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剮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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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當來到這個地方之後,才發現這裡並沒想像中的美好。

  也終於明白蠻族為何每年冬天都要南下入侵大靖了。

  放眼望去不見牛羊,只有枯黃的牧草從馬蹄下一直鋪到天邊,稀稀拉拉貼著凍土,天地只剩灰白。

  」這破地方,比凌霜關還荒。」

  鐵牛縮著脖子東張西望,」走了大半天,連個鬼影都沒見著。蠻子都死哪兒去了?」

  」怎麼,你想他們了?」沈喬難得接了句話。

  」我想他們幹什麼,我想的是他們的牛羊。」

  鐵牛拍了拍癟下去的乾糧袋,」再不開點葷腥,嘴裡就要淡出一個鳥了。」

  」你身上不就還有一隻鳥嗎。」孫二狗從後面插了一嘴。

  」滾你娘的。」

  沈楚蕭沒有理會二人打鬧,草原本就空曠壓抑,連日追擊,所有人的神經都繃得像拉滿的弓弦。

  此刻戰事稍歇,眾人臉上都掛著揮之不去的倦色。

  特別是進草原的頭一天,眾人還能靠著一腔血勇頂著風雪趕路。

  可到了第二天,士氣便肉眼可見的衰敗了下去。

  而兩人這麼一鬧,反倒把那股陰沉沖淡了幾分。

  沈楚蕭掏出從勃兒帖身上繳獲的半張輿圖,圖上只覆蓋了封狼山以北兩百里,再往北是大片空白。

  蠻族的製圖很粗糙,只標了主要部落的大致方位和水源,更遠的地方連他們自己也沒畫。

  此刻,他們正好踩在輿圖的邊緣線上。

  往前一步,便是真正的未知。

  」二狗。」

  」在。」

  」帶兩個人往西北散出去,抓個舌頭回來。要活的。」

  孫二狗點了兩個斥候,三人換了繳獲的草原馬,打馬消失在枯黃的草浪中。

  隨後沈楚蕭下令全軍在窪地休整,鐵牛啃了兩口,一臉生無可戀:」老大,蠻族牧民平時吃啥?」

  」羊肉。」

  」天天吃肉還來我們邊境劫掠?」

  沈楚蕭冷笑了一聲:」你覺得放羊的就吃得起羊肉?」

  鐵牛愣了一下,

  倒是沈喬在旁邊沉默了片刻,像是想到了什麼。

  不多時,孫二狗回來了。

  見狀,沈楚蕭精神一振,只見俘虜雙手綁在馬鞍後,踉踉蹌蹌跟了不知多遠,露出亂蓬蓬的髮辮,羊皮袍上全是泥和碎草,嘴裡塞著破布,一雙眼睛瞪得滾圓。

  幾百年來,大靖的馬蹄從沒踏過封狼山,而現在,一群全副武裝的大靖騎兵就站在她面前。

  」老大,只抓了這個女的,另一個反抗得厲害,被我殺了。」

  孫二狗翻身下馬,把俘虜推倒在地,」這女人在河溝邊取水,摸到背後才發現,追了三里地,要不是她沒有馬,可能還真讓她溜了。」

  沈楚蕭蹲下身,直視俘虜的眼睛。

  」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不然你這條命就留在這兒。」

  那牧民瞪著雙眼,嘴唇哆嗦。

  沈楚蕭回頭看了一眼,錢萬里會意,上前用半生不熟的蠻語連比帶劃問了小半個時辰,總算挖出了東西。

  」這人叫阿木爾,牧民,住小溪村,從這裡往西北走小半天路程,幾十戶人,沒有駐軍。」錢萬里頓了頓,」小溪村是剮扶部落下面一個專門放羊的小聚落。」

  剮扶。

  這個名字一出口,旁邊幾個將領同時變了臉色。

  雄鷹十三大部,剮扶為其一。

  首領仆蘭棘,官封王庭左大將,斡赤斤率主力南下時奉命留守王庭外圍,手握剮扶本部精銳,替王帳鎮著東大門。雄鷹部號稱控弦十萬,剮扶一部便獨占萬餘精騎,是雄鷹部不折不扣的柱石之一。

  「附近的主營地在哪?」

  錢萬里又跟阿木爾比劃了一陣,轉頭道:「沿牧道往北,一天半路程。」

  「兵力呢?」沈楚蕭問。

  「她一個婦道人家,哪懂這個。」

  見沈楚蕭臉色陰沉,錢萬里趕緊又彎腰問了幾句,隨後說道:「她說在營里住的時候,每天看伙頭軍燒飯分糧,按人頭估摸,營里大概兩三百號人。」


  「消息可靠?」

  錢萬里看了一眼跪在地上抖得連牙關都在磕碰的阿木爾:「地形布局這些,沒住過營地的牧民編不出來。兵力數是個大概,但差不到哪兒去。」

  沈楚蕭點了點頭。兩三百也好,三百五也罷,差距不大。

  反正都是夜襲,打的就是他們沒防備,打了就跑,又不會和他們纏鬥。

  」好。」

  沈楚蕭站起身,拍掉膝蓋上的碎草。

  他叫來斥候,就著黃昏餘光在羊皮紙上繪製。小溪村在東南,主營地在正北,牧道像一條細線將兩者串聯。

  這是他們踏上草原以來的第一張輿圖,封狼山以北的空白里終於有了第一個坐標。

  他重新蹲到阿木爾面前,逐一核實最後的細節。水源,牲畜圈位置,哨塔間距,仆蘭棘大帳的規制。全部確認完畢,他站起身,轉頭對孫二狗做了個手勢。

  阿木爾似乎意識到了什麼,掙扎著想喊,但嘴已經被重新堵上了,被拖走時雙腿在地上蹬出兩道長長的拖痕,枯草和碎雪被翻起來,露出下面黑褐色的凍土。

  很快,身後傳來一聲短促的悶響,然後是重物倒地的聲音。草原上的風把什麼都吹得淡,連血腥味都散得比別處快。

  鐵牛站在旁邊,斧頭拄在地上,嘴唇動了動。

  」想說就說。」

  」那個牧民……就是個普通女人。」

  」我知道。」

  」那……」

  鐵牛不是心軟的人,在凌霜關城牆上,他親手劈死的蠻兵不下兩位數,眼都不眨一下。但那是拿著刀衝上來要你命的兵。

  這個阿木爾手裡沒有刀,只有一隻打水的皮囊。

  她可能連刀都沒摸過,所以動了惻隱之心。

  沈楚蕭看了他一眼。

  」她看到了我們,知道我們從哪來,往哪去,有多少人。你信不信,我們放回去不出一個時辰,小溪村就會知道有大靖騎兵摸到了草原上。從小溪村到主營地,一天半的牧道,消息跑得比馬快。到時候我們面對的不是打瞌睡的哨兵,是整個剮扶部落的合圍。」

  「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啊。」

  他把輿圖折好,塞進鐵牛懷裡。

  」打仗不是兒戲,一個疏忽,便會讓我們萬劫不復。」

  沈喬踱步而來,手掌重重落在鐵牛肩頭:」校尉說得在理,那些蠻子,不也是娘胎里爬出來的?要我說,就該連根拔起,一個不留。」

  鐵牛突然打了個寒顫。

  在沈喬那雙眼睛裡,他分明瞥見一絲轉瞬即逝的癲狂,像是野火般在瞳孔深處跳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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