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茶館見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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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文淵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他連忙掏出兩塊五毛錢遞了過去,為了表達心意,他又誠心誠意地邀請老捨去旁邊的茶館喝口茶,歇歇腳。

  老舍是個隨性的,見這年輕後生懂禮數,談吐也利索,便欣然應允。

  二人邊聊邊走,交換了姓名,等出了東安市場,就拐進了一家掛著黑底金字招牌的老茶館。

  這年代的茶館還保留著濃厚的舊時風貌。

  陸文淵一進門,只覺得熱氣騰騰,人聲鼎沸。

  面前是八仙桌長條凳,跑堂的夥計肩膀上搭著條白毛巾,手裡提著個長嘴的大銅壺穿梭在桌椅間。

  正前方的木台子上,一個穿著長衫的盲藝人正撥弄著三弦,旁邊站著個脆生生的小姑娘,嘴裡正唱著京韻大鼓《劍閣聞鈴》。

  那聲音千迴百轉,婉轉悠揚,簡直風雅得很。

  底下坐著的茶客,有穿長袍的,也有穿列寧裝的,大家一邊聽曲,一邊叫好。

  兩人在靠窗的位置上坐下。

  老舍熟門熟路地招呼夥計:「來沏兩碗高末兒,再來碟瓜子!」

  夥計應了一聲,不過片刻便喊了一聲:「來啦!」

  緊接著,茶就被端了上來。

  這茶是正宗的白瓷蓋碗。老舍端起蓋碗,用蓋子颳了刮茶湯表面的浮沫,低頭呷了一口,滿意地咂咂嘴。

  喝下這一口茶,老舍邊嗑瓜子邊跟陸文淵閒聊。

  「咱這的水呀,硬,苦澀味重,就得喝這個茉莉香片。」

  他邊說著,邊示意陸文淵喝口茶試試。

  「你嘗嘗,是不是花香味直接就蓋住了這水鏽味,一口下去,通透!」

  見陸文淵喝了一口後,老舍又笑著問他。

  「小同志,你在國外喝慣了咖啡吧?這茶還能喝得習慣嗎?」

  「先生說笑了。」陸文淵端起茶碗回答,「我雖然長在國外,但家父心心念念的都是祖國,茶也是從小喝到大的,沒什么喝得慣喝不慣的。」

  老舍點了點頭,二人就開始邊聽曲邊喝茶邊聊著天,氣氛倒是融洽。

  不過他們畢竟只是萍水相逢,頂多算是個點頭之交。

  陸文淵卻不想將這段關係僅僅停在點頭之交上。

  他放下茶碗,裝作無意地嘆了口氣:「舒先生,其實我這次回國,除了想為國家建設出份力以外,心裡還有個小小的遺憾。」

  他這話一出,老舍放下茶杯,作洗耳恭聽狀。

  陸文淵繼續說:「我在海外漂泊多年,其實總聽家父說咱們國家的京戲地道。在國外聽不到地道的京戲,我就一直盼著能回國聽一聽。可惜我這剛回來,兩眼一抹黑,連戲園子門朝哪邊開都不知道,更別提怎麼聽出門道了。」

  陸文淵這話算是徹底撓到了老舍的癢處。

  整個四九城,熟悉老舍的人,誰不知道他是個戲痴?

  他對京戲的熱愛簡直到了痴迷的程度。一聽這留洋回來的年輕人對京戲感興趣,老舍的眼睛立刻亮了,連手裡的瓜子都「啪嗒」一聲放下了。

  「你想聽戲呀?」老舍一拍大腿,熱心腸的勁上來了。

  「那你可算問對人了,現在的戲園子,長安的大戲院廣和樓,那都有好角!聽戲的講究可大了去了,生旦淨末丑,唱念做打,外行看的是熱鬧,咱們內行啊,得看門道!」

  老舍越說越興奮,乾脆拍了拍胸脯。

  「這樣,今個天晚了,等下個周末,你要是不忙,咱們就還是這個時間,還約在這個茶樓。到時候我帶你去廣和樓聽一場,我好好給你講講這皮黃里的道道!」

  「那感情好!咱們一言為定!」

  陸文淵聽了老舍這話,趕忙順坡下驢,把這事徹底敲定。

  眼瞧著老舍一副談興高昂的模樣,陸文淵心裡也高興得很。

  交情這東西,就是這麼處出來的。

  你退一步,我就進一步。別怕丟人,更別怕沒面子。

  用一件微不足道、恰好也是對方感興趣的小事去麻煩別人,對方答應了,對你的事上了心,一來一往,人情就成了!

  從茶館出來,二人在路口告別。


  陸文淵小心翼翼地把那套《燕京歲時記》和詩箋包好,拎著回了胡同里。

  推開四合院的大門,天色也已經擦黑了。陸淵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對面的東廂房,那邊的窗戶黑漆漆的,燈已經熄了。

  他倒是不急,拎著牛皮紙包裝的禮物,快步地回了自己的西廂房。

  反正明天是星期天,他還有一整日的休息日,等養足了精神,再去拜訪西廂房那兩位也來得及。

  第二天一早,秋高氣爽。

  陸文淵起了個大早,熬了點棒子麵粥對付了早飯,又在院子裡打了一套廣播體操,活動活動筋骨。

  他故意沒早早起床去敲門,反而一直磨磨蹭蹭的。眼瞅著日頭高懸了,快到各家各戶生火做午飯的檔口。

  他這才回了屋,換了身衣服,拎著昨天淘來的禮物,敲響了東廂房的榆青木門。

  「咚咚咚。」

  「誰呀?來了。」門內傳來一個溫婉和緩的女聲。

  緊接著,門軸吱呀一聲被拉開了。

  站在門後的正是蔣麗金。她穿著一身樸素整潔的灰布衣裳,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看著外面站著的陸文淵,蔣麗金先是一愣。

  隨後她腦子裡一過,猛地認出了來人。

  作為體面人,哪怕她心裡對眼前這個少爺並不怎麼看得上,卻依舊笑得親切又溫和。

  「呦,怎麼是小陸同志呀?快進來坐。」

  陸文淵拎著禮物客客氣氣地跟著進了屋。

  屋裡頭和陸文淵的房子裡陳設的差不多。都是簡單的裝飾。

  靠窗邊的書桌前,許國志正伏在案頭,手裡捏著鋼筆,在草稿紙上推演著什麼。

  聽見身後的動靜,他頭也沒抬,隨口問道:「麗金,誰來了?」

  蔣麗金一邊給陸文淵倒水,一邊笑著說:「老許,是小陸同志,跟咱們一起坐克利夫蘭總統號一條船回來的。你前兩天不還念叨過他嗎?忘了?」

  蔣麗金一邊說著,一邊不忘朝陸文淵抱歉地笑了笑。

  陸文淵同樣回了個笑。

  他心裡跟明鏡似的,許國志平時可不會輕易念叨自己,就算念叨自己,那也絕對沒好話。

  不過陸文淵全當聽不懂。

  許國志一聽這話,動作頓時頓住了。他放下鋼筆,轉過身,隔著眼鏡上下打量著拎著紙包上門的陸文淵。

  與夫人蔣麗金不同,他是個直腸子,做不來虛與委蛇那一套。

  看見陸文淵拎著禮物上了門,他卻連身子都沒起,就是面上看著都淡淡的。

  「小陸同志啊,來了就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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