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最後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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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誰啊?咱們不是都殺光了嗎?」

  他掰著手指頭數:「劉文昭,剛才已經殺了,吳廣田殺了。李強也殺了,周主簿也死了,孫彪這個狗東西我也砍死了,名單上的人一個沒留下,現在整個凌霜關的兵馬,都在咱們手裡攥著呢。」

  他說得理直氣壯,好像,也是這個道理。

  沈楚蕭看了他一眼。

  「是啊,那其他的呢?」

  鐵牛愣了一下。

  「什麼其他的?」

  沈楚蕭沒有立刻回答。

  他低頭看著自己手上已經乾涸的血跡,沉默了片刻,然後抬起頭,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

  鐵牛、孫二狗、沈喬、趙五。

  「有些人,不一定會親自參與,但本身的行為態度,也會推波助瀾,其實也可以到此為止,但今天既然是讓凌霜關變天,那就不應該再留下任何隱患。」

  鐵牛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沈喬雙手抱胸,眼神幽深。

  趙五站在最遠處,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誰都想不出來,這關內還有誰是沈楚蕭要殺的。

  還差誰?

  沈楚蕭看著他們一臉困惑的樣子,不由嘆了口氣:「你們覺得,咱們這凌霜關,四萬多口人,那位父母官做得如何?」

  這話一出口,所有人都吃了一驚。

  凌霜關的父母官?

  鐵牛撓了撓頭,想了半天才反應過來。

  凌霜關雖然是軍事關城,但關內畢竟住著四萬多軍民百姓,朝廷自然不可能只派武將不管民政。

  還真有這麼一個人。

  凌霜關同知,姓李。

  叫什麼來著?鐵牛想了半天,硬是沒想起來。

  孫二狗也沒想起來。

  沈喬是後來才到凌霜關的,更不知道。

  趙五倒是知道有這麼個人,但他仔細回憶了一下,發現自己竟然對這位同知大人的印象,僅限於有這麼一個人存在而已。

  凌霜關同知,正五品,在這關城裡的地位僅次於陸沉舟,比劉文昭、趙崇遠這些參將還高半級。

  可自打陸沉舟來了以後,這位李大人就很少露面了。

  軍務會議從不參加,城防巡視從不過問,就連上次蠻族黑石部大舉攻城,全城戒嚴,這位李大人都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

  「好像……是有這麼個人。」

  鐵牛終於想起來了,但語氣里全是不確定,「姓李?叫李……李什麼來著?」

  「李文忠。」

  沈楚蕭抬起頭,目光看向遠方,眼神冷漠,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對對對,李文忠!」鐵牛一拍大腿,「老大你不說我都忘了還有這麼個人。這位大人在咱們凌霜關好像還挺好的,經常開倉放糧,前年冬天關內鬧糧荒,他還用自己的私房錢買糧食賑濟災民,是個實打實的好人嘞。」

  孫二狗也記起來了:「去年我巡邏的時候見過他一次,穿著打了補丁的官袍,蹲在城東那片棚戶區里給人看病。我還以為是哪個老頭,後來才知道是同知大人。」

  趙五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開口:「我在凌霜關待了六年,見過這位李大人不超過五次。每次見都是在施粥、義診、修橋鋪路。他從不過問軍務,也從不與人爭執。低調得……不像個官。」

  沈喬忽然插了一句嘴:「這種人,要麼是真清官,要麼是藏得最深的那一個。」

  所有人都看著沈楚蕭。

  沈楚蕭沒有回答,只是說了一句:「走吧,去城東。」

  城東,棚戶區。

  凌霜關雖然是要塞,但四萬多人口裡,大半是軍戶和商戶,真正窮苦的百姓都擠在城東這片低矮的土坯房裡。

  路是泥路,坑坑窪窪。

  兩邊的房子歪歪斜斜,牆皮剝落,露出裡面的黃土和碎石。幾隻瘦雞在垃圾堆里刨食,一個髒兮兮的小孩蹲在門口,瞪著眼睛看著這群帶刀的陌生人。

  沈楚蕭走在最前面,腳步不快,但很穩。

  鐵牛跟在後面,好奇地四處張望:「老大,李大人住這兒?」


  「嗯。」

  「一個正五品的官,住這種地方?」

  沈楚蕭沒接話。

  拐過兩條巷子,前面出現一扇破舊的木門。

  門板上的漆已經掉光了,露出灰白的木頭,門框上貼著半副褪色的春聯,上聯已經不見了,只剩下聯歪歪扭扭地掛著平安二字值千金。

  院子裡傳來說話的聲音,聲音不大,但很溫和。

  「娘,你慢點吃,不著急。」

  「兒啊,你也吃,別光顧著給我夾。」

  「我吃過了,別操心我。」

  沈楚蕭站在門口,沒有急著進去。

  他回頭看了鐵牛一眼:「你們在外面等著。」

  鐵牛一愣:「老大,你一個人進去?」

  「又不是去殺人。」

  鐵牛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看著沈楚蕭那雙平靜的眼睛,又把話咽了回去。他扛著開山斧往門邊一站,像一尊門神。

  孫二狗和趙五退到巷子兩側,沈喬靠在對面的牆上,手指搭在劍柄上。

  沈楚蕭推開木門,走了進去。

  院子很小,靠牆堆著幾捆柴火,牆角有一口水缸,缸沿缺了一角。院子裡種著一棵棗樹,樹幹很細,還沒沈楚蕭手腕粗,葉子掉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空。

  棗樹下擺著一張矮桌,桌上放著兩碗粥、一碟鹹菜、兩個雜糧饅頭。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婦人坐在桌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棉襖,袖口磨出了毛邊。她正端著粥碗,慢慢喝著,手有點抖,但神色安詳。

  老婦人旁邊坐著一個五十來歲的中年人,穿著一件灰布長衫,長衫上打著好幾個補丁,但洗得很乾淨。

  他面容清瘦,顴骨微高,下巴上留著一縷短須,眼睛不大,但很亮,很溫和。

  他正低頭給老婦人夾菜,動作很輕,也很慢。

  沈楚蕭走進來的時候,中年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然後放下了筷子。

  他沒有驚慌,沒有失措,甚至沒有意外。

  只是很平靜地看了沈楚蕭一眼,像是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也像是早就知道來的人會是誰。

  「沈校尉。」

  沈楚蕭掃了一圈,默默點頭。

  「久仰。」

  沈楚蕭站在院中,看著他。

  兩個人對視了幾息,誰都沒有先開口。

  老婦人察覺到不對勁,抬起頭看了看沈楚蕭,又看了看自己的兒子,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疑惑。

  「兒啊,這位是……」

  中年人伸出手,輕輕握住老婦人的手,聲音溫和:」娘,他就是我們凌霜關的新任斥候營校尉,沈楚蕭,這幾次大戰都是靠著他,才擊退蠻族的。」

  老婦人渾濁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顫巍巍地伸出手,想去夠沈楚蕭的衣角,嘴裡喃喃道:」聽說昨夜就有蠻子進來,然後被咱們的邊軍給擊退了,不讓蠻子進關……孩子,是你吧?是你護著我們這些老百姓的吧?」

  中年人站起身,整了整衣襟,朝沈楚蕭微微點頭,然後朝院子的另一頭走去。

  沈楚蕭跟了上去。

  兩人走到棗樹下,站定。

  風吹過光禿禿的枝丫,發出細微的嗚嗚聲,像有人在遠處哭泣。

  「是來殺我的?」

  沈楚蕭沒有否認。

  「你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

  李文忠沉默了片刻,然後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眼卻很亮,像是一種解脫。

  隨後坦然道:「從我第一天到凌霜關,就知道會有這一天。」

  「只是沒想到,來的人是你。」

  沈楚蕭看著他。

  這個人站在自己面前,穿著打補丁的長衫,頭髮用一根木簪隨意束著,腳上穿著一雙布鞋,鞋頭已經磨破了,露出裡面的棉絮。

  如果不是知道他的身份,沈楚蕭會以為他只是一個普通的教書先生,或者藥鋪里的坐堂郎中。


  「李大人,你在凌霜關五年,開倉放糧、義診施藥、修橋鋪路,關內百姓提起你,沒有不豎大拇指的。」

  「可你知不知道,這五年裡,凌霜關的軍糧被倒賣了三次,軍械被私運了四次,布防圖被人送到了蠻子手裡,邊軍將士死了一茬又一茬。」

  李文忠沒有說話。

  「你是凌霜關同知,正五品,主管民政、糧秣、刑名。這些事,你不可能不知道。」

  沈楚蕭往前邁了一步,離李文忠只有兩步遠。

  「你知道,但你什麼都沒做。」

  李文忠垂下眼睛,看著自己腳上那雙破了的布鞋。

  沉默了很長時間。

  長到院外的鐵牛都開始不安地挪動腳步,長到巷子裡的風都停了。

  「沈校尉,你知道我為什麼來凌霜關嗎?」

  沈楚蕭沒有說話。

  李文忠抬起頭,看著那棵光禿禿的棗樹,「當年我在戶部做主事,查到了一筆糧草帳目的問題,三千石軍糧,從帳面上消失了,我順著線索查下去,查到了朔方道,我也是那時候,認識了王景淵王大人。」

  「然後呢?」

  「然後我就被貶到了凌霜關,從六品主事,貶成正五品同知。明面上是升了,實際上是被發配到了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

  沈楚蕭豎起耳朵,面含笑意。

  「來的時候,我告訴自己,既然管不了,就不管了。」

  李文忠轉過身,看著沈楚蕭,那雙眼亮得驚人,「我開倉放糧,用的是自己的俸祿。我義診施藥,是因為我本來就會點醫術。我修橋鋪路,是想讓這關內的百姓日子好過一點。我能做的,只有這些。」

  「那些更大的事,我做不了。」

  「不是不敢,是做不到。」

  他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顫抖,眼裡的光也慢慢暗了下來。

  「我沒有兵,沒有權,沒有靠山。我要是敢查那些事,明天我的屍體就會掛在城牆上,我娘……她怎麼辦?」

  他說到我娘兩個字的時候,聲音終於低了下去,像是怕被屋裡的人聽見。

  沈楚蕭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剛來到這個世界上時,在雪地里殺了陳梁,在村口娶了王藝律,在黑風嶺殺了蠻族斥候。

  那時候他也什麼都沒有。

  但至少他有一身從戰場上帶回來的本事,有一把刀,有一條不怕死的命。

  而眼前這個人,什麼都沒有。

  他只有一身補丁官袍,一個年邁的母親,和一顆被現實碾碎了又重新粘起來的心。

  「李大人。」

  沈楚蕭望著他,眼神晦澀,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你說你做不到,我信,但你有沒有想過,你什麼都沒做,本身就是一種縱容?」

  李文忠的身體微微一顫。

  「你開倉放糧,救了幾個災民。可那些被倒賣的軍糧,夠三千邊軍吃三個月。你義診施藥,治好了病人,可那些被私運出關的軍械,殺了多少邊軍弟兄?」

  「李大人,你的善,和那些人的惡,其實是綁在一起的。」

  這番話像一把鈍刀,一刀一刀地割在李文忠心口上。

  沒有血,但每一刀都割在肉上。

  李文忠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的時候,眼眶已經紅了。

  但他沒有哭,也沒有辯解。

  只是說了一句:「沈校尉,你說得對。」

  沈楚蕭看著他,沉默了幾息,然後嘆了口氣。

  他轉過身,走到院門口,推開那扇破舊的木門。

  「李大人,到外面走走?」

  李文忠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看了一眼屋裡。

  老婦人還在喝粥,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抿。

  她耳朵不好,沒聽見外面的對話,也不知道自己的兒子此刻正站在院子裡,面對著一個殺人如麻的人。

  李文忠看著老婦人花白的頭髮,看著她端著碗的那雙滿是皺紋的手,看了很長時間。


  然後他輕輕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釋然,有不舍,有愧疚,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好。」

  他說。

  他走到屋門口,彎下腰,湊到老婦人耳邊,聲音很輕:「娘,我出去一趟,跟沈校尉說點事。你慢慢吃,吃完把碗放桌上,我回來洗。」

  老婦人頭也沒抬,擺了擺手:「去吧去吧,別耽誤正事。」

  李文忠直起身,整了整衣襟,朝沈楚蕭走過來。

  走到院外的時候,鐵牛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沈楚蕭,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鐵牛雖然憨,但不傻。

  他隱約猜到了些什麼。

  孫二狗低著頭,不敢看。

  趙五站在遠處,面無表情,但他按在刀柄上的手指有些顫抖。

  沈喬靠在牆上,看著李文忠的背影,眼神幽深。

  沈楚蕭走在前面,李文忠走在後面。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那條坑坑窪窪的泥路,穿過那些歪歪斜斜的土坯房,穿過那些蹲在門口瞪著眼睛看他們的孩子。

  走到巷口的時候,沈楚蕭停了一下。

  他沒有回頭,只是輕聲說了一句。

  「李大人,得罪了。」

  李文忠站在他身後,微微笑了一下。

  「沈校尉,有勞你了。」

  「我在凌霜關五年,什麼都沒做,對不起這身官袍,對不起那些死在邊關的將士,也對不起關內這四萬多百姓。」

  「如果沒有我娘,我可能早就走不到今天了,坦白來說,很累,可惜我沒有沈大人這樣的勇氣,如果有,想必凌霜關也不是今日這個樣子。」

  「我不能讓她跟著我受罪。」

  「更不能讓她看著我死。」

  沈楚蕭閉上眼睛。

  風吹過來,從巷口灌進去,嗚嗚地響。

  「那就……恭送李大人了。」

  「願你來世,生在一個好時候。」

  說完,他嘆了口氣。

  然後拔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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