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救援(4k)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羅南被食人魔倒下的衝擊震得坐在地上,手撐了一下,沒能立刻站起來。

  地面還在微微發顫。

  那頭巨大的怪物砸倒時帶起的泥水和腐葉濺了他一身,腥臭的血味混著食人魔身上的酸臭味,幾乎要把人的鼻腔堵死。

  它的屍體就倒在不遠處。

  那隻握著半截樹幹的手垂在泥地里,粗大的指節仍然保持著攥緊的形狀。

  胸口還在輕微起伏著,要不是羅南可以透過撕出來的創口看見慘白的脊骨,他還以為這東西沒有徹底死透。

  【短刃使用熟練度+26】

  【忍痛熟練度+18】

  【閃避熟練度+14】

  【投擲熟練度+8】

  【洞悉熟練度+4】

  ......

  一連串提示浮現在眼前。

  羅南看著那些字,還沒來得及疑問這次熟練度加值的異常,突然眼前一黑,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

  咚。

  咚。

  咚。

  沉悶地砸在他的胸口。

  他的身體終於意識到戰鬥已經結束了,剛才所有被強行壓下去的疼痛、疲憊和恐懼,一股腦全都涌了上來。

  側腰在疼,還沒癒合的傷口重新裂開了;肩膀和胸口也疼的厲害,不知道骨頭有沒有裂痕;就連剛才咬牙太用力的下頜都在隱隱發酸。

  他的手指還在抖。

  「羅南!」

  他隱約聽見梅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下一刻,黑髮少女已經撲到了他面前。

  她蹲下身,琥珀色的眼睛亮得驚人,雙手握拳在空中揮舞著。

  「好厲害!」

  羅南勉強抬了抬眼皮。

  「羅南好厲害!」

  「……」

  「果然很強!」

  羅南看著梅那副比自己還高興的樣子,緩了好一會兒,才很慢很慢地吐出一口氣。

  「你搞錯了。」

  他驚訝自己聲音沙啞得厲害。

  「我很弱。」

  梅臉上的笑容微微一頓。

  羅南掙扎著把自己撐起來靠著旁邊的樹根,眼神有些空洞。

  「剛才只是運氣好,食人魔本來就受了傷,而且它腦子不好使。」

  「它被箭射中了,也被砍中了要害,還有你幫忙吸引注意。我只是撿了別人打出來的破綻。」

  他說到這裡,嘴角扯出一絲苦笑。

  「如果它再聰明一點,如果它沒有受傷,如果我剛才慢半步沒有躲開,如果沒有買新刀,如果它那一巴掌真的抓住我……」

  羅南沒有繼續說下去。

  那些「如果」里,任何一個都足夠讓他死得很難看。

  梅看著他,慢慢鼓起臉頰。

  她似乎有些不滿。

  不是因為羅南否定了她,而是因為羅南否定了自己。

  那表情像極了她昨天在公會裡被艾莉娜拒絕時的樣子,明明想反駁,卻又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

  羅南移開了視線,他知道梅想說什麼。

  不外乎就是「你明明贏了」,「你明明很厲害」之類的鼓舞打氣。

  可對羅南來說,贏了和強從來不是一回事。

  他見過真正擋在前面的人,也見過那些人最後倒下去的樣子。

  所以他很清楚,自己剛才站在這裡,並不是因為他強。

  只是因為有那麼一瞬間,他沒辦法繼續往後退。

  僅此而已。

  「別在這誇我了。」

  羅南雙手扒拉著撐住膝蓋,咬牙企圖站起來。

  剛一用力,他臉色就白了一下。

  梅立刻伸手扶住他。

  這次羅南沒有甩開,他實在是沒力氣了。


  「先去看看那個倒霉蛋還活著沒,別等我們在這說話的時候,他順便把人生結束了。」

  兩人繞過食人魔龐大的屍體,朝樹根下那個重傷冒險者走去。

  那人還活著,但情況很糟。

  他臉色白得嚇人,嘴唇發紫,腹部被撕開一道很深的口子,皮甲已經被血浸透,雙手死死按著傷口,卻也止不住從指縫裡往外滲的血。

  看到羅南走過來,他眼睛稍微動了一下。

  「救……」

  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羅南蹲下身,掀開他按著傷口的手,只看了一眼,臉色就陰沉了下去。

  「沒救了。」

  梅站在旁邊,開口問道。

  「會死嗎?」

  「會。」

  羅南回答得很快,他對著地上的冒險者搖了搖頭,擺出一個無能為力的表情。

  這不是冷血,至少羅南是這麼告訴自己的。

  在野外,判斷一個人能不能救,本來就是很現實的事。

  救不了的人,繼續往他身上砸資源,最後通常只會變成兩具屍體。

  梅繞著冒險者轉了兩圈,又稍微湊近了一點嗅了一下,然後朝著羅南開口。

  「氣可以穩住他。」

  羅南正準備離開的腳停住了。

  「什麼?」

  梅蹲到那名重傷冒險者旁邊,伸手按在他的腹部附近,沒有直接碰傷口,只是隔著那片被血浸透的破皮甲,輕輕壓住了周圍。

  她閉上眼,呼吸慢慢放緩。

  「氣可以讓血流得慢一點。」

  羅南詫異地看著她。

  「你能救他?」

  「……」

  梅歪了歪頭。

  「不知道。」

  很好。

  這話聽起來一點也不讓人安心,但至少比什麼都不做強。

  羅南強忍著側腰的疼痛,從背包里翻出繃帶和止血粉,又把水囊擰開,先把那名冒險者傷口周圍的血污衝掉一點。

  傷口很深,深到羅南看了一眼,就覺得有些反胃。

  這已經不是他那種被哥布林木矛劃一下的程度了。

  這傢伙腹部估計是直接被食人魔用手指撕開的,皮甲破碎,裡面的肉翻著,甚至能看見跳動著的內臟。

  血一股一股往外涌,要不是他自己一直用手按著,估計早就已經流幹了。

  「忍著。」

  羅南低聲說。

  重傷冒險者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

  但羅南沒給他說話的機會,直接把止血粉撒了上去。

  「呃啊——!」

  男人的身體猛地一弓,喉嚨里擠出一聲嘶啞的慘叫。

  梅按在他身上的手微微一沉。

  「別動。」

  她的聲音很輕。

  羅南看見梅掌心附近似乎有一股很淡的氣流在微微震動,某種看不見的東西從她掌心一點點壓進那名冒險者的身體裡。

  傷口裡的血沒有立刻止住,但確實往外溢的速度慢了下來。

  羅南看得眼皮一跳。

  都這樣了還真能救?

  這不是神殿牧師那種金光一閃,傷口自己閉上的神術。

  梅用某種粗暴卻有效的方式,把冒險者那條正在往死亡滑下去的繩子硬生生按住了。

  「你能撐多久?」

  「不知道。」

  梅額角很快滲出一點汗。

  「我不能一邊走一邊穩住他。」

  「也就是說,你不能動?」

  「嗯。」

  「淦。」

  羅南低頭看了眼那名重傷冒險者,又看了看周圍這片血肉橫飛的林間空地。

  留在這裡?


  那跟把自己洗乾淨撒上鹽,等著林子裡的東西來吃有什麼區別?

  血腥味已經散開了。

  哥布林也好,野狗也好,甚至那頭食人魔有沒有別的同伴都沒人知道。

  食人魔倒下之前鬧出的動靜也太大了,但凡這片林子裡還有耳朵正常的東西,大概都知道這裡發生了什麼。

  更糟的是,食人魔的屍體。

  哪怕現在還沒開始發臭,也足夠讓附近所有食腐的東西興奮起來。

  此地不宜久留。

  「先把他帶出去。」羅南咬了咬牙。「到大路上。」

  梅睜開眼,看向他。

  「可是......」

  「我知道你不能移動。」

  羅南把繃帶咬在嘴裡,動作很快地把那名冒險者的傷口勉強纏住,又將剩下的止血粉全部按在布條下面。

  那名冒險者疼得渾身痙攣,眼睛幾乎全翻白了過去。

  羅南拍了拍他的臉。

  「喂,別睡著了。」

  男人勉強睜開眼。

  「你要是現在死了,我這一瓶止血粉就白用了。」

  「……」

  男人的嘴唇顫了顫。

  羅南轉頭看向梅。

  「你先停一下。」

  「會流血。」

  「我知道,所以要快。」

  羅南深吸一口氣,他把短刀插回鞘里,彎下腰,一把架起那名重傷冒險者的胳膊。

  下一刻,羅南的臉色垮了下來。

  哥們你吃什麼長大的,這麼重?

  他剛一用力,側腰那塊地方就傳來了罷工的信號,疼得他差點摔到地上。

  梅立刻伸手扶住另一邊。

  「我來。」

  「你扶著他,別讓傷口裂開。」

  羅南咬牙說道。

  「別用你那個什麼氣,先留著。等到大路上再說。」

  兩個人一左一右架起重傷冒險者,沿著來時的方向往森林外走。

  說是走,其實更像是拖。

  那名冒險者完全沒有邁步的力氣,靴子在泥地里拉出兩道歪斜的痕跡。

  每走幾步,羅南都要停下來喘一口氣,順便確認他還沒斷氣。

  「喂,聽得見嗎?」

  羅南低聲喃喃著。

  「聽得見就別死,你同伴跑了,你要是也死了,我回去連找誰算帳都不知道。」

  冒險者喉嚨里發出一點模糊的聲音。

  「……」

  很好,還有反應。

  他們穿過灌木,越過哥布林留下的雜亂腳印,沿著血跡和折斷的草葉一路往外。

  羅南現在每一步都走得很慢,除了自身狀態確實很差之外,他的眼睛還要不停掃視四周。

  他現在最怕聽見動靜,任何動靜,就連一隻鳥從枝頭撲棱著翅膀飛起,都能讓他的手下意識按向短刀。

  梅扶著傷者另一側,腳步比羅南穩得多。

  但她的臉色也在一點點變白。

  剛才那種「氣」顯然不是沒有代價的。

  她雖然沒說,可羅南看得出來,她的腳步相較於平時明顯更加僵硬,呼吸也比平時沉的多。

  「撐得住嗎?」

  羅南低聲問。

  梅點點頭。

  「嗯。」

  「你別逞強,感覺撐不住了我們就把他丟了,我覺得他已經沒氣了。」

  話音未落,羅南感覺到那冒險者猛地吸了一口氣。

  「沒有。」

  「你這回答聽起來就很像在逞強。」

  梅想了想。

  「那有一點點。」

  「……」

  羅南本來想罵她兩句,可他自己也沒資格。


  畢竟他現在走路都可以cos一具被強行架起來的屍體。

  又走了一段,灌木叢里忽然傳來一陣窸窣聲。

  羅南立刻停下。

  梅也停下了腳步。

  兩個人架著半死不活的冒險者,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

  他的右手已經摸到了短刀柄上。

  下一刻,一隻灰鼠從草叢裡鑽出來,鼻子抽動了兩下,迅速竄進另一邊灌木。

  羅南盯著那片草叢看了兩秒,才慢慢吐出一口氣,隨即示意梅繼續移動。

  等到好不容易拖著人回到林子邊緣時,羅南已經累得幾乎說不出話。

  側腰的布條早就濕透了,他不用看也知道,他得給自己也換條繃帶。

  要不然別人沒救到,把自己這條命也搭上了。

  他們終於看見大路了,那條被車輪壓出來的土路就在不遠處。

  羅南終於鬆了一口氣。

  「就這。」

  他聲音啞得厲害。

  「放下。」

  梅小心地扶著那名冒險者靠在路邊一塊大石旁。

  男人已經半昏迷了,沒有一點反應。

  羅南掙扎著給自己換上繃帶後,又蹲下去重新檢查了一下。

  男人腹部傷口的血還在滲,但沒有剛才那麼凶。

  至少暫時不會立刻漏空。

  大路旁邊視野開闊一些,兩邊雖然還有草叢,但至少不像林子裡那樣到處都是能藏東西的陰影。

  羅南看了一圈,確認附近沒有明顯動靜,才稍微放心。

  「梅,現在可以了。」

  梅立刻跪坐下來,雙手按在冒險者傷口附近,閉上眼。

  那股羅南看不見卻能隱約感覺到的「氣」,再次從她掌心壓了下去。

  冒險者急促的呼吸稍微緩了一些。

  梅的肩膀卻微微晃了一下。

  羅南盯著看了兩秒,確認他短時間內不會立刻斷氣,這才站起身。

  他整個人踉蹌了一下。

  梅睜開眼看向他,有些擔憂。

  「羅南?」

  「我沒事。」

  羅南擺了擺手。

  「你留在這裡,別動。遇到任何危險你就把他丟了自己跑。」

  梅認真地點頭。

  「那你呢?」

  「我回鎮找馬車。」

  羅南看向三豬鎮的方向。

  從這裡跑回去不算太遠,但沒辦法,如果靠他們兩個把這人一路拖回鎮子,這傢伙得死在半路。

  必須找車,最好還能找個會治傷的。

  如果能順便找來幾個拿得動擔架的人,那就更好。

  羅南深吸一口氣,他抬頭看了眼天色。

  離天黑還有一會兒,但也只是還有一會兒。

  樹林邊緣的陰影已經比剛才長了些,得快點了,時間已經不多了。

  「等我回來。」

  羅南看著梅的眼睛。

  梅也看著他,點頭。

  羅南轉身沿著土路朝三豬鎮跑去。

  說是跑,其實是在靠意志力把身體往前拖。

  跑出幾步後,他腳下一軟,差點摔倒。

  他扶住路邊的木樁,低頭喘了兩口氣,然後咬牙繼續往前。

  「真倒霉……」

  他低聲罵道。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