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首都第一工具機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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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等教育部簡稱高教部,是繼辦理留學生回國事務委員會後,全權負責歸國學者的接待管理及工作分配事務的高官單位。

  此刻,留學生管理司的辦公室內,司長艾大炎正捏著一份檔案唉聲嘆氣。

  副部長黃松齡推門進來,瞧見同僚這副宛若便秘的表情,頓時樂了。

  「怎麼了老艾?這批歸國學者的分配方案不是基本敲定了嗎?還有什麼刺兒頭讓你這麼為難?」

  艾大炎一聽這話,如蒙大赦。

  他立刻起身,將那份檔案表往黃松齡桌上一拍。

  「刺兒頭倒算不上,就是這塊燙手山芋,我是真不知道往哪兒擱,老黃,你看看這個陸文淵。」

  黃松齡聞言,將那張檔案拿起,笑著說:「還真有你解決不了的事,我看看……」

  「茲有歸國留學生陸文淵,23歲,系賓夕法尼亞大學固機械工程專業畢業……」

  看到這裡,黃松齡放下檔案,朝艾大炎瞪眼:「這不是很好嘛!年輕有為,又心懷家國!這不挺好嘛!咱們國家搞工業化,正缺這種高材生啊!我說老艾,你不會看多了碩士、博士,反倒嫌棄咱們小同志是本科畢業吧?」

  「你這想法可不對啊,我要批評你了。人家小同志才多大?有這樣的成就已經很了不起了。」

  「你扯哪去了!」艾大炎一聽這話頓時急了,也跟著吹鬍子瞪眼。

  他壓低了聲音,手指在檔案上重重敲了兩下,「你仔細看看他的履歷和附件!別的學者歸國,哪個不是帶著厚厚的科研手稿、導師的親筆推薦信,甚至還有海外發表的論文?你再看看他!」

  黃松齡聞言,就著這份檔案開始仔細翻閱,臉色也漸漸變得凝重起來。

  確實,這份檔案實在是太乾淨了!

  除了幾張蓋著賓大鋼印的畢業證明和成績單,沒有任何學術成果,沒有導師評語,甚至連他在美國參與過什麼實驗項目都寫得含糊其辭。

  「不僅是學歷看著單薄,這小子的背景也複雜。」

  艾大炎繼續補充道,「他父親是南洋大資本家陸振華,雖說抗戰時期給國內捐過錢、運過藥,算是愛國華僑,統戰價值極高。但這小子可是一副資本家少爺的做派……咱們接船的同志可私下匯報了,這小子在船上穿著花襯衫、喝著洋酒,跟其他那些學者完全不是一路人!」

  黃松齡放下檔案,伸手揉了揉眉心:「你的意思是……這小子的學歷有水分?」

  「我不敢斷言,但防人之心不可無。」

  艾大炎神色嚴峻的說,「咱們現在的重點科研院所,比如中科院、軍工所,那都是最高機密,萬一他真是個不學無術的水貨,放進去不僅壞事,還會惹出大笑話!退一萬步講,萬一他背景不單純呢?在這個節骨眼上,咱們可擔不起這個政治責任。」

  「有道理。」黃松齡點了點頭,「那你的意見是?」

  「我已經通過外事部門,委託香江那邊的同志,想辦法去核實他在賓夕法尼亞大學的真實底細了。」艾大炎無奈地說,「但你也知道,現在華美沒有建交,跨國通訊極度困難,要查清這些,少說也得大半年。」

  「那這段時間怎麼安置他?」黃松齡問道。

  他想了想又跟著補充:「人家老爹畢竟對國家有功,他又是打著愛國學者的旗號回來的,要是直接冷處理,寒了海外華僑的心,這影響可太惡劣了。」

  「這就是我頭疼的地方啊!」艾大炎兩手一攤。

  黃松齡端起茶缸喝了一口,腦子裡飛速運轉,片刻後,他眼睛一亮。

  「有了!既然不能放進核心科研所,又不能怠慢他,那就給他個說得過去的體面頭銜,放到一個相對安全、又能鍛鍊人的地方去。」

  「去哪兒?」

  「首都第一工具機廠!」黃松齡一拍桌子,「工具機廠是國營大廠,級別夠高,放他去不算委屈。」

  他邊思考邊說:「技術級別不要太高,但行政級別也別太低,待遇要給足。等大半年後,香江那邊的核實結果出來了,咱們再做計較,要是真金不怕火煉,再調回部里重用;要是......真是塊廢鐵……在工具機廠里也翻不起多大浪來!」

  「高!老黃,還是你高明!」

  艾大炎如釋重負地笑了起來,他朝對方豎起了大拇指。

  「走,事不宜遲,咱們現在就去招待所,親自找這位小陸同志談談!」


  所幸,陸文淵所暫居的招待所離高教部並不遠,他們步行很快就到了。

  這座小院門口有專門的警衛員駐守,見到黃松齡等人先是查閱了證件,確認無誤後才能將人放行。

  招待所的小院裡,陸文淵正窩在房間裡,對著教材抓耳撓腮。

  這些天,除了解決日常的生理需求外,大半時間都窩在房間內攻讀榮老交給他的《堆壘素數論》,遇到看不懂的地方還要從《數學分析教程》基礎學起。

  他恨不得一份時間掰成八份來用!

  在這樣極端的鑽研下,就連道具的耐久度都被他消耗了不少。

  這幾天他愁得頭髮都快掉光了。

  陸文淵知道自己是個什麼貨色,一旦被高教部分配到中科院或者什麼尖端研究所,跟那些真大佬坐在一起,不出三天就得露餡。

  他原本正絞盡腦汁地想,該編個什麼冠冕堂皇的理由,主動申請去基層工廠避避風頭。

  萬一不行,也只能臨時抱抱佛腳。

  這些日子無論是耶穌、瑪麗亞,玉皇大帝......各路神明讓他求了個遍,只求能度過眼前這個難關。

  就在這時,門被敲響了。

  黃松齡和艾大炎滿面春風地走了進來。

  黃松齡來的路上,將要說的話想了又想,誰知一瞧見陸文淵本人,他唬得連自己要說什麼都險些忘了。

  「小陸同志!怎麼搞成了這副樣子?」

  艾大炎瞧見陸文淵此時的樣子,也是大為驚訝。

  原因無他,陸文淵這些日子足不出戶,也不需要社交,廢寢忘食地研讀數學,才粗粗入門,因而也忘記了打理自己。

  如今的他面色青白,兩腮凹陷,儼然一副沉迷知識,不顧自己身子的學痴形象。

  一瞧見這樣的陸文淵,黃松齡原本準備好的長篇大論,硬生生咽回了肚子裡。

  艾大炎倒是直爽:「小陸同志,你這……身子骨受得住嗎?別為了讀書熬壞了身體,那可是咱們的本錢啊!」

  陸文淵心裡苦笑,他何嘗想把自己熬成這副樣子,實在是箭在弦上,臨時抱抱佛腳罷了。

  他面上謙虛道:「讓首長們掛心了,學生只是想趁熱打鐵,多補補課。」

  寒暄幾句後,黃松齡單刀直入:「小陸同志,我們今天來,主要是想跟你聊聊工作分配的事。」

  來了!

  陸文淵心裡「咯噔」一下,但事已至此,只能先看高教部那邊是個什麼章程了。

  他面上一副期待的樣子,「首長請講。」

  「是這樣的。」艾大炎接過話茬,「你的專業是機械工程,這在咱們國家的工業領域還是一片待開墾、待開拓的土壤,按理說,應該把你放在部委或者研究所里搞理論......但是呢,咱們國家現在百廢待興,最缺的是理論聯繫實際的人才。」

  黃松齡緊緊盯著陸文淵的眼睛,觀察著他的反應,試探性地說道。

  「所以,組織上經過慎重考慮,想先安排你去首都第一工具機廠鍛鍊一段時間,從基層一線看起,摸一摸咱們國家工業的家底。當然,待遇絕不會虧待你,你有什麼想法,或者有什麼困難,都可以提出來。」

  兩位領導本以為,這個嬌生慣養的資本家少爺聽到要被下放到滿是油污的車間,肯定會大鬧一場,或者面露不滿。

  他們甚至連安撫的腹稿都打好了。

  然而,陸文淵聽到「首都第一工具機廠」這幾個字時,整個人先是愣住了。

  緊接著,他的心裡簡直要樂開了花!

  工具機廠好啊!工具機廠可太好了!

  他這幾天最怕的就是高教部看在他那個爹的面子上,給他弄個什麼特聘專家的頭銜,或是腦袋一熱乾脆把他丟進什麼保密項目里去。

  真要是那樣,他上任第一天就得露餡被抓去吃槍子。

  現在好了,是技術員!

  這不就是後世工廠里的畫圖狗嗎?

  不用帶團隊,不用搞研發,每天就躲在角落裡照著實物畫畫零件三視圖。

  這簡直是為他量身定做的崗位啊!

  感謝聖母瑪利亞,感謝玉皇大帝,感謝耶穌、感謝三清祖師......


  我陸文淵,活了!!

  陸文淵強壓下瘋狂上揚的嘴角,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站起身表態。

  「兩位首長!你們的安排,簡直說到了我的心坎里!」

  黃松齡和艾大炎:「......啊?」

  「實不相瞞,我正準備向組織寫申請書呢!」陸文淵繼續說。

  「我當然想如同各位前輩們一樣,帶領團隊搞科研、攻項目,可我畢竟不了解我國工業的實際情況,咱們搞工業建設,那是實打實的硬功夫,對於我來說,想要更好地了解工業發展,最好的地方就是前往基層生產一線接受鍛鍊!」

  「我自己早就打定主意想要去工廠鍛鍊,著是為了摸清咱們家裡的工業底子到底有多厚,只有摸清了家底,將來搞科研才不會是無源之水、無本之木啊!」

  「請放心,我堅決服從安排!」

  這一長串的話倒把黃松齡和艾大炎震住了,兩個人面面相覷,一時都不知道說些什麼才好。

  這不對啊......

  這種情況你不是應該哭著鬧著不肯下基層,我倆軟硬兼施哄著你去嗎?

  你怎麼......你怎麼就應下了?

  艾大炎瞧著這副架勢,忍不住在心裡犯嘀咕:這小子……怎麼跟接船同志匯報的不一樣啊?這覺悟,這姿態,哪裡像個紈絝子弟?難道真的是咱們錯怪他了?他那份履歷,莫非是因為在國外受了迫害,資料遺失了?

  黃松齡則上前重重地拍了拍陸文淵的肩膀:「好!好啊!我就說嘛,陸老先生的兒子,怎麼可能是孬種!小陸同志,你能有這份踏實肯乾的覺悟,我們很欣慰!」

  「你放心去干,有什麼需要,隨時來找高教部!」

  說著,黃松齡將公文包打開,拿出一張介紹信遞了過去。

  …………

  出了招待所大門,黃松齡和艾大炎並肩走在長安街上。

  「老黃,看來咱們可能是多慮了。」艾大炎感慨道,「現在的年輕人,缺的就是這種不驕不躁的踏實勁,我看這小陸,搞不好真是個可造之才!」

  黃松齡則不置可否的點了點頭,緊接著他又道:「覺悟確實高,不過,香江那邊的核實函還是照發,流程不能省,先讓他在工具機廠待著吧,是騾子是馬,到時候拉出來溜溜就知道了。」

  這二位誰也沒想到,這位他們眼中覺悟極高、踏實肯乾的好後輩,此刻正關起門來,在招待所的房間裡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好險,總算是混過第一關了。」陸文淵擦了擦額頭的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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