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六國安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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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季他弟,一萬錢!」

  「接著奏樂,接著舞。」

  有了錢便是不同。

  先前未曾享受,便白挨了一記悶棍,如今總算能補回來了。

  屋外不知何時落起了雨,一時半會兒也走不脫,劉交索性令楚女替他裹好傷口,半倚在憑几上,觀檐雨如簾,勾欄聽曲。

  比起醫藥,美人方是療傷聖物啊。

  楚姬在廂中撫琴弄弦,又親手將菜餚一箸一箸餵到他口中,劉交半闔著眼,愜意至極。

  說起來,這原身倒真是個福澤深厚之人。

  雖與劉邦同出一門,境遇卻判若雲泥。

  劉交是劉太公的妾室李氏所生,李氏家中頗有資產,加上劉交本身天賦極佳,從小便被供著去學習儒術。

  年少時,他便受業於齊人浮丘伯。

  浮丘伯又受業於荀子。

  戰國以來,儒家主要裂為八大派,八派之中,又以荀、孟之學最為顯赫。

  按師傳,劉交是名正言順的荀子徒孫,其師浮丘伯與韓非、李斯、毛亨、張蒼,同列荀門弟子。

  有這一層身份,漢初文化復興的奠基人身份,劉交就跑不脫了。

  加上三兄又是漢太祖,高皇帝,哪怕躺著自己也能混個諸侯王。

  想到此處,劉交唇角壓也壓不住,抬手輕叩案沿:

  「來,唱個楚歌!」

  不知為何,楚調一起,那歌女便忍不住潸然涕泣,淚落如珠。

  「東方欲明星爛爛,汝南晨雞登壇喚。曲終漏盡嚴具陳,月沒星稀天下旦。千門萬戶遞魚鑰,宮中城上飛烏鵲……」

  劉交見美人垂淚,忙從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遞去,語調不覺放柔了幾分。

  「這是楚地的《雞鳴歌》啊。」

  「不知女嬃這般天姿國色,何故涕泣傷懷?」

  嬃者,楚語中乃是姊的意思,用以稱呼年輕女子,劉交故意用楚語與楚人交流,天然便帶了幾分親近。

  那歌女抬起淚眼,玉容慘澹,哽咽道:

  「君謬讚。像我這般姿貌尋常的女子,在楚地遍地皆是,哪裡談得上什麼天姿國色。」

  「只是每念故國亡矣,唱楚歌,便更思雲夢大澤,魂牽夢縈,如今羈旅在外,也是少見能通楚語之人。」

  「方才聽到君子說這楚音,一時失神,不禁潸然提下。」

  女子垂下眼帘,淚珠簌簌而落。

  溫香軟玉,柔順可欺,粉嫩酥肌,令人心馳。

  劉交低頭一瞥,心猿意馬間竟在她寬大袍服裸露出的大片白雪之間,看到兩隻硃砂繪畫的火紅鳳凰。

  《楚帛書》中有記載:「帝俊乃為日月之行。」

  楚人信仰的神明——帝俊常與鳳鳥形象關聯,因而鳳凰在楚人宇宙觀中,扮演著創世神的角色。

  這圖騰,多為楚國貴舊所用,這女子只怕身份不一般。

  劉交走上前去,伸手去掀衣,想看得更明白,卻被那女嬃察覺,羞惱著打了回來。

  「君子怎生這般無禮……」

  劉交在她耳畔溫聲道:「楚天雲雨,令人相望,都給錢了還不准摸,女嬃是嫌給的錢少嗎?」

  女嬃斜了他一眼,似嗔非嗔:「奴家是第一天來女閭,不賣身的,再說了,方才君子不是喊價一萬錢嗎?難不成是逗弄奴家的?」

  劉交朗聲一笑,眸光微凝,試探道:

  「方才戲之耳,不過我有一句話,送給女嬃,或許可以不要錢。」

  「楚雖三戶,亡秦必楚。項靳鍾離,靜待蟄伏……」

  歌女臉上的媚色倏忽褪盡。她怔了一怔,淚光瑩瑩的眸子裡,隱隱閃過一絲光亮。

  女子轉而抬頭看向屋外,女閭內外有不少秦人,看得出來她的神情頗為緊張。

  楚雖三戶,亡秦必楚這種在楚地貴族家庭家喻戶曉的傳言,此言一出,就能知曉對方身份。

  三戶指得是屈、景、昭三家楚國公族,意即只要這三家還在,楚國就一定能滅秦。

  而項、靳、鍾離則是著名的荊楚十八姓,全都是楚國舊貴,活躍於秦末起義。


  她神色驟緊,急忙起身掩上門窗,回身時已是另一副神情,低聲道:

  「皇天之不純命兮,何百姓之震愆?民離散而相失兮,方仲春而東遷。」

  劉交聞言心頭一愣,真是個楚國貴族啊?還有反秦暗號?

  要知道,此言出自楚辭中的九章·哀郢篇。

  講的是白起水淹郢都後,楚人背井離鄉東遷之事。

  屈原雖然出名,但他火起來是漢朝以後的事兒,秦代天下人只聞屈原之名,實際上除了社會上流的楚國貴族以外,是沒幾個人知道九章的完整內容的。

  哪怕是文化極為發達的現代,如果不是學習漢語言文學的學生,根本沒有多少人接觸過屈原的完整著作,更別提秦代了。

  劉交試探的答曰:「鳥飛反故鄉兮,狐死必首丘。

  信非吾罪而棄逐兮,何日夜而忘之。」

  女嬃聽罷,淚如雨下:

  「君子答得是。郢都淪陷之日,楚國有識之士如屈子者,皆投江殉國。這般國讎家恨,根植於楚人骨髓之中,豈能輕易淡去。還望君子,也莫要忘了舊恨。」

  她見四下無人,抬起淚痕斑斑的臉,目光灼灼地望向劉交。

  劉交斂了嬉笑,正色道:「女嬃莫哭。小子位雖卑卻不敢忘憂國,時刻牢記,楚雖三戶,亡秦必楚!」

  女嬃抬手拭去淚痕,神情鄭重:「君子說得好,如果你真的心系滅秦,那我不該收你的錢。你的錢應該留作復國大業。」

  劉交乾咳一聲:

  「額……錢還是要收的,意思意思就好……」

  女嬃先是一怔,隨即莞爾。

  那笑意如雨後初霽,梨花帶露,竟教劉交看得心旌微盪。

  她伸出皓腕揩淨淚痕,竟將腰間衣帶緩緩解了下來,羅裳輕褪,露出一截凝脂般的香肩。

  「咦,女嬃方才不是說,頭一遭來,不賣身麼?」

  女子輕嘆一聲,眸光忽然變得又深又沉:

  「為了復國,我什麼都可以做。但你須答應我一事,將這卷竹簡藏好,尋機送去給一個叫熊心的男子。他是楚懷王的孫兒,定能帶領三戶十八姓,推翻暴秦。」

  誰說商女不知亡國恨?楚地女兒,分明知曉得比誰都明白。

  嗨呀,這女子真給力!

  ……

  少頃,雲開霧散,日頭初升,溶溶清光鋪滿了整條長街。

  劉交朗拿著竹簡,走出了女閭。

  楚地女子風情果然妙曼,要不怎麼說,楚人多細腰呢。

  劉交只知細枝配碩果自是絕佳,一時沉溺其中,竟忘記了自己分明答應人家解鎖了一條支線任務!

  熊心何人也,楚懷王后人,秦末義軍領袖,現在還不知道在哪放羊呢!

  反正也沒跟那女子約定期限,慢慢找吧,找不到也無所謂了。

  他把那捲神秘的竹簡藏入袖中,邁步出了女閭,轉過一道街角。

  劉交背倚夯土牆,左右睃了一眼,方才將竹簡取出,徐徐展開。

  竹簡上的內容,並非是秦篆,而是蝌蚪文,一種頭粗尾細、形似蝌蚪的古代書體,因筆畫形態得名,又稱先秦古文。

  看文字構成,應該是楚地流行的古文。

  當然,在秦統一文字以後,這就屬於違禁品了。

  劉交看不太懂,很快將竹簡合攏,在上面卷了一層帙衣,裝作無事發生的樣子,漫不經心的走出街巷。

  剛出街角,日光斜斜地照上少年的臉,紅幘下的一張面容,玉質清雋,骨秀神寒,日影從他額角滑落,沿眉峰流至鼻樑,整個人便恍若立在煙嵐深處,似有仙人氣質。

  人們都說,秦末的泥瓦巷出不了真龍。

  除非他生在豐、沛,那處龍興之地。

  而劉交便是豐邑中陽里的劉姓子弟,在家排行第四,字游。

  說起來,現在的劉交並不在沛縣,現在還在薛郡跟隨浮丘伯讀書呢。

  他依稀記得,此番來女閭之前,好似還有個任務。

  啊!這不是秦始皇三十四年嗎?

  著名的焚書大會開始了,秦廷禁止百家學子遊學,浮丘伯的學塾也被勒令解散。


  劉交本來是出來給浮丘伯買些贈別禮的,師兄申培還托他向一個叫【彭越】的販子偷偷買些好酒的,結果劉交一晃就在女閭里晃了大半天!

  被打暈後記憶混淆,直到出了女閭才想起有這回事。

  唉,女人多誤事啊!

  劉交扶了扶額,加快了腳步。趕緊去了集市。

  「狗肉,狗肉,賣狗肉咯——」

  「藿菜,湯餅,羹魚飯——」

  南市的販子們在雨後陸陸續續將貨物重新擺上攤位。

  賣漿飲的老嫗點起爐火,濕柴燒出的煙氣在街巷裡繚繚繞繞地升騰起來,攪成一團熱蓬蓬的市井氣息。

  里坊的夯土牆內,吆喝聲此起彼伏,整條街衢都是一溜擺開的攤肆。

  劉交走到一處魚肆前。

  攤前坐著個賣魚的漢子,正用草繩從魚鰓穿過,那條青鯉猶在甩著尾巴,噼里啪啦地掙扎著。

  劉交蹲下身去,低頭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撥弄了一下那條魚的尾巴。

  魚兒觸到他的指尖,甩得愈發厲害了。

  「後生,買不買?剛從泗水裡撈來的。」一身腱子肉的漢子操著濃重的魏地口音,將草繩在他面前晃了晃。

  「六月的魚活泛得很,拿回去燔了,給你家先生吃,正是好時候。」

  劉交抬起眼來,眉梢微微一揚。

  中陽里的劉氏家族,本是魏國遺民。

  豐邑屬魏,沛縣屬楚。秦一統,合豐邑於沛縣之下,故而劉太公與劉邦那一代人,骨子裡還留著很深的魏人情結,卻也認可楚文化。

  但劉交出生時,已是秦並六國、四海歸一,生於這樣一個家庭,魏音、楚語、秦言,他自然都講得通,而且隨著記憶融合,劉交不僅精通三種方言,對這個時代也是越發了解的。

  文科生穿越回秦代,我愛發明搞不成,利用知識降維打擊還是簡單的。

  「賣魚兄,你怎麼知道,我要與學塾的先生買?」

  那魚販子打量了他一眼。只見這少年形貌清雋,談吐不凡,倒不像是市井街衢間摸爬滾打的小子。

  「你身上穿著三齊織工產的輕綃衣,尋常莊稼漢哪裡買得起絲綢?」

  魚販子又覷了覷他的四肢。

  「手中又沒有老繭,皮膚白淨,多半是家裡有些閒錢的讀書人。」

  「不過嘛,你這樣的人,日子也不好過咯。」他嘖了一聲,幸災樂禍道。

  「如今秦廷頒布了挾書律,這不,看縣裡的邸報說,又下了焚書令,禁止遊學,有敢私藏《詩》《書》及百家書籍者,族誅。」

  「秦吏見知而不舉者,與其同罪。令下後,三十日不燒者,黥為城旦。唉,這幾日市里生意好做,來的都是你們這樣的異鄉遊學子弟,給先生買贈別禮的。」

  劉交望了望那串還在草繩上掙扎的魚,唇角的笑意淡了幾分。

  「我也不算異鄉人。家就在薛郡南邊的泗水郡。」

  那魚販子「哦」了一聲。方才聽他口音帶些魏地腔調,還當也是魏國人。

  「泗水郡、薛郡這倆地方,齊楚魏交界,當地人是哪國遺民,都不稀奇。」

  「不知小兄弟是戚縣人,還是留縣人?」

  劉交微微一笑:「沛縣,豐邑人。家翁說,我家本是大梁人,後避戰火,這才遷徙到豐邑,故而言語間有些大梁口音。」

  魚販子笑道:「且不管沛縣後來屬楚還是屬秦,你們家都是根正苗紅的魏人啊。」

  劉交點頭笑道:「是。」

  所謂,魏遺楚風大秦魂,誰強我是哪國人。

  小家族的生存策略,一概如此。

  那魚販子的眉眼舒展開來,嘴角咧了一咧。

  「咱是碭郡昌邑人,姓彭,名越,就在魯縣西邊的巨野澤打魚。咱也是魏人,合著遇到自己鄉人了。」

  「看在都是魏人的份上,我得提點小兄弟兩句。秦廷最忌諱你們這些人,從商鞅變法開始,秦國便一直禁止遊學,焚燒典籍,如今又在新地推行新政,你一個魏國遺民在薛郡行走,須得小心些。」

  劉交轉而從懷中取出幾枚半兩錢。


  「多謝彭兄提醒。我買兩條魚,看在老鄉的份兒上,給個公道價。」

  彭越拿眼一掃那些半兩錢,卻伸手推了回去,搖了搖頭道:「給一布。我這不收秦半兩,只收布幣。」

  劉交收回手,眉梢輕輕一挑。

  秦朝統一六國後,廢各國舊幣,立金銅複本位制,黃金為上幣,銅錢為下幣,兼以布匹實物流通。

  半兩錢是重量概念,秦制一兩合二十四銖,半兩即十二銖。

  但鑄造之時,官府為減省成本,一枚銅子兒根本達不到半兩之重。

  時日一久,惡幣驅逐良幣,民間便不肯再用半兩錢了,轉而以布幣物物交換,直到秦始皇三十七年才重新強制推行秦半兩,可彼時,距離秦朝滅亡也沒有多久了。

  「彭兄,不收半兩錢,可是死罪。」劉交言語越發小聲。

  「按秦律:拒收行錢,定罪棄市,暴屍十天,埋屍亂葬,不得收殮。再者說,秦布作價十一錢,布長八尺,廣二尺五寸,此番出門,我哪裡帶了那等大件兒的物什。」

  「看在你我都曾是魏人的份上,我就不去市令那裡告奸了。」他也不多言語,直接從懷裡掏出一把青銅刀幣,遞到魚販子面前,唇邊噙著一絲笑意。

  「喏,既然秦幣不收,這東西你收不收?」

  彭越低頭一瞧,只見那刀幣上赫然鑄著「齊造邦長法化」六個字。

  戰國時齊國流通的大型刀幣,俗稱六字刀。

  自秦皇統一貨幣以來,諸國錢法盡廢,民間都是變著法兒用布幣或者以物易物,明里暗裡抵制秦半兩,哪個膽大的敢收這前朝舊物!

  這小子不是善茬兒啊!

  彭越嚇得身子一抖,急忙將刀幣推回劉交懷中。

  「去乃公的!」

  「這魚你愛買不買,可別害我。要是被市令發現了,你我都得砍頭!我一個賣魚的,招誰惹誰了?」

  「拒收行錢,不怕棄市,看到個刀幣,彭兄倒是怕了。」劉交笑了起來。

  「誰不知道,彭兄乃是巨野澤出了名的遊俠,什麼殺人越貨的行當都敢做,你還怕殺頭?」

  他把刀幣收回懷中,抬眸看著彭越的眼睛,正色道:

  「實話說來,此番我不是找彭兄買魚的。你與我尋兩壇好酒來,送到城西三十里浮丘伯先生的學塾,弟另有厚謝。」

  那魚販子一聽這話,臉色更難看了,脖子一梗,佯裝不知:

  「我去哪給你弄酒來?你一楚地人,說著魏話,混居秦地,學齊國的儒術,還敢討酒?難道不知,秦法規定,鄉間之民不准賣酒,田嗇夫如不禁止,當連坐?」

  「再說了,你們這群儒生如今沾了一屁股騷,乃公才不想牽扯進去。」

  「沒想到彭兄還懂點秦法……也是,在當今天下,不懂秦法的都去當刑徒了。」劉交站起身來,整了整衣袖,端端正正地朝彭越行了一禮。

  「彭兄,我也不與你打趣,實不相瞞,我此番出門,是想在學塾解散之前,圓了先生一個心愿。

  如今挾書律已下,忽然不准先生教書了,他還能靠什麼謀生?臨別前師兄弟們就想與他喝點酒,這真不算什麼過分的要求。」

  劉交抬起眼,目光誠摯地望著彭越,字字懇切:

  「我聽聞,在巨野澤,就沒有彭兄辦不到的事。聽口音,你家多半也是大梁東遷的,當年王賁水淹大梁,城內屍骸積山,死者遍野,還能活下幾個人?相遇即是緣分,為何不願幫幫同鄉呢。」

  彭越聽著少年言語,心頭一熱:

  「你倒是個會說話的。」

  同為亡國之民,羈旅他鄉,被秦吏監視,動輒犯法,彭越日子本就難熬。

  一個說著魏地口音的同鄉這般來求,如何不打動人心,彭越心裡已動搖三分。

  「即便你這麼說……我也弄不來酒。」

  「誰說弄不來?」劉交直起身來。

  「秦法只規定黔首不能賣酒,不代表黔首不能釀酒。那些郡里的秦吏,沒事兒抱怨仕途不暢的時候,不是照樣喝得醉醺醺?酒水只對特殊身份的人供應,至於怎麼弄到酒,那就各顯神通了。

  魯縣學塾很快就要解散,我也待不久,不會牽連到你。早聽聞泗水邊上就你私下裡做這種生意,我是有備而來,彭兄不必試探了。」


  「在下劉交字游,家就在中陽里,我願與彭兄交個朋友。」

  「今晚前把酒送來浮公的學塾,我給你十條布幣。」

  劉交說完,伸手撣了撣衣擺上的灰塵。

  又從攤上拎了兩條大青魚,在陶罐里投下幾枚半兩錢,轉身離去。

  彭越不收半兩錢,只收布幣,但秦代關市律里有明文規定。

  手工業者收錢時必須立即把錢投入一種名為缿的陶製容錢器里,違反法令的要被市令罰一甲。

  交布幣也得當面點清。

  錢入缿中,則買賣達成。

  至於買酒的錢,則是售後服務了。

  劉交提著大青魚就往回走,雖說秦法限制民間釀酒、飲酒,違者罰金,重犯沒收財產,砍手砍腳直至斬首。

  可俗話說的好,有錢能使鬼推磨。哪怕是嚴苛的秦法在前,也總有人敢鋌而走險。

  在始皇后期,秦朝酒產量不減反增,民間私釀售酒已然成風,這項法令自然就成為一紙空文了。

  尤其是在秦國征服的新地,六國遺民看似被秦吏嚴格監視,實則秦法很難下達基層。

  各國遺民之間,仍舊保持著原有的風俗習慣。

  據《帝王世紀》載:「計秦及山東六國,戎卒尚有五百餘萬,推民口數,當尚千餘萬。及秦兼諸侯,置三十六郡,其所殺傷三分居二。」

  兵連禍結,六國軍民死傷慘重,大量六國百姓淪為秦國官府的隸臣妾。

  像彭越這樣身處市井小販的賤籍之民,也整日活得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

  山東六國吏治,未必比秦吏好到哪裡去。

  但秦人對新地行政嚴苛,加之近些年來頻繁的南征北伐,民間徭役、賦稅異常沉重,轉而讓飽經戰亂的六國遺民思鄉之情與日俱增。

  復國之念如蔓草滋生,不可遏止。

  始皇帝一掃六合,但他並沒有真的滅了六國,只要復國之念還在,六國這個概念就會像幽靈一樣盤旋在帝國上空。

  有朝一日,匹夫一怒,天下響應,屠裂咸陽,其實都是命中注定。

  而今是秦始皇三十四年,距離始皇帝駕崩也就三年了……

  作為沛公的四弟,劉交還有什麼努力的必要呢。

  劉交抖了抖袖中的那捲竹簡。

  山東六國百姓,復國之心明也。

  秦失其鹿,群雄競逐不可逆。

  當順勢而為,應天受命。

  等候秦末大舞台到來,乘風破浪,與英雄共舞,名流千載,豈不美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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