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流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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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諸位,事不宜遲。今夜便動手,將先生的著述盡數封入壁中。一來不負先生畢生治學,二來,省的被秦吏抓到,也保全了我等性命。」

  當夜,月隱雲深,萬籟俱寂。

  申培、白禮、穆柯悉依劉交所劃之策,秉燭執鑿,連夜鑿穿屋壁,掏空夾牆,將浮丘伯半生所藏、滿篋滿笥的學術典籍,一束一束,悉數封入壁中。

  封泥如舊,不得露半分痕跡。

  毀了物證,便絕了把柄,任那些秦吏如何搜查,也拿不到一句口實。

  至於無關痛癢的藏書,也就儘早送去官府門口燒了,減少麻煩。

  事畢,第二日清早,劉交便托人遞了話進縣獄,教先生暫先認罪伏法,靜候重申。

  那狗縣令見浮丘伯招認得這般爽利,倒也未動大刑,只是拈鬚冷笑,大筆一揮,便定了棄市的罪名,自以為是手到擒來,功勞簿上又添了一筆。

  誰料,浮丘伯伏法不過半日,當天下午,劉交便令三位親近的師兄逕往縣廷,呈狀乞鞫。

  秦漢之世,官吏五日一休沐。

  到了休沐之日,秦吏們便可置酒飲樂,往女閭買笑狎妓,無所不為。

  飲至酣處,酒令過後,偶爾還會在竹簡上信手塗下幾句牢騷:吾欲為怒,烏不耐,烏不耐,良久良久,請人一桮——無非是抱怨公務繁冗、路怒攻心、日子難捱之類的渾話。

  比起休沐的快活逍遙,周五的午後便愈發顯得難熬。

  那縣令正心猿意馬,盤算著明日休沐該去哪處女閭消遣,一抬眼,卻見申培等人捧著乞鞫狀紙立在堂下,登時臉色便沉了三分。剛定的罪,又有人來乞鞫,好不晦氣。

  好在申培等人極有耐性,軟磨硬泡,死纏爛打,足足耗了一個下午,終是逼得縣署鬆了口,定下了重申的日期。

  「休沐過後再審,那便多爭取了一日光陰。」劉交聽罷,唇角微微揚起。

  「秦吏們放了假,便無人去拷問先生了。先生好歹,免了一頓毒打。」

  「明日,我們便趁著秦人沐假時分,往魯縣郡邸而去。」

  魯城,不僅是魯縣縣治,更是薛郡郡治所在。

  身為齊魯文樞,這裡鷹集著大批儒生與遊俠,魚龍混雜,暗流涌動。

  劉交行走在街道上,告訴身旁的申培:「新來的郡守姓楊名熊,關中人氏,將門之後。」

  此人乃是秦末一位宿將,與楊端和、楊樛、楊喜同出秦代將門楊氏一脈,這便是兩漢赫赫有名的弘農楊氏先祖了。

  論用兵之能,他與章邯齊名,漢武帝時的大將軍衛青,便曾被時人評為才能不在章邯、楊熊之下。

  當然這倆人後來都被劉交的季兄揍成了二愣子。

  申培面有惑色,問道:「你如何認得勾搭楊熊的婦人?」

  劉交微微一笑,答得坦蕩之極:

  「弟跟季兄學得,好狎妓。魯縣秦樓楚館裡的女子,多半相熟。」

  「唉,諸位師兄先別笑話我。」

  「這女閭中的婦人啊,多是接待郡中秦吏,消息靈通的很。」

  「正所謂……春江水暖鴨先知,宮廷秘辛雞先聞。」

  「得了得了……」白禮在一旁失笑道:「阿游的意思是,楊熊之妻,出身女閭?」

  「並非正妻。」劉交搖了搖頭,解釋道。

  「是替他經營這門生意的外婦。薛地多為齊人,齊人有哪些拿手的營生,諸位比我更清楚罷。」

  申培略一沉吟,點頭道:

  「齊國的衣冠織造、官營女閭、錢貸生意,名聞天下。

  三齊織工,乃是山東織造工藝的巔峰。

  官妓之制,是齊相管仲首創的獲利財源。

  至於放貸取利,則以孟嘗君田文最為著稱。

  在齊地,若要做買賣,就這三樁最為獲利。」

  「是也,楊熊一個關中來的流官,到了薛郡,兩眼一抹黑,無甚根基。」劉交不緊不慢地分析道。

  「他要在魯縣站住腳,只有兩條路可走。

  其一,將薛郡本地的豪民徵辟為幕僚,充作郡中屬吏,替他當鷹犬爪牙,張羅諸事。


  其二,便是與當地的富賈豪紳勾結了。城東那位薛家女子,本是孟嘗君田文的後人,在魯縣開著好幾處女閭,兼營放貸的營生,手面闊綽得很,沒少給楊熊使錢。我時常出入女閭,故而有所耳聞。」

  雖然《史記》明載孟嘗君絕嗣無後,但田文其實是有子孫存留的。

  秦末之時,有一支為避禍,改為薛姓。三國時吳國名臣薛綜,便是其後人。

  白禮仍覺稀奇,蹙眉道:

  「商人可是七科謫中的賤籍,楊熊堂堂一個郡守,願意跟一個經商的婦人往來?」

  劉交微微頷首。

  秦代律法,允准女性獨立為戶主,招贅婿入籍,即便有了贅婿,女子依然是戶主,而入贅的贅婿反倒是賤籍。

  「秦廷雖然嘴上喊著重農抑商,可皇帝對於那些有經濟大用的大商人,卻是格外優容的。

  譬如巴蜀的礦主,寡婦巴清,憑經營丹砂致富,是皇陵中大量水銀的主要供者之一,深得篤信方士的皇帝歡心,在秦廷享有特殊禮遇。

  再有那西戎大牧主烏氏倮,牧場經營得風生水起,便被皇帝尊為上賓,賜以比封君的待遇,許他與群臣一同入朝覲見。秦廷嘴上將商人打入賤籍,卻也是看人下菜的。」

  劉交話鋒一轉,又道:

  「楊熊將門虎子,自然不可能看得上一個商賈女。但一個出門在外的流官,利用治下的現成資源,找個人,替自己打理些錢貨,辦些自己不方便辦的事兒,日子,豈不美哉?」

  說到此間,兩千年秦制社會最致命的罅隙,便豁然洞開。

  秦朝為了防止官員在地方作大,積攢人脈威脅朝廷,於是廢除世卿世祿,實行了流官制。

  官員幾年一換,在各郡無法培養勢力。

  但這同樣也造成了一大弊病,秦官們作為流官到了地方上,面對言語不通、文字殊異、風俗截然的一郡百姓,束手無策。

  古中國是個鄉土社會,基層能否治理得好,不完全取決於秦吏,而取決於當地宗族勢力願不願意與朝廷合作。

  而山東六國地區,大部分縣鄉的宗族都是原六國貴族後裔,本身就有很強的反秦情緒。

  在黑夫的家書中,就記載著【新地】其實並不安寧,盜匪四起。

  為求政績上的太平無事,作為郡守的流官們非但不能彈壓這些盤根錯節的宗族勢力,反倒要將這些地方宗族延攬入郡府,授以郡縣屬官之職,借其羽翼來維繫郡內的安穩。

  秦吏執秦法扮演白臉,當遇到一些難纏的吏治問題的時候,就需要這些『鷹犬』來扮演黑臉。

  於是,身為通緝要犯的項梁、項伯,歷史上竟堂而皇之地成了會稽郡守的座上賓,一面練兵,一面在秦人的郡府衙門裡混得風生水起。

  劉邦這等投奔過張耳的魏國沒落貴族,也被吸納進泗水亭充任小吏,不想幹了便遁入山澤去當盜匪。

  張耳、陳餘這一對信陵君門客四面被官府通緝,他們卻能堂而皇之的在官府吃著秦吏的俸祿,暗地裡結交四方豪傑。

  大秦的崩塌,絕非一朝一夕。

  早在秦始皇治國中期,吏治便已千瘡百孔,暗病叢生。

  二世胡亥登基之時,其實尚未成年。

  史書中屢見「王年少」,二世亦自稱「朕年少」。

  其真實年紀,遠不如後世所想那般年長,是以被趙高指鹿為馬,玩弄於股掌之間。

  據《秦記》諸家考據,胡亥踐祚,不過十二歲而已,而非向來的二十一歲之說。

  將一個龐然帝國的頃刻崩解,歸罪於一個黃口孺子,本就是毫無意義的。

  其實生當秦末的劉交,對這時代只有一個觀感——遍地伏火,觸之即燃。

  在秦始皇活著的時候秦朝就已經醞釀著覆滅的火種了。

  申培聽完劉交的話,面色凝重,又沉吟道:

  「可你方才說,要向薛郡郡守反告魯縣令。可楊熊憑什麼要幫先生?」

  劉交眸光一轉,清澄的眼底閃過一絲冷峭。

  他徐徐道:「還是那句話,司馬欣、曹咎,為何冒著掉腦袋的風險去救項梁?因為錢給足了。

  若是楊熊不肯點頭,那只能說明,我們還沒有給到他心滿意足的數。


  通過那位薛氏,我等便有了向楊熊遞話的路徑。

  至於楊熊到底幫不幫忙,那便取決於,諸位師兄弟究竟願意拿出多大的決心,來保住先生的這顆腦袋了。」

  穆柯霍然咬緊牙關,目中灼灼:

  「那還有什麼可說的!一日為師,終生為父,先生,必須救!」

  白禮也重重頷首,喉頭滾動了幾下,沉聲道:

  「我頗有家資。」

  其餘弟子也紛紛解囊,你一片金,我幾匹布,將湊得的錢帛悉數交到了劉交手上。

  申培猶帶幾分憂慮,望著劉交問道:

  「此事……真能成麼?」

  劉交唇邊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

  「只要錢給夠了,便一定能成。」

  申培追問:

  「阿游怎生如此篤定?」

  劉交抬眸望向他,眼神里滿是通透與瞭然。

  「我非常了解秦吏,因為我的季兄,便是秦吏。

  季兄曾與我說過一句知心的話:當秦吏啊,別管秦法怎麼寫,上上下下,都是表里不一的。

  有錢便拿錢,有婦便睡婦,喝完酒在公文裡頭,只管給皇帝唱讚歌。

  等到哪一日,這日子實在糊弄不下去了,便往芒碭山里一躲。」

  「自會有後來人,撕破這歌舞昇平的假象,將這鳥朝廷,捅個天翻地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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