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4章 靠不住的馬縣長,來而不往非禮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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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茶室里,紫砂壺的壺嘴往外噴吐著白色的蒸汽,醇厚的普洱茶香在不大的空間裡氤氳散開。

  張明遠聽著陳遇歡的感嘆,端起面前那杯滾燙的茶水,輕輕撇去水面上的浮沫,臉上沒有任何波瀾。

  「他們現在是志得意滿,覺得把我摁在了死胡同里。可回頭,吃進去多少,就得給我加倍吐出來!」

  張明遠將茶杯磕在桌面上,眼底透著冷意:

  「孫建國這頭野狼,胃口太大,真把老子當成給他打工的馬仔了。讓聞嵩卡著資金,像施捨一樣遞個話,就想讓我低頭背黑鍋、把龍騰新區的政績大頭拱手讓出去?這副貪得無厭的嘴臉,實在讓人作嘔。」

  張明遠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定下了基調:

  「這次收網,不僅要完成龍騰新區從上到下的大換血。我還要把孫建國這頭狼,徹底打疼!打得他骨斷筋折!讓他以後看到我張明遠就退避三舍,再也不敢有對新區伸爪子的想法!」

  「就該這麼幹!」陳遇歡把嘴裡的半截牙籤吐在菸灰缸里,冷笑連連,「這幫地頭蛇,不把他們徹底打服了,以後咱們的工程還得被他們變著法地卡。」

  張明遠身子微微前傾,深邃的目光落在陳遇歡身上,饒有興趣地換了個話題:

  「你剛才說,孫建國在老城區搞了個項目,把咱們的BOT模式怎麼個改法?」

  提到這個,陳遇歡來了精神。他拿起桌上的紫砂壺,一邊給兩人續茶,一邊開口道:

  「人家可不叫BOT這麼洋氣的名字。孫建國給這項目套了個『偉光正』的紅頭名義,叫『政企共建老城商貿示範街』。」

  「具體的玩法。他把清水縣那幾個常年給他上供的釩礦,煤礦老闆全拉了過來,加上我們陳氏地產作為領投。我們這幫人出錢,負責平整土地,修繕濱河路面,蓋兩邊的沿街商鋪和基礎設施。」

  陳遇歡豎起五根手指晃了晃:

  「政府不出哪怕一分錢。但等商鋪蓋好以後,作為交換,咱們這些出資的老闆,按投資比例,擁有這些商鋪整整五十年的獨立產權和經營權。以後這濱河街五十年的租金,全進咱們的腰包!」

  張明遠端著茶杯,沒有立刻接話,而是在腦海中飛速地將這個模式過了一遍。

  在2004年的內陸縣城,能想出這種變現手法的基層官員,絕對不是草包。

  張明遠在心底對孫建國東西效顰的BOT操作進行了一次深度剖析,孫建國這老狐狸,也的確是聰明。

  他雖然不懂什麼現代金融槓桿,但硬是把BOT「借雞生蛋」的精髓給學了個七七八八!

  這招可以說是一箭三雕:第一,縣政府沒花一分錢財政,白得了一條光鮮亮麗的現代化商業街,這是實打實的城建政績;第二,礦老闆們洗白了資金,拿到了可以長期收租的優質固定資產;第三,孫建國藉此綁定了這幫資本,徹底穩固了自己在清水縣「說一不二」的威望。這是一場完美的多方共贏!

  「孫建國這手『空手套白狼』,玩得有點水平。」

  張明遠放下茶杯,給出了中肯的評價:「他把你們這些資本的逐利性,算是給拿捏透了。」

  「誰說不是呢!」陳遇歡一拍大腿,「明遠,這濱河商業街的位置選得太毒了!它就卡在老城區和你們龍騰新區的交界處!是連接新老兩城的絕對咽喉!」

  陳遇歡指了指窗外新區的方向,笑得像只偷腥的狐狸:

  「你龍騰新區未來發展的勢頭越猛、引進的企業越多、人口越密集,這濱河街吃到的外溢紅利就越多!這地段的商鋪租金,將來怕是要打著滾、翻著番地往上漲!我們這群『地主』,就算什麼都不干,光躺著收租也能賺得盆滿缽滿啊!」

  看著陳遇歡這副得了便宜還賣乖的模樣,張明遠輕笑了一聲。

  「孫建國這個人,在清水縣體制內深耕了二十多年,從一個基層幹事一步步爬到僅次於書記的二把手。能力,他絕對有;手段,他也不缺。」

  張明遠拿起桌上的打火機,在指間來回翻轉:

  「但他這個人,有著基層官僚最致命的通病——自負,心眼極小,睚眥必報。而且,他對權力和金錢,有著病態的渴望。這種貪婪,早晚會反噬他自己。」

  「你還真說准了!」

  陳遇歡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壓低了聲音,湊近了幾分:

  「你以為這五十年的產權,孫建國是白給我們這些承建商的?前兩天,他那個在縣一中教書的本家親戚,私下裡找我們喝了頓酒,遞了話——以後濱河街的商鋪租金,得按季度,抽出一分乾股的紅利,打進一個指定的私人帳戶里!」


  這就是基層官場最隱秘的權力尋租。工程我給你批,地主你來當,但這租子,我縣長必須得啃上一口!

  「而且,孫建國現在對這個濱河街項目,上心的不得了。」

  陳遇歡冷哼了一聲,說出了孫建國接下來的大動作:

  「三月十五號,孫建國要在工地上搞一場聲勢浩大的『濱河商業街一期動工奠基儀式』。不僅縣委班子的領導全員出席,還動用了公款,請了市裡的大批媒體報社記者來現場大肆報導!」

  「我聽說,市裡的幾個大領導也會下來視察,到時候免不了要誇他孫建國幾句給他長臉。」

  在一個縣級體制內,為什麼縣長要越過縣委書記,如此高調地搞這種動工儀式?這就是「造勢搶班」!

  周炳潤即將跨省調離已經是公開的秘密。這個時候,孫建國通過媒體大肆宣揚自己的政績工程,就是為了向市委展示:清水縣離了你張明遠,離了周炳潤,我孫建國一樣能拉來資本、搞好城建!他這是在為自己造聲勢、刷履歷!

  同時,這也是典型的「政治踩臉」。那邊龍騰新區的BOT工程因為資金斷裂全面停工,猶如一潭死水;這邊他主導的商業街鑼鼓喧天、揚帆起航。這種強烈的視覺對比,就是在踩著張明遠的臉,宣告他孫建國才是清水縣真正的主人!

  聽完陳遇歡的話,張明遠面色平靜的笑了笑。

  「捧得越高,摔下來的時候,才會越慘。」

  陳遇歡停下了手裡把玩的茶具。他微微歪著頭,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張明遠:

  「明遠,你絕對想不到。」

  「這個濱河商業街的盤子裡,除了孫建國之外,還有一個極有分量的人,也偷偷的拉了一些承建商進來,算是參了一股。」

  「哦?」

  張明遠夾著半截香菸,看著陳遇歡那副「你猜猜看」的神秘之色。

  「既然你用這種語氣問我,那肯定是一個意料之外、但又在情理之中的人。」

  張明遠吐出一口煙圈,目光平靜得像是一汪古井,緩緩吐出了一個名字:

  「馬衛東。馬副縣長,對吧?」

  「臥槽!」

  陳遇歡剛端起茶杯,聽到這三個字,手猛地一抖,幾滴滾燙的茶水直接濺在了手背上。他顧不上燙,瞪大了眼睛,活像大白天見了鬼一樣死死盯著張明遠:

  「你他媽是在我身上裝竊聽器了吧?!這事兒乾的很隱秘,馬衛東是用他小舅子的名義代持的!你怎麼一猜就中?!」

  看著陳遇歡這副活見鬼的表情,張明遠將菸頭摁滅在菸灰缸里。

  「這很難猜嗎?」

  張明遠靠在椅背上,開始將馬衛東的心理轉變層層剝開:

  「馬衛東之前一直對我示好、替我站台,那是周炳潤這個一把手態度堅決的支持我,他想借著我的政績和周炳潤的東風,再往上爬一步,周炳潤這個空降書記跟本土派乾的越激烈,他就越高興,那時候的他,是有政治雄心的,想的是怎麼奪權。」

  「但現在呢?」

  張明遠手指在桌面上敲擊了兩下,一針見血地點破了馬衛東的蛻變:

  「現在周炳潤調離成了定局,上面空降新書記的風聲已經傳出來了。馬衛東心裡比誰都清楚,他在市委並沒有絕對的靠山,短期內,他這往上爬的路,算是被堵死了。他根本爭不過樹大根深的孫建國。」

  「既然在政治上拿不到權了,又不想把未來的縣委書記孫建國得罪得太狠。那怎麼辦?」

  張明遠的眼神里透著嘲弄:

  「官場上的規矩:求權不得,便求財!」

  「他拉一批承建商進孫建國主導的盤子裡,一是為了搭上這趟順風車,趕在退居二線前,徹底填滿自己的錢袋子;二,這也是他向孫建國遞交的一份『投名狀』和『買路錢』。用真金白銀的利益捆綁,來換取孫建國以後對他的寬容和和平共處。」

  陳遇歡聽完這番剝皮抽筋般的邏輯拆解,只覺得後背陣陣發涼。

  這些在清水縣高層之間隱秘流動的貪婪、算計、背叛與妥協,在張明遠的眼裡,就像是透明的玻璃罐子一樣,連一絲遮掩的餘地都沒有!

  「明遠……」陳遇歡咽了口唾沫,試探著問道,「馬衛東等於是半隻腳踏到了你的對立面,明知道你跟孫建國水火不容,還要湊上去見風使舵,我看這個馬衛東,也是靠不住。」

  張明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意味深長的表示:「靠山山會倒,靠水水會流,人,只能靠自己,自己的能力跟價值,才是最重要的依仗。」

  「三月十五是吧?他孫建國最近跳的這麼歡實,來而不往非禮也,到時候,我也給他一個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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