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暴風雨的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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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韓蒙站在垛口邊,把沈楚蕭這幾句話反覆嚼了幾遍,剛才那股擔憂在這冷風一激之下,漸漸壓了下去。

  他想了很久。

  仆蘭棘畢竟是雄鷹部左大將,坐到這個位子上的人,怎麼可能真為了一個兒子就把全族精銳都拉出來。要真是個衝動莽撞的性子,他也活不到今天。

  沉吟半晌,他才說道:「按你這麼分析,圖勒被俘不過是個擺在檯面上的由頭?」

  沈楚蕭笑了笑。

  」救兒子?那不過是個冠冕堂皇的藉口罷了。」

  他偏頭看向城外那片暮色,「救子,不過是為了師出有名的幌子。真正的原因是,草原部族等級森嚴,各部大將但凡調動兵力南下,必須向王庭遞上一個足夠站得住腳的理由。否則王庭馬上就會猜忌他是不是在私下擴充勢力。可要是對外宣稱獨子被大靖邊軍擄走、生死不明,草原上那些牧民聽了,只會覺得理所當然。連王庭都挑不出半分錯處。」

  錢萬里在一旁連連點頭。

  他跟草原各部打了大半輩子交道,此刻不由得想起往日和仆蘭棘手下那些頭領互通往來的種種細節,嘆了口氣:「將軍有所不知,草原人最看重父子血脈。仆蘭棘拿營救少主做旗號,別說一萬騎兵,就是再多一倍,手下的人也心甘情願跟著他長途奔襲。誰會去質疑一個要救兒子的父親?」

  韓蒙面色一沉:「所以就算沒有圖勒被俘這檔子事,他早晚也要找別的藉口南下?」

  」沒錯,這事已經謀劃很久了,就等著一個合適的時機。」

  沈楚蕭眼中閃過一絲寒光,」劉文昭此前勾結斡赤斤私賣軍械、泄露邊防機密,這條暗線不僅通向雄鷹部的主將,就連朔方節度使私下裡也和仆蘭棘早有勾結。韓將軍,其實你應該往更深處想想。」

  韓蒙眉頭一掀:「此話怎講?」

  沈楚蕭道:「這次益州前任節度使被下大獄,新任節度使赴任途中遇刺,是不是也和他大舉南下有關?」

  韓蒙吃了一驚,隨後只覺後背一陣陣發涼。

  他在邊關守了這麼多年,刀口舔血的事見得多了,但此刻從頭到尾把這條線捋清楚,還是覺得心頭冒寒氣。

  上下勾結,里外串通,破雪關內數萬百姓,從頭到尾都被蒙在鼓裡,還指望著朝廷早日發兵來救。

  他重重一拳砸在身旁的木框上,眼裡全是怒意。

  「這群王八羔子。」

  韓蒙氣得快要吐血:」難怪我先前發出的求援文書,只換來固守待援四個字。原來他們早就算計好了,就等著仆蘭棘來攻打這破雪關,好坐收漁翁之利。」

  說完,韓蒙眼中閃過一絲絕望。

  」只怕就算我拼上這條命守住這破關,事後節度使大人怕也要找個由頭,讓我永遠閉嘴。」

  沈楚蕭沒有立刻接話。

  他等韓蒙那股怒意稍稍平復了些,才淡淡開口:「這便是我執意要翻越封狼山、去攪動草原各部的緣由。」

  「朝堂里奸臣勾結外敵,我們一味固守就只能被動挨打。唯有主動出手,攪亂草原格局,把節度使通敵的偽裝一刀刀撕開,那些藏在暗處的爛攤子,才會被一件件逼到明面上來。」

  「現在,我已經做了。」

  鐵牛在一旁聽得似懂非懂,但自家校尉最後那句話他是聽明白了。

  「要俺說,那仆蘭棘純粹是拎不清!他老巢都被咱們一把火燒乾淨了,但凡腦子還在脖子上,就該立馬掉頭回去救火。守家才是頭等大事,非要死磕咱們破雪關,這不是本末倒置是什麼?」

  沈楚蕭側頭看向鐵牛,目光里難得帶了幾分讚許。

  「鐵牛這話說得直白,卻一針見血。」

  「雖然道理人人都懂,可惜的是,仆蘭棘現在壓根沒辦法掉頭。」

  韓蒙皺起眉頭:「為什麼回不去?老家都叫人端了,他麾下那些騎兵不該一心想往回趕嗎?」

  沈楚蕭搖了搖頭:「方才我已經說過了,他今晚不會來,是因為他必須要先壓住大營被屠的消息。」

  「不然,此刻下令撤軍,就等於當著全軍的面承認老家被偷,等回到草原以後,根本不用等王庭追責,麾下那些大大小小的部族頭領,第一個就會起兵反他。」

  錢萬里沉默了一會兒,才緩緩開口,神色有些複雜。


  「沈校尉這番話確實在理。咱們大靖將士每月有軍餉可領,戰功還能得朝廷封賞,即便戰局不利,好歹還能全身而退。可草原上那些牧民不同,他們世世代代依附部落而生,帳房、牧場、牲畜、家眷,就是他們全部的身家性命。若是聽聞後方遭了屠戮,心裡那根支撐著活下去的弦,怕是當場就要崩斷。」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沈楚蕭,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慶幸。

  還好自己不是他的敵人。

  「眼下這支隊伍還沒譁變,全仗著仆蘭棘多年積下的威嚴震懾著,暫時沒人敢當這個出頭鳥。可只要戰鼓一響,戰場上但凡露出半點敗相,那些平日裡強壓著的猜忌和怒火,就會像決了堤的洪水,轉眼間把這支隊伍沖得七零八落。」

  韓蒙順著這番推演一路想下去,越想越覺得觸目驚心。

  他忽然意識到,仆蘭棘現在表面上旌旗如林,號角震天,可內里的軍心已經裂開了無數道細紋,只消輕輕一擊,就會碎成一地。

  「這麼說來……」韓蒙抬起頭,看著沈楚蕭,「這就是他必須要攻城的理由?」

  沈楚蕭輕輕嘆了口氣。

  「正是如此。」

  「因為他沒得選,只能硬著頭皮來強攻破雪關。打贏了,質疑自然就壓下去了,嘴自然就堵上了,後方那攤子事也能暫時捂住,他才能喘口氣。」

  眾人安靜了片刻。

  只覺那股無形的壓力沉壓在心頭,讓人喘不過氣。

  韓蒙卻忽然大笑一聲。

  「行。」

  他抬手拍在城牆。

  「既然非要來啃這塊硬骨頭,那老子就崩掉他滿嘴的牙。」

  鐵牛嘿嘿笑道:「還得是韓將軍!」

  沈楚蕭思索片刻,目光最後落在韓蒙身上。

  「韓將軍,開軍需庫,把火油和滾木,石砲之類的,能搬的,全部搬上城頭。」

  隨即話鋒一轉:「明天,有一場硬仗要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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