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一屍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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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棺材裡的人穿著一條白色連衣裙,雙手交疊放在腹部。

  皮膚蒼白得近乎透明,卻沒有絲毫腐爛的痕跡,仿佛只是睡著了。

  更讓人毛骨悚然的是,她的臉上掛著一種詭異的、讓人脊背發涼的微笑。

  「這……這……這是緣兒?」顧老爺子身子晃了晃,差點站不穩。

  趙芸艷躲在眾人後面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葉龍站在棺材旁,金絲眼鏡下的眼睛死死盯著棺材裡的女人,喉結上下滾動。

  周德彪叼著的煙掉在地上,他沒想到顧緣真的死了。

  蘇清禾卻只覺得頭皮發麻。

  這些年她見過很多屍體,但從沒見過這樣的,死而不腐,宛如活人。

  這太邪門了。

  兩個僕人戰戰兢兢地走上前,小心翼翼地將顧緣的屍體從棺材裡抬出來。

  屍體下面,是顧家老太爺早已乾枯的屍身,兩相對比,更襯得顧緣像是活人。

  「小姐……小姐啊!」

  趙芸艷突然撲上去,跪在棺材前嚎啕大哭,「您怎麼就這麼想不開啊!為什麼要自我了斷……」

  葉龍也走上前,摘下眼鏡,擦了擦眼角,聲音哽咽:「緣兒……你為何要自尋短見?你拋下我一個人,讓我以後怎麼活……」

  「自尋短見?」李玄都笑了,笑容很冷,「你們誰見過死人能把自己埋進棺材裡的?」

  哭聲戛然而止。

  趙芸艷僵在原地,葉龍擦眼淚的手停在半空。

  蘇清禾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走上前,蹲在棺材邊,仔細檢查顧緣的屍體。

  沒有傷口。沒有淤青。沒有任何掙扎的痕跡。

  脖子、手腕、腳踝,她一寸寸看過去,皮膚完好無損。

  「怎麼可能……」蘇清禾皺起眉頭。

  周德彪也忍不住湊過來,同樣上下檢查了一遍,臉色卻越來越難看。

  他當警察十幾年從來沒見過這樣的情況。

  蘇清禾抬起頭,目光投向李玄都。周德彪也不自覺地看向他。

  「看天靈蓋,神庭穴。」

  李玄都只是淡淡開口。

  蘇清禾一怔,連忙俯身查看。

  她撥開顧緣額前的頭髮,在髮際線正上方半寸的位置——

  一根細如髮絲的銀針,幾乎全部沒入頭皮,只露出一個幾乎看不見的針尾。

  蘇清禾瞳孔微縮。

  「三寸針,從神庭穴刺入,直貫腦髓。」李玄都的聲音很平靜。

  「死後封棺、釘魂,連投胎轉世的機會都不給。殺人誅心,不過如此。」

  蘇清禾伸手要去取針。

  「住手!」趙芸艷突然瘋了一樣撲上來,一把抓住蘇清禾的手,「不能動!小姐的遺體不能動!小姐明明就是自殺,你們這麼做是對她不敬!」

  「蘇副隊長!」葉龍也站了出來,聲音急切,「我妻子的遺體事關重大,我知道你們想破案,但也要尊重遺體,是不是?」

  「尊重遺體?」蘇清禾冷笑。

  「葉先生,你妻子被人用針釘進腦袋,現在查清真相找到殺人兇手難道不是最重要的嗎?」

  「我只是——」

  「夠了!」

  顧老爺子一聲暴喝,他瞪著趙芸艷,聲音沙啞卻不容置疑。

  「來人,把她嘴堵了,拉到一邊去!」

  兩個僕人猶豫了一下,一個上前拽住趙芸艷的胳膊,一個捂住她的嘴。

  顧老爺子又看向葉龍,眼神冷得像刀子:「你也給我閉嘴。」

  葉龍張了張嘴,終究還是沉默了。

  蘇清禾不再猶豫,從頭髮上拔下一根發卡。

  她手指輕輕一捻,往外一帶。

  一根三寸長、細如牛毛的銀針,被她完整地取了出來。

  針身泛著幽幽的青光,在陽光下刺眼得很。

  所有人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蘇清禾小心翼翼的將針收了起來,隨即掏出手機撥通了局裡的電話。

  「我是蘇清禾,顧家這邊發現了顧緣的屍體……對,通知法醫過來……儘快。」

  顧老爺子盯著那根針,身體劇烈顫抖,老淚縱橫。

  「是誰……」他的聲音像從喉嚨里擠出來的,「是誰害了我的女兒……」

  他猛地轉頭,看向李玄都,眼眶通紅。

  「小先生,剛才是我顧某人無禮,我給你賠罪。」他說著就彎腰作揖,「只求求你告訴我,是誰害了緣兒……是誰!」

  李玄都正要開口——

  「撲通」一聲。

  一旁的趙芸艷掙脫僕人的手,直接跪在了顧老爺子面前。眼淚和脂粉混在一起,整張臉狼狽不堪。

  「老爺……是我……是我對不起小姐……」

  她的聲音發顫,帶著哭腔:「是我一時鬼迷心竅,害死了小姐……您殺了我吧……殺了我給小姐償命……」

  全場譁然。

  顧老爺子愣在原地,嘴唇哆嗦:「你……你說什麼?」

  「是我……是我趁小姐午睡時,把那根針扎進了她的頭頂……」趙芸艷趴在地上,額頭磕在泥土裡,「都是我的錯,是我對不起小姐,對不起顧家……」

  「我顧家待你不薄!」顧老爺子一腳踹開她,聲音嘶啞,「你為什麼要害我的女兒!為什麼!」

  趙芸艷趴在地上,只是哭,不說話。

  「你這個畜生!」一旁的葉龍突然暴起,一把抄起地上的鐵鍬,「你害死我的緣兒!我要你血債血償!」

  他雙目赤紅,掄起鐵鍬就朝趙芸艷的天靈蓋砸去!

  「鐺!」

  鐵鍬停在半空,被一隻手穩穩攥住。

  李玄都單手握住鍬柄,紋絲不動。

  「她是畜牲。」李玄都輕輕一抬手,鐵鍬就從葉龍手裡甩了出去,「你——連畜生都不如。」

  葉龍瞳孔一縮:「你什麼意思?」

  李玄都走到棺材旁,低頭看著顧緣交疊在腹部的手。

  「一屍兩命,你怎麼下得去手?」

  「一屍兩命?!」

  蘇清禾驚呼出聲。

  顧老爺子身子晃了晃,被僕人扶住。

  周德彪瞪大眼睛,嘴裡的煙又掉了。

  葉龍的臉色一瞬間變得慘白,隨即又漲紅:「你胡說!我和緣兒在一起三年,她從未懷過孕!怎麼會有孩子!你無憑無據,不要血口噴人!」

  他指著李玄都,聲音尖銳:「而且如果真是我殺的人,緣兒為什麼不反抗?她是成年人,就算睡著,針扎進頭頂也會疼醒吧?她怎麼會死得這麼安詳?」

  這話說得有理有據。

  蘇清禾也皺起眉頭。

  李玄都卻只是輕輕一笑,看向葉龍,目光如刀:「但如果顧緣事先被人下了致幻劑呢?」

  葉龍臉色變了。

  「LSD,麥角酸二乙醯胺。」李玄都一字一句,「無色無味,微量即可使人致幻昏迷。人在這種狀態下,別說是被針刺,就算被刀砍,也不會有任何反應。」

  「你胡說!」葉龍聲音尖銳,「你憑什麼說是LSD?你有證據嗎!都是猜測!全都是猜測!」

  「是不是猜測,驗過就知道。」

  一個清冷的女聲從人群外傳來。

  所有人轉頭看去。

  一個女人正朝這邊走來。她穿著白大褂,身材高挑,長發紮成馬尾,露出一張精緻冷艷的臉。

  她手裡提著一個銀色法醫箱,步伐穩健,渾身透著一股幹練的氣質。

  「林法醫。」蘇清禾鬆了口氣。

  林雪音——峻江市治安局首席法醫,從業十五年,經手的案子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從未出過錯。

  她走到棺材前,放下箱子,掃了一眼周圍的人群:「都退後,別妨礙工作。」

  眾人連忙後退。

  林雪音戴上手套,開始檢查屍體。

  她的動作很專業,從頭部到頸部,從軀幹到四肢,每一個細節都不放過。當她檢查到顧緣的瞳孔時,動作頓了一下。


  「瞳孔擴散異常,虹膜邊緣有典型的LSD反應痕跡。」她聲音平靜。

  「血液樣本需要回去做毒理分析,但以目前的體徵來看,致幻劑中毒的可能性極高。」

  她取出銀針看了看,又檢查了顧緣的腹部,抬頭看向蘇清禾:「腹部確有妊娠跡象,約八到九周。」

  全場再次安靜。

  蘇清禾擰眉看向葉龍:「葉先生,你現在還有什麼好說的?」

  葉龍的臉色已經白得像紙。

  但他咬了咬牙,聲音還在硬撐:「就算緣兒中了致幻劑,就算她懷了孕,也不能證明是我乾的!明明趙芸艷已經承認了兇手是她,你們為什麼非要揪著我不放!」

  「對……是我乾的……」趙芸艷跪在地上,聲音發顫,「是我害死了小姐……」

  「你想要證據?」李玄都笑了,笑容冰冷,「好,我給你證據。」

  他退後兩步,右手掐訣,左手並指如劍。口中念出一段晦澀的咒文,聲音低沉,每個音節都帶著奇異的韻律。

  「魂兮歸來——」

  話音剛落,一陣陰風憑空颳起。

  所有人都打了個寒顫。

  李玄都指尖亮起一點幽光,那光芒很淡,卻讓人從心底里發冷。

  幽光飄到棺材上方,緩緩凝聚,漸漸化成一個半透明的身影。

  白色連衣裙,長髮披肩,蒼白的臉上帶著一抹詭異的笑。

  是顧緣。

  其他人只看到一團模糊的光影在晃動。

  但葉龍看到了。

  他看到了顧緣的鬼魂正站在他面前,嘴角掛著和棺材裡一模一樣的笑。

  「不……不可能……」葉龍渾身發抖,腿一軟,癱坐在地上。

  顧緣的鬼魂緩緩飄向他,伸出一隻手。

  那隻手慘白、冰冷,指尖幾乎要碰到葉龍的臉。

  「啊——!!!」

  葉龍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整個人蜷縮成一團,雙手抱頭,渾身篩糠一樣抖。

  「別過來……別過來……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

  李玄都站在一旁,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葉龍,事到如今,你還不從實招來?」

  葉龍抬起頭,臉上全是恐懼的淚水。

  「我說,我全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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