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得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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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理察從薩瑟蘭家的宅邸出來之後,沿著聖詹姆斯公園一路狂奔,好不容易才打到馬車。等他氣喘吁吁地推開自家大門的時候,整個人都是一副亂糟糟,像是剛被搶劫過一樣。

  瑪麗正在門廳里整理信件,看見他這副狼狽的樣子,嚇了一跳。

  「先生?您這是怎麼了?」

  「瑪麗,」理察扶著門框,喘了兩口氣,「有沒有……有沒有人來找過我?」

  瑪麗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有的,先生。大約半個鐘頭前,有一位小姐來拜訪您。」

  太好了,沒有白跑。

  「她說有要事需要跟您商量,」瑪麗回憶著,「我看她穿得很體面,又是一個人來的,就自作主張把她帶到了書房。先生,我是不是做錯了什麼?」

  理察沒有回答。

  他看著瑪麗,忽然一把抱住了她。

  「先生?!」瑪麗被嚇了一大跳,手裡的信件嘩啦散了一地。

  「你做了一件天大的好事,瑪麗。」理察鬆開她,拍了拍她的肩膀,「回頭給你漲工資。」

  說完,他轉身就朝走廊深處沖了過去。

  瑪麗站在原地,看著滿地的信件,又看著理察消失在走廊盡頭的背影,半天才回過神來。

  「漲工資?」她嘟囔了一句,「這個月的工資還沒給我呢。」

  書房的門虛掩著,理察在門口停下了腳步,深吸了一口氣,伸手推開了門。

  卡羅琳就站在書桌旁邊,手裡正拿著一張稿紙,看得入了神。

  聽到門響,她猛地轉過頭來。

  四目相對之下,卡羅琳的臉一下子紅透了,從臉頰一直燒到了耳根。

  手裡的稿紙像燙手似的趕緊放回了桌上,又覺得放得不夠整齊,手忙腳亂地撥弄了兩下,反而把那疊稿紙弄得更亂了。

  「我、我不是故意看的!」她的聲音又急又慌,「我只是……您的書桌上放著這些,我坐在這裡等您的時候,實在是……實在是忍不住……」

  「不不不,是我的錯,」理察也趕緊擺手,「是我沒有提前寫信,讓您白跑了一趟,不對,是我先跑去您家了,然後您又跑來我家,我們倆這一來一回。」

  他說到這裡,忽然意識到自己說得太多了,趕緊閉上了嘴。

  兩個人站在書房的兩端,卡羅琳低著頭,手指緊緊地攥著裙擺的蕾絲邊,她想說點什麼,但嗓子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她從出門到現在,一路上在腦子裡排練了無數遍開場白,可真到了他面前,那些排練全廢了。

  「那個……」理察先開了口,打破了沉默,「您是怎麼找到這裡的?」

  卡羅琳抬起眼睛,飛快地看了他一眼,又趕緊低下了頭。

  「我……我姐姐幫忙寫的信,以她的名義給布賴頓寫了信,詢問梅特涅親王世子的聯絡地址。」

  「然後親王閣下的管家回了信,把您在倫敦的住址告訴了我們。」

  理察在心裡默默算了一下時間,他讓帕爾默查地址只花了兩天,而卡羅琳走的是正規渠道,阿蓋爾公爵夫人的信寄到布賴頓,布賴頓再回信到倫敦,一來一回至少要四五天。

  也就是說,卡羅琳在他之前就已經開始行動了。

  他忽然覺得有些心虛。

  「其實,」理察撓了撓後腦勺,「我也是今天早上才找到您家的地址。我找了一個……朋友幫忙打聽。」

  「什麼朋友?」

  「一個在政府工作的熟人。」理察含糊地帶過,「總之,我等了三天,實在等不及了,就自己跑去了您家。結果到了才知道,您也出門了。」

  「去找您了。」卡羅琳接了一句。

  「對,去找我了。」理察忍不住笑了,「所以我們倆在半路上完美錯過了。」

  「請坐吧,」理察拉開書桌旁邊的椅子,「站了這麼久,您一定累了。」

  「不累,」卡羅琳脫口而出,然後又覺得這樣回答太急切了,趕緊補了一句,「不過……坐一下也好。」

  她走過去,在椅子上坐了下來,雙手規規矩矩地疊放在膝蓋上,脊背挺得筆直,像是坐在教堂的長椅上。


  理察繞到書桌對面,靠在窗台上,跟她隔著一張桌子的距離。

  「您剛才在看我的稿子?」他問。

  卡羅琳的臉又紅了一層。

  「我……我只是隨便翻了翻。」

  卡羅琳咬了咬嘴唇,猶豫了一下,還是老實回答了。

  故事講的是一個警官在街上遇到一條狗咬了人的案子,一開始氣勢洶洶地要嚴懲狗的主人,但每聽到一個關於狗主人身份的新說法,他的態度就變一次,從凶神惡煞到點頭哈腰,再從點頭哈臂到凶神惡煞,反反覆覆,像一條變色龍。

  這是契訶夫的短篇,理察把它從俄國的背景搬到了倫敦,警官變成了蘇格蘭場的巡官,狗主人從將軍變成了子爵,其餘的骨架幾乎沒怎麼動。

  畢竟好故事不需要改,只需要換個皮。

  「您覺得怎麼樣?」理察問。

  「我覺得……很可怕。」

  「可怕?」

  「可是人為什麼要像變色龍呢?如果一個人連自己的立場都可以隨著別人身份的高低而改變,那他還有什麼是真正屬於自己的?」

  理察看著她,忽然覺得這個女孩比他想像的要聰明得多。

  「您說得很對,」他微微前傾身體,目光落在她臉上,「不過我想問您另一個問題,如果您是那個巡官,面對一個子爵和一個普通工人,您真的能做到一視同仁嗎?」

  卡羅琳張了張嘴,沒有立刻回答。

  「我……」她低下頭,「我不知道。」

  「沒有人知道,」理察的聲音輕了下來,「因為我們每個人都覺得自己是例外,但變色龍從來不覺得自己在變色。」

  卡羅琳盯著自己的手指,他不像其他男人那樣跟她聊那些家長里短的東西,反而跟她聊一些男人們會聊的東西。

  這種感覺讓她既害怕又著迷。

  「您的故事寫得很好,」卡羅琳輕聲說,「比雜誌上的《百萬英鎊》還要好。」

  「您讀過《百萬英鎊》?」

  「整個倫敦都在讀,我們一家人都沉浸其中,理察先生您也知道那本書?」

  理察忍不住笑了一聲,然後趕緊收斂了表情。

  卡羅琳的手指絞著裙擺上的蕾絲邊,腦子裡一片空白,她有太多話想跟他說,可每一句話到了嘴邊都變得笨拙無比。

  她想問他這幾天有沒有想過她,想問他為什麼不來找她,想問他那天晚上說的話到底算不算數,但她一個字都問不出口。

  因為她是薩瑟蘭家的小姐,她從小被教導要矜持端莊、要等待男人先開口。可她等了這麼久,等到自己都快要發瘋了。

  理察看著她低垂的眼帘和微微發紅的耳尖,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但他很快就把那種情緒壓了下去,他可不是為了動心的。

  「卡羅琳,我有件事想跟您商量。」理察的語氣都比剛才柔和了幾分。

  卡羅琳抬起頭,對上了他的目光。

  「我願意....啊,不是,什麼事?」

  「您聽說過阿伯丁伯爵嗎?」

  卡羅琳眨了眨眼睛,顯然沒料到話題會轉得這麼突然。

  「聽說過……我母親跟他有過幾面之緣。怎麼了?」

  「他最近要辦一場宴會,」理察說,語氣儘量隨意,「我正好有一封需要轉交給他的信件,但我跟阿伯丁伯爵素不相識,貿然登門拜訪實在不太合適。」

  他停頓了一下,看著卡羅琳的眼睛。

  「所以我在想,如果薩瑟蘭家收到了邀請函的話……您願不願意帶我去?」

  卡羅琳愣住了:「帶您去?」

  「對,作為您的舞伴。」理察微微一笑,「在倫敦的社交圈裡,女士帶一位紳士參加宴會,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了。」

  在維多利亞時代的社交規則里,一個女士選擇誰做她的舞伴,幾乎就等於公開宣布她跟這個人的關係已經超越了普通的相識。

  「我……」卡羅琳的手指攥緊了裙擺,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里蹦出來。

  理察看著她猶豫的樣子,往前傾了傾身子,聲音壓得更低了。

  「我知道這個要求有些唐突,但我實在想不到別的辦法了。卡羅琳,您是我在倫敦唯一信任的人。」

  唯一信任的人。

  這五個字像一顆石子投進了平靜的湖面,在卡羅琳心裡激起了層層漣漪。

  她知道這句話可能只是客套,可能只是花言巧語,可能只是他為了達到某個目的而說出來的漂亮話。但她不在乎,畢竟自己都是他在倫敦唯一信任的人了。

  「好,我帶您去。」

  「謝謝您,卡羅琳。」

  理察偷偷輕吻了一下卡羅琳的臉蛋,卡羅琳低下頭,不敢與其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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