣長馬衛東手裡把玩的打火機「啪嗒」一聲掉在了桌面上，他死死盯著方正行手裡的文件，眼珠子都快突出來了。
陳立州、組織部長、紀委書記錢忠合……所有人面面相覷，都能從彼此的眼神中看到天塌地陷般的震撼！
財政直通車？！獨立分戶？！管委會自主終審撥付？！
這等於是硬生生地把縣財政局從龍騰新區的資金鍊條上給徹底剝離了！不僅如此，還允許管委會拿著企業贊助的錢，光明正大地去給底下的辦事員發高額獎金！
這哪裡是什麼改革試點？
這分明是直接給了張明遠一把可以無視整個清水縣政府體系、用金錢和權力雙重開道的「獨立建國王權」啊！
坐在周炳潤左側的孫建國。
此刻他那張原本還掛著從容笑意的臉，已經徹底僵死。臉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著，眼底的震駭、憤怒、不敢置信交織在一起，讓他的表情看起來異常扭曲。
他引以為傲的「合法卡脖子」、聞嵩那套天衣無縫的「拖字訣」。在這道省委下發的紅頭批覆面前，瞬間變成了一堆散發著惡臭的垃圾！
難怪張明遠這二十多天不聲不響！
他不是跑去南方避風頭了！他是直接殺到了省城，從省發改委和省財政廳的手裡，硬生生地把龍騰新區的錢袋子給握在了自己手裡！
方正行看著底下這群被震得魂不附體的縣委常委，心裡冷笑了一聲。
他放下第一份文件，端起茶杯潤了潤嗓子，接著又補了一刀，徹底釘死了這份文件的權威性：
「各位常委。」
方正行語氣嚴肅地補充道：
「這項試點政策，是由龍騰新區管委會副主任張明遠同志，結合南方先進經驗，親自起草並向上提交的。」
「這份方案，不僅得到了市委楊海金書記的高度重視。更是直接遞交到了省里，由省委郝書記，以及主管全省經濟的高裕民常務副省長！兩位省委主要領導，親自過問、親自簽批的文件！」
省委一把手和常務副省長親自簽批！
這等於是告訴在場的所有人：這事兒，通天了！誰敢違背這份文件的意志，提出質疑，那就是在公然對抗省委的最高意志！
在長達半分鐘的死寂後。
孫建國終於從震驚中回過神來。
作為清水縣的本土派核心，如果此時他再不說話，那整個縣政府的威信將蕩然無存。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雙手用力按在會議桌的邊緣，強壓著心頭翻滾的怒火，看向方正行，話語雖然委婉，卻透著強烈的不滿和抗拒：
「方秘書長。」
孫建國咬著牙，字斟句酌地表達著反對意見：
「省委領導高瞻遠矚，探索新模式，我們縣政府堅決擁護。張主任年輕有為，敢想敢幹，這也是好事。」
「但是！」
孫建國強行搬出行政體制的固有邏輯，試圖做最後的掙扎：
「龍騰新區，說到底，始終是咱們清水縣下屬的一個副縣級單位！如果讓一個派出機構，擁有完全自主、獨立主導的財政權和終審撥付權。這就等於是讓他們徹底脫離了縣委縣政府的日常統籌和監管！」
「幾億、十幾億的資金，沒有縣財政局的交叉覆核。方秘書長，這太容易出問題了！一旦資金鍊監管失控，或者底下人在巨額資金面前犯了錯誤，這責任誰來負？咱們基層政府的行政架構，不就全亂套了嗎？」
這番話，句句都是為了「防範風險」的大義，實則是為了保住清水縣的財政截留權。
聽著孫建國這番義正言辭的抗辯。
方正行慢悠悠放下手中的白瓷茶杯，目光落在杯底舒展的茶葉上，語氣閒散淡然。
「這是你們這特產的清溪山毛尖吧，好茶。芽頭嫩、品相正，是難得的上等茶料。」
話音微微一頓，他抬眼淡淡看向孫建國，輕描淡寫補了一句：
「只可惜水質有點太差了。再好的茶葉，泡在渾濁的水裡，湯色渾濁、茶香不純，最後也是白白浪費了這一身好底子。
孫建國自然聽出了方正行的弦外之音，臉色有些難看。
「孫縣長，您的擔憂很有道理，市委也考慮過這個問題。」
方正行看著孫建國，眼神平和，眼底卻藏著一抹銳利：
「但是，孫縣長。」
「您說放權給新區容易出問題，容易出亂子。可是在沒有放權之前，在新區資金全部由縣財政局嚴格監管、交叉覆核的這大半個月裡。」
方正行身子微微前傾，一字一頓，深意十足地撕開了清水縣官場最難堪的遮羞布：
「龍騰新區那七家大型房企的工地，為什麼會全面停工？為什麼連正常的工程節點款都撥不下去？為什麼有那麼多的建築工人，因為拿不到生活費去縣委甚至市委上訪？」
方正行的聲音漸漸轉冷：
「我看啊。這權力即使不放下去，現在的龍騰新區跟咱們整個清水縣。」
「跟一鍋煮糊了的亂粥，也沒什麼區別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