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0章 維港的夜風,索命的錄音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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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4年2月底,羅湖口岸。

  此時的內地,個人赴港澳的「G簽(自由行)」政策剛剛在少數幾個沿海大城市試點,絕大多數內陸居民想去香江,還得苦哈哈地去旅行社湊夠人頭,走繁瑣的「L簽」團隊通道。

  但張明遠一行五人,手裡攥著的卻是深市發改委特批的「公務考察」臨時簽注。

  沒有後世那種刷臉按指紋的自助閘機。排在人工查驗通道的隊伍里,空穿著制服的邊檢人員拿著印章,「咔噠、咔噠」地在通行證上蓋下藍色的放行戳。

  隨著最後一道玻璃門被推開,一陣帶著咸腥味的海風撲面而來。

  僅僅是一關之隔,畫風瞬間割裂。

  「臥槽……」

  黃毛推著行李箱,站在羅湖過關後的廣場上,仰頭看著四周,嘴巴張得老大。

  滿街都是密密麻麻、大到誇張的繁體字霓虹招牌。「周大福」、「莎莎」、「萬寧」、「英皇娛樂」的字樣像蜘蛛網一樣懸在半空。馬路上的車流竟然全是靠左行駛的!紅色的老式皇冠計程車、噴著花花綠綠GG的雙層巴士,還有軌道上發出「叮叮」聲的有軌電車,川流不息。

  「遠哥!這特麼跟錄像帶里演的一模一樣啊!」黃毛興奮得直搓手,眼睛根本不夠用,「你看那個招牌,是不是電影裡浩南哥被追著砍的那條街?還有那個紅色的的士,我靠,太有感覺了!」

  二寬拖著兩個大皮箱,憨厚的臉上寫滿了震撼。他看著那些高聳入雲、密集得連陽光都透不進來的摩天大樓,瓮聲瓮氣地感嘆:

  「乖乖……這樓蓋得,比咱們縣的電視塔還高。這街上連個扔菸頭的垃圾桶都那麼乾淨。這地方,看著比深市還高級啊。」

  阿蒙縮著脖子跟在後面,兩隻手緊緊抓著背包帶,拘謹地四處張望。路過金行門口時,看著裡面金光閃閃的首飾,他甚至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起來。

  林婉容挽著張明遠的手臂,一雙清亮的眸子裡閃爍著小女孩終於拿到糖果後的興奮。她看著街角那些賣牛雜的走鬼檔、行色匆匆的白領、以及報刊亭里掛滿的娛樂八卦雜誌,滿眼都是對這座東方之珠的新鮮感。

  「唔該借光,借光啊靚女。」一個推著手推車的阿伯操著生硬的粵語,從他們身邊匆匆擠過。

  張明遠順勢將林婉容往自己懷裡拉了拉,看著這三個像劉姥姥進大觀園一樣的手下,淡淡地笑了笑。

  「覺得高級就對了。」

  張明遠帶著他們走向計程車排隊區,一邊走,一邊開始了一場符合2004年真實時代背景的硬核科普:

  「香江為什麼繁華?因為它有著百年的殖民地沿革歷史。它背靠著廣闊的內地,又有著無可替代的自由港區位優勢和成熟的金融資本底盤。」

  他指了指那些穿著體面、行色匆匆的本地人:

  「八九十年代,咱們內地還在摸著石頭過河、搞溫飽建設的時候。香江的經濟體量、金融地位,幾乎是碾壓內地的存在。它的流行音樂、TVB電視劇、黑幫電影,更是壟斷了咱們內地的文娛輸出。這也就是為什麼,你們這代人會對這裡有這麼深的嚮往和濾鏡。」

  林婉蓉翻了個白眼:「說的好像你是個老古董,跟我們不是一代人似得。」

  張明遠語氣平靜,卻一針見血地點破了時代的真相:

  「不要覺得自卑。在2004年的今天,香江的經濟、城建、法治和商業體系,領先咱們內地至少二十年。」

  「但你們記住。它現在,已經是亞洲金融四小龍最後的巔峰尾聲了。未來的二十年,是中國內地這台超級引擎,狂飆突進、把所有人都甩在身後的時代。」

  ……

  接下來的兩天,張明遠也算是純粹了一把,徹底放空腦袋,當起了一個導遊兼男友,帶著林婉容沉浸式地體驗著這座城市的煙火氣。

  白天,他們擠上了一百多年前遺留下來的「叮叮車」。坐在雙層電車的上層,聽著車底傳來的「叮叮」聲,看著窗外慢悠悠倒退的市井街巷,感受著這種老舊、復古的生活質感。

  他們去坐了天星小輪,吹著海風橫渡維多利亞港;去廟街吃了最地道的牛腩面和咖喱魚蛋。

  傍晚,張明遠沒有去訂那些浮誇的奢華酒店,而是選擇了一家位於尖沙咀、極具年代調性的老牌港式中端酒店入住。

  入夜,維多利亞港。

  2004年的維港夜景,還沒有後世聲光電交錯的「幻彩詠香江」大秀。但兩岸林立的摩天大樓里透出的萬家燈火,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配合著碼頭上老舊的昏黃路燈,依然透著足以碾壓內地所有城市的璀璨與繁華。


  海風拂面,帶來一絲初春的涼意。

  林婉容靠在張明遠的懷裡,兩人站在尖沙咀的海濱長廊上,靜靜地看著對岸的燈火。

  「真美啊。」林婉容輕聲感嘆,仰起頭,看著張明遠稜角分明的側臉,「明遠,謝謝你陪我。」

  張明遠收攏了大衣,將她裹得更緊了一些。下巴輕輕抵在她的髮絲上,閉上眼睛,享受著這難得的、徹底脫離了官場與資本廝殺的鬆弛與治癒。

  ……

  兩千公里外的大川市,清水縣,龍騰新區。

  這裡的空氣,卻沒有半點維多利亞港的鬆弛,反而瀰漫著徹底失控的烏煙瘴氣。

  張明遠南下離開清水縣,已經足足十天了。

  隨著市委督導組的撤離,以及張明遠「請假去省城」消息的發酵。新區基層各個局辦的辦事員和小領導們,在經歷了短暫的試探後,終於徹底卸下了偽裝,心態迎來了集體的反轉!

  中午飯點,管委會大院外的一家狗肉館裡。

  幾個胸前掛著管委會通行證的科員,正圍著一個熱氣騰騰的火鍋,喝著兩塊錢一瓶的二鍋頭,肆無忌憚地高談闊論。

  「來來來,走一個!」規劃科的副科長劉海強紅光滿面地舉起酒杯,「這市里督導組一走,咱們這日子,總算是熬出頭了!」

  「劉科說得對啊!」旁邊一個名叫馬濤的幹事趕緊端起杯子碰了一下,夾了一塊狗肉塞進嘴裡,嚼得滿嘴流油:

  「我小舅子在縣委辦當司機,內部消息!那個張明遠這次去省城,根本不是什麼招商考察!就是他步子邁得太大扯著蛋了!現在是被市里調離冷藏,去避風頭去了!」

  「我早就看出來了!」劉海強冷笑一聲,吐出一根骨頭,「二十出頭的毛頭小子,仗著周書記跟市委的楊書記撐腰,就想在咱們清水縣一手遮天?還搞什麼一站式審批,砸咱們的飯碗!現在好了吧,大概率是回不來了,這副主任的位子,肯定是保不住了!」

  「那李為民那個老黑咋辦?」馬濤擠眉弄眼地問,「他可是跟著張明遠跳得最歡的。」

  「李老黑?」劉海強不屑地撇了撇嘴,「又臭又硬的石頭一塊!不懂變通,在南安鎮紮根了這麼多年都爬不上去,純憨人一個!他跟著張明遠攪和,那是瞎了眼!等張明遠徹底出局,第一個被清算的就是他李老黑!咱們就等著看他怎麼死吧!」

  幾杯貓尿下肚,這群基層科員徹底放飛了自我,一個兩個都在猜測著張明遠的悽慘未來。

  ……

  下午三點。龍騰新區建設局,審批備案窗口。

  一個穿著灰西裝、夾著人造革公文包的中年男人,滿頭大汗地站在窗口外。

  他是陳氏地產在清水縣外包施工隊的一名包工頭,名叫趙大勇。

  「領導,您受累再給看看。」趙大勇掏出一張皺巴巴的《施工現場揚塵控制備案表》,從玻璃縫隙里塞了進去,陪著笑臉:

  「上午您說我這灑水車的班次寫得不對,我中午連飯都沒吃,趕回工地重新列印、蓋了章。這回肯定沒問題了。您就行行好,給我簽個字吧,工地上幾台挖機都等著進場呢。」

  窗口裡,坐著的正是中午喝得滿臉通紅的馬濤。

  他靠在椅子上,手裡拿著一根牙籤剔著牙。連看都沒看那張表格一眼,直接用兩根手指夾著,像扔垃圾一樣扔了回來。

  「誰跟你說沒問題了?」馬濤翻了個白眼,態度高高在上「你這表格上的防塵網規格,寫的是兩千目。咱們縣建設局最新的規定,必須是三千目的加厚防塵網!回去,重改!」

  「啊?!」趙大勇急了,「領導,這三千目的規定是啥時候下的啊?昨天我問環保局,人家還說兩千目就行啊!您這不是故意……」

  「我故意什麼?!」馬濤一聽,把牙籤往桌上一摔,甩起了臉子,「我這是按章辦事!你要是覺得我故意刁難你,你去管委會告我啊!去市里告我啊!張主任不是能給你們撐腰嗎?你去找他啊!」

  趙大勇在工地上摸爬滾打了半輩子,哪裡聽不出馬濤話里的潛台詞。

  他深諳現在新區的風氣已經變了。市督導組走了,張明遠也不在,這幫小鬼又開始出來吸血了。

  「哎喲,領導您息怒,您息怒。」

  趙大勇不僅沒生氣,反而順勢低下了頭,主動示好:


  「我老趙嘴笨,不會說話。這新區的天,咱們當老闆的都看在眼裡。這規定嘛,還不是領導您一句話的事兒。大家出來干工程,都不容易。該孝敬的,咱們肯定不能少。」

  說著,趙大勇隱蔽地拉開人造革公文包的拉鏈。

  他從裡面掏出了一個還沒拆封的方盒子。

  那是一台2004年剛上市不久、在當時絕對算得上是高檔貨的「波導」滑蓋手機。

  「領導,這是我昨天去市里採購材料,順手帶回來的一個新款手機。我自己用不慣這高級玩意兒,您留著玩。」

  趙大勇把手機盒子墊在表格下面,順著玻璃縫隙,悄無聲息地推了進去。

  馬濤的眼睛瞬間亮了。他雖然極力掩飾,但嘴角那抹貪婪的笑意卻比AK都難壓。

  他左右看了一眼,確定沒人注意,迅速用一本文件蓋住手機盒子,拉開抽屜掃了進去。

  「咳咳。」馬濤清了清嗓子,態度瞬間來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他拿起桌上的簽字筆,在趙大勇那份所謂的「不合規」表格上,龍飛鳳舞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蓋上公章。

  「老趙啊,做人還是得像你這麼通透。」馬濤把表格遞出來,笑眯眯地說,「行了,這字我給你簽了。以後工地上有什麼事,直接來找我。好走啊!」

  「謝謝領導,謝謝領導!」

  趙大勇千恩萬謝地接過表格,小心翼翼地裝進包里,轉身走出了政務大廳。

  張明遠剛剛離開的時候,這群人只是卡要,不敢吃拿,但隨著張明遠即將完蛋的風聲越吹越大,龍騰新區各局辦上到一二把手,下到小辦事員,都開始按捺不住了,畢竟跟張明遠死斗,為的不就是這碎銀幾兩嘛.....

  剛走出大門,來到一處無人的牆角。

  趙大勇臉上那副卑微諂媚的笑容瞬間消失。他冷笑了一聲,拉開西裝內側的衣領暗袋。

  從裡面,摸出了一支只有手指大小、偽裝成鋼筆模樣的微型錄音筆。

  剛才在窗口,從馬濤的刁難、到索賄暗示、再到收下手機爽快簽字。所有的權錢交易對話,全被這支錄音筆,清清楚楚、一字不落地記錄了下來!

  趙大勇按下錄音筆的保存鍵,掏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喂,楚總。」趙大勇對著電話那頭開口,「您交代的任務完成了。建設局那個馬濤,收了一台波導手機。全程錄音,已經拿到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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