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星漢燦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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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彈劾完甘穢,劉交隨後之任務便是保住浮丘伯。

  「楊守,既然魯縣令犯法,縣中未決之案情自當由郡中執法接管。」

  「是也,即刻提案!」楊熊令人取來甘穢當初告訴浮丘伯的爰書。

  他身後的兩個書吏已將筆墨備好,竹簡鋪開,隨時準備錄供。

  堂下兩側,甘穢被冷水潑醒,渾身發抖。

  另一邊跪坐著浮丘伯,老人鬚髮凌亂,卻依舊挺直腰杆,看起來此翁頗有些仙風道骨,甚是和藹,難怪得到了弟子們喜愛。

  「先生可好。」

  「有賴阿游計策,老夫在魯獄沒受罪。」浮丘伯對著劉交點頭示謝,隨即坐直了身體,面向大堂。

  申培、穆柯、白禮三人跪在浮丘伯身後,劉交跪坐在最末。

  楊熊拿起案牘的爰書,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又將竹簡擱下,目光掃過堂下眾人,最後落在浮丘伯身上。

  「浮丘伯。」

  「甘縣令劾你三條罪狀。其一,挾書律頒行三十日後,仍私藏《詩》三百篇於床下不肯交付縣中焚毀。其二,仍語《詩》《書》以教生徒。其三,以古非今,語涉六國舊事。這三條,你可認罪?」

  浮丘伯抬起頭來,花白的鬍鬚微微抖動,正要開口,劉交搶先答道。

  「楊守明鑑。這三條罪狀,一條都不成立。」

  「家師為甘穢迫害,膽戰心驚,不能言語,可否由弟子代答。」

  楊熊的目光移到了那個跪在最末的少年身上。

  他打量了片刻,少年麵皮白淨,眉目清秀,能言善辯,不像尋常黔首見官時那般抖得連話都說的囫圇。

  浮丘伯顯然是第一次上庭,言語無措。

  「好,你方才說三條罪狀都不成立,有何憑據?」

  劉交目光平視前方,落在楊熊案前那捲爰書上。

  「敢問郡守,挾書律頒行後,三十日的期限截止於何日?」

  楊熊翻了翻案上的文書:「昨日。」

  「甘縣令派人緝拿先生,是何日?」

  楊熊的目光往旁邊一移。甘穢的臉色微微一變,楊熊低頭又翻了翻爰書,找到了那行日期,念道:「大前日。」

  劉交聲音愈發清朗:

  「既是期限未到,縣中派人緝拿又是何故?先生在當日便已將所有書籍整理成捆,預備送往魯城銷毀。這一點,可傳召同里黔首作證。

  自邸報貼出告示之日起,先生便已停止教授生徒,教我等各自準備散去,里正伍老皆可作證。

  律令得知之後,先生既不曾偶語《詩》《書》,更不曾以古非今。

  書未焚是實,可那是為了整理文書送官銷毀,並非私藏。秦律講的是『犯』與『不犯』,而不是早一日與晚一日。若未到期限還藏著書便算犯法,那律文中的三十日期限,豈不是一紙空文?」

  甘穢的臉色沉了下去,撅著被打爛的屁股,低下頭向楊熊拱手道:

  「楊守,此子巧言令色,分明是詭辯。三十日期限是朝廷定的,可他在期限最後一日前仍未焚書,這便是有意拖延、心存僥倖!更何況,浮丘伯教授《詩》《書》十餘年,整個魯縣誰人不知?怎能說停便停了?」

  劉交不急不緩地轉向甘穢:

  「甘縣令,您說先生教授《詩》《書》十餘年,那是挾書律頒行之前的事。秦律不溯既往,頒行之前的行為,不在禁令之列。

  縣令若認為先生犯了法,請拿出挾書律頒行之後,先生仍然教授生徒、語《詩》《書》的證據。若有實證,黔首甘願與先生同罪。若無實證——」

  「那便是誣告。誣告又是反坐!」

  這兩個字一出口,大堂里的空氣像是被人猛地抽走了幾分。

  那兩個書吏同時抬起頭來,手中的筆頓在竹簡上方,不敢落下。

  楊熊的眼睛則眯得更細了。

  劉交沒有給他喘息的時間,繼續說道:

  「在下雖年少,卻也略知秦法。我大秦以法家立國,奉行明主治吏不治民。商君有言,法之不行,自上犯之。是以秦法管束官吏,遠比管束黔首更為嚴苛。」

  「秦律有明文:故意輕罪重判、重罪輕判,皆屬不直。官吏斷獄不直者,黥為城旦,發往邊地修築長城。此一罪。」


  「律又明文:誣告者反坐。挾書律期限未到,甘縣令以不存在之罪名劾人,便是誣告,依律當反坐。此二罪。」

  他抬起眼,目光直直地落在甘穢臉上,縣令被他這一眼看得不自覺地向後退了半步,喉頭緊繃。

  「強與人奸者,腐為宮隸臣。魯縣中隸妾若干,甘縣令皆以權勢相脅,此乃三罪。」

  「三罪並罰,依律——棄市。」

  「在下素聞秦法嚴明,秦吏秉公。今日薛郡郡守在上,黔首伏首聽判。」

  說完,他彎下腰去,躬身行禮,不再出聲。

  申培、穆柯、白禮三人也隨之伏首,齊聲道:「黔首伏首聽判。」

  大堂里靜得只剩下筆尖在竹簡上刮過的沙沙聲。

  楊熊身後的書吏飛快地記錄著,楊熊端坐在上首,面上看不出什麼波瀾,可心裡翻湧的念頭卻不似面上那般平靜。

  這少年方才那番話,引經據典,條理分明,每一句都捏住了秦律的關節點。

  這樣的人若做了秦吏,那還了得。

  可惜他偏偏是個儒生。

  楊熊又看了看甘穢。這位魯縣令此刻面色灰敗。

  甘家是秦國的舊族,在秦國盤根錯節數百年。可如今是什麼年月了?

  老貴退朝,新貴用事,廟堂之上早就是新貴的天下。

  舊貴若安分守己,還能憑祖蔭領一份俸祿,畢竟秦朝還殘留著世官制殘餘,老秦舊貴就算衰弱,也不可能吃不上飯。

  可若是跳出來觸怒秦法,那就是自己往新貴們刀刃上撞。

  甘穢此番彈劾浮丘伯,多半是想借著挾書律的東風,給自己攢一筆政績,或者問浮丘伯勒索錢財,若是浮丘伯答應給了,那麼二審時,就能放了他。

  就算浮丘伯打不贏,焚書令是朝廷下的,抓幾個違禁的儒生,寫上幾卷漂亮的爰書,便能證明自己在這件事上毫不含糊。

  可偏偏遇上了這麼一個能說會道的小徒弟,又偏偏被薛氏那條暗線通到了自己跟前。

  甘穢恐怕做夢也沒想到,這新上任的郡守會親自來錄獄,更想不到自己的底細早被人查了個底朝天,魯縣百姓恨之入骨,早盼著把他扳倒。

  真乃命中有此一劫啊。

  楊熊在心裡嘆了一聲,面上卻不顯分毫。

  這案子審到這個地步,已經沒有再公開審理的必要了。

  當堂宣判甘穢死罪,固然大快人心,可這也意味著秦國的舊貴,在自己的郡治里被一個黔首少年當眾剝得體無完膚。

  要是人人都敢黔首告官那還得了???

  朝中那些舊貴勢力雖已式微,卻還沒有死絕。消息傳到咸陽,若有人藉此做文章,參他楊熊治郡無方丟了大秦朝廷的臉就麻煩了。

  「來人,將甘穢壓入魯獄,爾等也先下去。」

  「本守自有公論。兩日後,判決發布邸報,張榜公示。」

  「門外諸人都散去。」

  隨著甘穢罵罵咧咧的被壓下堂,劉交也抬起頭來,望了楊熊一眼,心中已將楊熊的盤算猜了個七八分。

  甘穢不會被當堂定罪,但他的結局已經註定了。

  郡守需要兩天時間來處理善後,封住該封的口,藏住該藏的事,讓此事對秦廷的負面影響最小化。

  作為秦官,楊熊不可能在公文里明目張胆地寫自家的官吏如何如何苛暴虐民,只能側面點一下,以保住秦廷的顏面,隨後在文書里稱讚始皇帝陛下明察秋毫,治下黔首安泰,只偶有碩鼠云云……

  「郡守英明。」

  隨即,劉交又開了口。

  「黔首還有一言,斗膽上陳。」

  楊熊的眼皮跳了一下,這小子事兒真多啊。

  「說。」

  「秦律另有明文,知人犯法不告,黥為城旦。告者免罪,且得其田宅財物。在下協助楊守擒拿貪官,依法可獲賞賜。」劉交笑道。

  「在下與諸師兄弟,此番乞鞫,既是救先生,也是告發貪官。依律,還應分得甘穢的家財。」

  楊熊的眉頭猛地一皺:「你覺得本守該獎勵你嗎?」

  「但是。」劉交話鋒一轉。


  「在下深知,若按此律執行,勢必要將府中門客、縣中大小官吏一併納入調查。知情不告者與同罪,這條律令若要追究起來,牽連太廣。薛郡上下,不知有多少人要被押去修長城。此非郡守所願見,亦非草民所願為。」

  「故草民斗膽建言,只將那幾名被甘穢脅迫、本身並無過犯的女子,在文書中列明其不告奸之情由。按律,被脅迫和姦的女子不坐罪。

  其餘知情不告之人,皆不必在文書中列名。如此,既可依法懲治首惡,又不至於擴大牽連,殃及無辜。」

  「靈活執法,方是真正的秦法嚴明。」

  楊熊目光複雜,他活了三十多年,在秦國的官場上摸爬滾打了半輩子,見過多少巧舌如簧的犯人,可像眼前這個少年一般,將秦律運用得如此嫻熟、如此從容、如此進退有度的黔首,他還是頭一回見到。

  好一個靈活執法。

  這句話若是出自一個老於世故的秦吏之口,他不會覺得有什麼稀奇。

  可它偏偏出自一個十五歲的儒生,一個本該被焚書令燒掉前程的的齊儒弟子。

  以秦律為刀,反過來剜了秦官的肉,到頭來還能讓郡守和縣內官吏不得不承他一個情,好手腕啊。

  「你的建言,本守記下了。」

  「下去吧。」

  劉交、申培、穆柯、白禮四人攙扶著浮丘伯,緩緩退出大堂。

  走到門口時,楊熊忽然叫住了劉交。

  「劉游。」

  劉交轉過身來,垂手而立:「在。」

  楊熊望著他,目光審視。

  「焚書過後,齊儒無處可去了。你若願意留在薛郡,本守可舉你為斗食,日後考課有功,升百石有秩、二百石少吏,並非難事。」

  在秦代,官吏以祿秩分等,丞相以下,有兩千石、千石、八百石、六百石、五百石、四百石、三百石、二百石、百石、斗食凡十級。

  年俸二百石至四百石者稱長吏,以上的多為縣令、郡守,是官。

  二百石以下為少吏,百石始稱有秩,不足百石者謂之斗食。

  朝廷只負責任命縣令、郡守這類流官,而在地方郡縣裡真正辦事的,則是那些從本地招募的吏員。

  準確來說,秦吏是秦帝國機器上無處不在的榫卯與齒輪,他們才是真正控制這個帝國的人。

  楊熊這番話,對於一個剛剛在公堂上把縣令拉下馬的黔首來說,已是破格的抬舉。

  在一個官僚舉薦制社會,這意味著楊熊想成為劉交的舉主,擔保他的仕途。

  秦漢規定,地方選拔推薦的官吏如果日後工作出了問題,不僅官員本人要被處理,推舉者也要被連坐。

  秦昭王時期,丞相范雎保舉鄭安平、王稽為官,結果兩人一個降趙,一個與敵國私通,事情敗露後,范雎按律要被滅三族,最後還是秦昭王親自赦免才逃過一劫。

  秦代雖然號稱是法家社會,但實際上秦廷流行著兩種法。

  一種叫王法,即皇帝想怎麼樣就能怎麼樣。

  一種叫秦法,即皇帝想要法令怎麼樣,就能讓法令怎麼樣。

  除了皇帝以外,整個社會各階層的人員都只是帝國運轉的薪柴罷了。

  劉交一個外地人,留在薛郡遊學可以,但若是捲入了秦廷的辦公室政治,多半是沒有好下場的。

  他對著楊熊深深一揖。

  「楊守厚愛,黔首愧不敢當。學塾解散,家父、家母尚在沛縣,在下須回泗水郡侍奉左右。」

  楊熊沒有勉強,只是輕輕搖了搖頭,很是惋惜。

  「你若留在薛郡,會是很好的秦吏。」

  劉交直起身來,唇邊浮起一抹淡淡的笑容。

  很好的秦吏?

  他轉過身,往縣獄門外走去。

  秦吏有什麼好當的。

  如果是前些年六國初定,始皇帝還沒有大興土木的時候,秦吏的確還算一個好行當。

  那時候天下初安,政令尚簡,黔首們剛從戰國的烽煙里喘過一口氣來,對未來的日子還抱著一絲期盼。

  可如今呢?

  南征百越,北擊匈奴,修長城、修馳道,修河渠、營宮室,建陵寢,哪一樣不是要人、要糧、要錢?


  大秦每一項豐功偉業的背後都是層層攤派,秦廷壓到郡,郡壓到縣,縣壓到鄉,鄉壓到里。

  完成不了指標的秦吏,會不會被秦官拉出去頂罪,全看上頭的心情。

  秦吏們為了自保,只能加倍地壓榨黔首。

  黔首們交不上賦稅,出不起徭役,動輒觸犯秦法,被沒入官奴。

  浩大的政府工程多了,官府便愈發肆無忌憚地徵發勞役,反正是底層黔首,累死了也沒人心疼。

  朝廷、秦官、秦吏,三層人,一層壓一層,一層怕一層。

  整個帝國就像一架被絞緊了弦的弩機,繃得吱吱作響。

  沒有人知道,那根弦會在什麼時候突然崩斷。

  大秦短短十幾年時間就建立了前所未聞的世界奇蹟,始皇帝的功業震鑠古今,無人能與之相提並論。

  然,覆舟水是蒼生淚,不到橫流君不知。

  若說六國人賊心不死,一心顛覆大秦,分裂天下,可這起碼能證明還有六國百姓願意復國。

  可秦亡之後,壓根沒人懷念大秦,就連老秦人自己都喜迎沛公,唯恐劉邦不稱王。

  一個沒人悼念的王朝,本身就藏著諸多問題。

  鳥兒從縣獄的屋檐下驚起,撲稜稜地掠過晨空,往南飛去。

  劉交走出府邸,目光追著那隻鳥,一路向南,直到它化成一個小小的黑點,消失在遙遠的天際線上。

  南邊,是泗水郡,沛縣。

  法家講究的是當代必然勝過古代。

  而站在大秦廢墟上建立的下一個王朝,也註定要比大秦更加燦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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