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3章 皮蛋與散酒,投餵假情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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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十五,元宵節。

  清水縣的空氣里飄著煮湯圓的江米甜香,偶爾還能聽見幾聲炸得震天響的麻雷子。

  早上九點。縣紀委機要室的傳真機「滴滴」響了兩聲,緩緩吐出了一頁蓋著大川市紀委大紅印章的紅頭文件。

  《關於圓滿結束大川市優化營商環境第一階段專項督導工作的通知》。

  在體制內,上級工作組的撤離從來不會大張旗鼓地收拾行李走人,而是必須以這種「內部明傳電報」的形式,正式給這段時間的高壓審查畫上一個官方的句號。這叫「有始有終、程序閉環」。

  文件剛從傳真機里拿出來不到十分鐘。

  這個猶如大地震一般的消息,就像插上了翅膀,順著體制內那錯綜複雜的電話線和簡訊,瞬間傳遍了整個清水縣,更是直接刮進了龍騰新區的政務大廳!

  一號綜合政務大廳里。

  「撤了!市里那幫瘟神真撤了!」

  二號窗口的王姐抓著那個剛剛掛斷的內部座機話筒,激動得聲音都在打劈。她猛地站起身,一把拉開窗戶的玻璃隔斷,衝著旁邊幾個正在百無聊賴敲鍵盤的辦事員大聲嚷嚷起來:

  「我小叔子在縣委辦看傳真呢!白紙黑字!市紀委督導組今天上午全員拔營,回市里過元宵節去了!」

  「噹啷!」

  三號窗口的老趙手裡的搪瓷茶缸重重地磕在桌面上,茶水濺了一手他也顧不上擦。

  「我就說嘛!」

  老趙一巴掌拍在大腿上,那股子被壓抑了半個月的囂張氣焰瞬間又回到了身上:

  「欽差大臣也是人,誰大過年的願意窩在咱們這窮鄉僻壤天天吃食堂?這叫一陣風!風颳過去,這地上的落葉該怎麼躺還是怎麼躺!」

  「就是!沒了市紀委在背後撐腰,他張明遠一個光杆副主任,還敢拿咱們怎麼著?!」

  大廳里的十幾個辦事員和小領導們紛紛從工位上竄了出來,湊在一起,壓抑不住的喜悅和對張明遠的冷嘲熱諷,在空氣里肆意發酵。

  而此時,在隔壁的二號政務大廳。

  那個被市督導組派來盯梢、連續坐了十天冷板凳的年輕監察員,正默默地將面前的真皮筆記本和鋼筆收進黑色的公文包里。

  他拉上公文包的拉鏈,站起身,剛準備走出這間簡陋的彩鋼房。

  「哎喲!領導,您這就要走了?」

  幾個窗口的辦事員和負責人呼啦啦地圍了上來。他們臉上掛著極其熱情的笑容,但那笑容背後,卻透著不加掩飾的惡意與嘲弄。

  一個三十多歲的辦事員,從腋下夾著的黑色塑膠袋裡,掏出兩個用稻草和黃泥裹得嚴嚴實實的東西,強行塞進了年輕監察員的手裡。

  「領導,大過年的在咱們這兒受苦了。這眼瞅著元宵節,您這就要回市里了,咱們基層條件差,也沒啥好招待的。」

  辦事員皮笑肉不笑地扯著大嗓門:「這是咱們鄉下自己醃的幾個臭皮蛋!不值錢的玩意兒,您帶回去嘗嘗鮮,也算是咱們的一點心意!」

  辦事員故意把「皮蛋」兩個字咬得極重,眼神里全是毫不掩飾的戲謔,周圍幾個科員甚至沒憋住,發出了一陣低聲的鬨笑。

  送皮蛋?這在民間的諧音里,不就是明著罵紀委的人「趕緊滾蛋」嗎!

  年輕的監察員臉色瞬間鐵青。他當然聽得出這其中的侮辱,但他還沒發作,另一個大腹便便的窗口小頭目又笑嘻嘻地湊了上來。

  他手裡拎著一個裝滿渾濁液體的破礦泉水瓶,硬往監察員的公文包里塞,滿嘴噴著酒氣:

  「領導,還有這自家拿紅薯釀的散白酒,暖身子的!這一瓶加起來連兩塊錢都不到,這總算不上是違規收受賄賂吧?」

  「您天天在這大廳里坐著,跟個門神似的盯著咱們。咱們這點土特產您要是都不收,那也太不講人情了吧?讓咱們基層幹部以後還怎麼開展工作啊?」

  看著這群猶如跳樑小丑般蹬鼻子上臉的基層官僚。

  年輕的監察員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怒火。他沒有伸手去接那散發著腥臭味的皮蛋和散酒,冷冷地掃了這群人一眼。

  「你們的心意,我記下了。」

  監察員一把推開擋在前面的小頭目,聲音冰冷刺骨:

  「希望下次見面,你們還能笑得這麼開心。」


  說完,他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彩鋼房。

  隨著市委越野車啟動的引擎聲漸漸遠去,二號大廳里爆發出了一陣肆無忌憚的狂笑聲!在這些基層辦事員的眼裡,只要市紀委的欽差一走,這龍騰新區,就又回到了他們一手遮天的舊時代!

  ……

  中午十二點。清水縣委招待所,一號小餐廳。

  圓桌上擺著幾道精緻的淮揚菜,空氣中飄著醇厚的五糧液酒香。

  今天這場飯局,是縣委書記周炳潤主動做東發起的。被邀請的,只有清水縣權力金字塔最頂尖的幾個人:縣長孫建國、專職副書記陳立州、常務副縣長馬衛東,以及紀委書記錢忠合。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包廂里的氣氛,並沒有因為市督導組的撤離而顯得輕鬆,反而透著一種各懷鬼胎的微妙與壓抑。

  「來,各位。」

  周炳潤端起酒杯,臉上掛著一如既往的寬厚笑容,主動打破了沉默:

  「這半個月,大家神經都繃得太緊了。今天市裡的督導組撤回去了,大家也算是能踏踏實實地過個元宵節了。這杯酒,我敬大家。」

  孫建國端著酒杯,眼神閃爍了一下。他沒有急著喝酒,而是看著周炳潤,語氣裡帶著幾分試探:

  「周書記。市裡的督導組這大半個月,可是把咱們清水縣折騰得夠嗆啊。老朱到現在還在市紀委關著呢,這事兒……上面到底是個什麼章程?」

  聽到孫建國提起朱友良,周炳潤收斂了笑容,放下酒杯,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建國啊。說起老朱的事,我這心裡,也是憋屈得很吶!」

  周炳潤眉頭緊鎖,一副「感同身受」的模樣,開始了他的絕佳表演:

  「咱們關起門來說句掏心窩子的話。市委這次借著新區的名義,強行插手咱們縣裡的政務體系,甚至越級抓人。這是嚴重不符合組織規矩的!」

  「我已經向市委楊書記委婉地表達了咱們縣委的意見。不管怎麼說,咱們清水縣的班子,還是得由咱們自己來管。上面手伸得太長,不利於基層的穩定嘛。」

  這番話一出。

  孫建國和陳立州對視了一眼,心底都同時鬆了一口氣。

  周炳潤這是在釋放明確的政治信號!他不僅沒有順著張明遠去打壓本土派,反而對市委的「越權」表達了強烈的不滿!這說明,在即將調任的最後關頭,周炳潤是鐵了心要站在「維護縣級班子完整」的統一戰線上了!

  一直坐在旁邊只顧著夾菜、仿佛是個透明人一樣的常務副縣長馬衛東,聽到這裡,夾著一塊排骨的手微微一頓,眼皮耷拉著,依然一言不發。他太了解周炳潤這隻老狐狸了,事出反常必有妖。

  果然。

  周炳潤端起茶水漱了漱口,身子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拋出了今天這場飯局真正的「核彈級」假情報:

  「各位,我今天把大家叫來,其實是想跟你們透個底。」

  周炳潤的目光在幾人臉上掃過,語氣極其神秘:

  「我那位履新外省的老領導,昨晚給我打了個電話。」

  「他向我透了個風。」

  周炳潤敲了敲桌子,聲音壓得極低,仿佛生怕隔牆有耳:

  「張明遠這小子,膽子太肥了!他趁著楊海金書記去省里匯報工作的機會,竟然異想天開地慫恿楊書記,跑到省領導那裡,去要一個『徹底清洗基層、剝離縣級人事和財權』的極端政策!」

  「什麼?!」

  孫建國驚呼出聲,臉色瞬間大變。剝離人事權和財權?張明遠這是想造反啊!

  「別慌。」

  周炳潤擺了擺手,嘴角勾起一抹幸災樂禍的冷笑:

  「步子邁得太大,扯著蛋了!」

  「我老領導說,他們在省發改委和主管省長那裡,碰了一鼻子的灰!被省領導當場毫不留情地訓斥了一頓!」

  周炳潤學著省領導的口吻,惟妙惟肖地演繹起來:

  「省領導原話是這麼說的:『簡直是胡鬧!地方的經濟建設,怎麼能用這種顛覆基本行政建制的野路子去搞?太過於理想化!做法太激進!這會嚴重破壞基層的政治生態穩定!』」

  「聽說,楊書記在省長辦公室里被批得灰頭土臉。省里不僅沒有批覆他們任何所謂的『改革特權』,甚至還勒令他們,必須立刻撤回駐紮在地方的督導組,停止這種引發基層恐慌的運動式大清洗!」


  「這,也就是裴衛國今天為什麼走得這麼倉促的真正原因!」

  轟!

  這番三分真、七分假的「絕密情報」,猶如一記強心針,瞬間在包廂里炸開了!

  孫建國原本緊繃的肩膀,在這一刻徹底垮了下來。突如其來的喜悅瞬間涌遍了他的全身!

  原來如此!

  難怪市委的督導組今天夾著尾巴撤退了!原來是張明遠那個小王八蛋在省里惹了眾怒,被省長給按死了!

  沒有了市委的高壓,沒有了省里的支持。你張明遠就算再有能力,再能拉投資搞政績,在這清水縣的一畝三分地上,你也是個沒牙的老虎!沒有縣裡給你批地、沒有縣委組織部給你走人事流程,你的錢就是一堆廢紙!

  中立派的陳立州端起酒杯,臉上也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笑容,順著話茬附和道:

  「我就說嘛。省里的領導那都是高瞻遠矚的,怎麼可能由著一個小年輕胡來?改革是需要水磨功夫的,哪有他張明遠這麼幹的,把全縣的人都得罪光了,這下好了,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小年輕能力是有的,就是性子太激進了,做事也有些極端。」

  而一直充當透明人的馬衛東,此刻終於抬起頭,深深地看了周炳潤一眼。

  作為最了解張明遠的人之一,他敏銳地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以張明遠的精明,去省里要政策怎麼可能會毫無準備地去碰壁?

  但看著孫建國那副已經深信不疑、準備秋後算帳的狂熱眼神。

  馬衛東低下頭,默默地將一塊魚肉塞進嘴裡,嚼得稀巴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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