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周一鶴的輓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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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一鶴渾濁的眼中淌下兩行老淚,想露出一個笑容,卻比哭還難看。「我還怕...等不到你出來了...老天待我不薄,總算讓我這老朽再見你一面。」

  沈念頓了頓:

  「你的身體...宗門沒有延壽的丹藥嗎?」

  「呵呵...」

  周一鶴髮出一陣短促的的輕笑,搖了搖頭。

  「有又如何?我這把老骨頭自己清楚,大限到了,天道循環,非藥石可逆,就算多活個三年五載,不過是延續這衰朽病痛,苟延殘喘罷了...師兄我,不想那樣了,該走的時候,就瀟瀟灑灑地走。」

  他喘息了幾下,目光努力地凝聚在沈念臉上,那光芒中充滿了歉疚,還有一種看透世情的悲涼:

  「師妹...你的事,我都聽說了,星瀾戰場,付華雲,宗門不公啊!是宗門對不起師父,也對不起你!」

  「當初,是我你從凡間帶來!否則,何至於捲入這吃人不吐骨頭的修行界,受這些磨難與不公...你要怪,就怪我吧!」

  沈念看著周一鶴眼中那近乎崩潰的自責與悲愴,心中那潭靜水,微微泛起波瀾,卻並非怨恨。

  「師兄,路是我自己選的,入宗、修煉、復仇、承擔後果,皆是我之本心所為。你引我入門,予我機緣,是恩非過,宗門如何,世道如何,是我與它之間的事,與你無關。」

  周一鶴眼中的激動漸漸平復,化為更深的茫然與疲憊。

  他仰頭望向灰濛濛的天空,目光仿佛穿透了雲層,看向了極其遙遠的地方。

  「是啊...與你無關...與誰都無關...」

  「修行...長生...大道...呵呵,我周一鶴,資質平平,磕磕絆絆幾百年...這一生,睜眼是靈石丹藥,閉眼是境界瓶頸,每日每夜,都被什麼東西在後面追趕著,喘不過氣......」

  「年輕時,追不上同門,老了追不上壽元....沒有一日輕鬆,沒有一刻安寧。」

  他轉過頭,看向沈念,那渾濁的眼中,此刻竟奇異地浮現出一絲近乎澄澈的明悟,混合著無盡的疲憊與釋然:

  「直到現在,等著最後一點生機散去,我才看清楚,那追了我一輩子的東西....叫執念。」

  「長生的執念,變強的執念,怕被拋下的執念,怕碌碌無為的執念...它推著我,也拖垮了我,讓我這一生看似活了很久,實則...從未真正活過,總是在擔心明天,懊悔昨天,卻獨獨錯過了每一個今天。」

  山風吹過,捲起枯葉,打著旋兒落在周一鶴身上。

  他不再說話,只是靜靜地望著天,那衰敗的臉上,竟慢慢浮現出一種奇異的、近乎寧靜的神色。

  沈念沉默地坐在一旁,沒有打擾。

  她知道,這位引她走上修行路的師兄,正在走完他道途中最後,也是最真實的一段路——

  面對死亡,審視一生。

  接下來的四天,沈念沒有離開。

  她在老樹下搭了一個簡陋的棚子,為周一鶴遮風,餵他服用一些溫和的藥液,聽他斷斷續續地回憶一些極其久遠的瑣碎往事。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精神越來越不濟,但眼神卻越來越平和。

  第五日,黃昏。

  夕陽如血,將天際染成一片淒艷的紅。

  周一鶴的精神忽然好了些,他讓沈念扶他坐起,靠著枯樹,望著天邊那輪沉沉下墜的紅日,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極其緩慢地、艱難地轉過頭,看向身旁靜默如雪的沈念,嘴唇翕動,用盡最後一絲氣力,聲音低得幾乎被風吹散:

  「沈師妹,答應我...一定要找到師父...」

  沈念重重點頭:

  「我會的。」

  得到這個承諾,周一鶴眼中最後一絲牽掛似乎也消散了。

  他重新望向那輪落日,嘴角極其緩慢地,費力地扯出一個釋懷的苦笑,笑容定格在他蒼老如樹皮的臉上。

  「我輩修士...追了一輩子,鬥了一輩子,怕了一輩子...」

  他望著落日,仿佛在問天,也仿佛在自問,聲音縹緲得如同來自另一個世界:

  「什麼時候...才是頭啊...!」


  話音未落,那最後一絲微弱的氣息,如同風中殘燭,悄然熄滅。

  他靠在枯樹上,望著夕陽,臉上帶著那抹釋懷的苦笑,閉上了眼睛。身軀迅速冰冷,僵硬。

  沈念靜靜地坐在他身邊,看著那輪紅日徹底沉入遠山,天邊最後一絲餘暉也被暮色吞噬。

  許久,她緩緩起身,對著周一鶴已無生息的屍身,整理衣袍,鄭重地、深深地,拜了三拜。

  「師兄走好。」

  她的聲音在漸起的夜風中,清晰而平靜。

  「師父,我會找到的。」

  ......

  夜色籠罩四野,星光漸次亮起。

  山風嗚咽,仿佛在為這無數平凡修者寂寂無聞的道途,奏響一曲蒼涼的輓歌。

  沈念在周一鶴墳前靜立片刻,山風捲起她月白的衣角。

  周一鶴臨終前幾日告訴她,她面壁的這三十年,曲岳和沈卓以及林薇都經常來。

  但前不久,曲岳和林薇等宗門年輕一代的中堅力量,全都出去執行某個任務了,沈卓也和南宮妖妖前往一處新發現的秘境歷練。

  所以沈念這次出來到現在並未看到他們,但她沒有聯繫這些舊友。

  三十載面壁,故人雖在,心緒已淡。

  有些路,終究要獨行。

  辨明方向,沈念身形化作一道幾乎融入夜色的清影,悄然掠出龍華宗山門。

  沒有驚動任何人,也未向宗門報備,面壁期滿,她已是自由身。

  目的地明確:

  家鄉,小陽村。

  那個她七歲離開,記憶已模糊泛黃,卻又在靈魂深處刻下最初烙印的凡俗村落。

  離開家鄉近五十載,對修士不過彈指,對凡人已是兩三代人的更迭。

  回想當初她和虎子、春妮初入宗門,周一鶴告訴她們,只有築基才能返鄉探親。

  物是人非,現在周一鶴已經不在,沈念也比當初的周一鶴境界更高。

  她御風而行,山川河流在腳下掠過,熟悉的濕潤空氣撲面而來。

  越是靠近,心中那片被冰封的角落似乎有極其細微的漣漪蕩漾,不知是近鄉情怯,還是舊念迴蕩。

  她想看看村口的老槐樹是否還在,想看看這漫長近五十年的歲月沖刷後,那個小小的村莊,如今是何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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