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宋兄好口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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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謹也不怵,只把文稿展開,立於席前,朗聲誦道:

  「臣聞祀有正名,告有正心。故宗廟之設,非徒以奉木主、陳籩豆也,所以報本反始,系上下之情,合幽明之分。是以國有大故,則禱於社稷;君有疾恙,則告於宗禰。」

  「非以神求幸也,亦非以怪動眾也,誠以人心有所歸,則禮亦因之而立焉。」

  起首第一段一出,席間先前那些「敬鬼神而遠之」「近於雜祈」的氣勢,便被無聲壓了一壓。

  李格非上來不談景靈宮到底靈不靈、有沒有神怪顯聖,直接把問題往上抬了一層:

  宗廟祭祀的本質是什麼?

  是「報本反始」,追念先祖恩德,是「系上下之情」,讓君王與臣民心有所系。

  所以國有大事,君王要告於社稷;君有病痛,臣民自然也可以告於宗廟祖宗。

  這不是求神拜佛碰運氣,也不是靠怪力亂神來煽動人心,而是人心需要一個歸宿,禮法便隨之而立。

  他把景靈宮從「靈不靈」的爭論中摘了出來,放回了宗廟禮制的框架里。

  不爭感應,只論祀典。

  不爭私願,只論人心。

  一句「君有疾恙,則告於宗禰」,已足以把景靈宮從市井小廟裡摘出來。

  再往下,誦讀聲越發清楚:

  「近者京師士庶赴景靈宮者眾,或有失禮僭妄之請,或有妄托聖祖之名、旁引雜祠以相混者,此其失,在於人之不知禁,不在祀之可廢也。」

  「若見其末流或雜,而遂欲並其本意而斥之,則是因流而廢源,因人情之過而廢祖宗之祀,未見其為得禮也。」

  席間一時鴉雀無聲。

  好幾位原本準備跟著薛彥平發議的士子,這會兒都下意識皺起了眉,顯然已在心中轉念。

  這就是李格非的老辣。

  他並不說景靈宮眼下一點錯都沒有,反而先把「末流或雜」「人之不知禁」點出來。

  但問題出在「人不知禁」,是缺乏引導約束,而不是祭祀本身有錯。

  如果看到末流有些雜亂,就要把整個祈福祭祀都廢掉,那是看見溪水下游混了點泥沙,就乾脆把源頭也堵死。這能叫懂禮嗎?

  這樣一來,對方原本準備用來攻訐景靈宮的那些亂象,反倒先被他收進文里,變成了「可以整飭的弊」,而不是「足以廢祀的罪」。

  薛彥平神色終於有些冷了。

  他本以為今日只要把話頭挑起來,景靈宮便會在「禮」字上先輸一籌。誰知李格非這篇《景靈宮祈告議》一出,竟直接把場面扳了回去。

  可他並不肯就此認輸。

  等那何謹讀到第三段,他忽然輕輕一笑,截住道:

  「李員外文章自然老成。只是我有一疑。」

  「若按此文所言,百姓為官家祈安、赴景靈宮上香,便皆可歸於忠厚之心。那他日有人託名『為國祈安』,去城外山廟、道觀、佛寺亂燒一番香火,也都可一概視作合禮麼?」

  「禮之所以為禮,正在辨名分,立界限。若只說『人心有所歸』,卻不言『歸於何處』,豈不仍近寬泛?」

  他這幾句刁鑽得很。

  這是在逼對方在「寬泛」和「專斷」之間二選一。

  要麼承認景靈宮和其他野廟沒區別,要麼說出「只有景靈宮才合禮」這種得罪天下寺觀的話。

  幾句話一出,先前被壓下去的那股氣又隱隱抬了頭。

  有人輕聲附和:「是啊。若祖宗之祀可受民間諸願,那界限何在?」

  還有人索性說得更直:「李員外此文,怕是論得太寬了些。」

  何謹一時語塞。

  李格非文里自然有相應的內容,只是文章尚未讀到後面,若此時硬辯,反顯得倉促。

  韓宗文見局面又要僵住,正想打圓場。

  就在這一刻。席末有人放下了茶盞。

  那聲音偏偏是在滿席最靜的一瞬,像是算準了。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循聲望了過去。

  側席末位,那名白衣郎君正將手從茶盞邊收回。他抬起眼,目光不疾不徐地落在薛彥平臉上。


  「薛君這一問,問得是好。若是託名為國祈安,去山廟野觀亂燒香火,自然不能一概算作合禮。」

  「何兄方才不是答不上,是給薛君留著體面,不願當眾說破罷了。李公文中說得明白,景靈宮是祖宗之祀,薛君卻故意將之與山野雜廟混作一處來問,這便不是辯題,是設局了。」

  水榭里,空氣像被一隻手輕輕按住。

  薛彥平臉上那點笑意還掛在嘴角,卻已有些僵。

  「閣下是?」

  白衣郎君神色不動。

  「宋延卿。」

  這三個字,滿座無人聽過。沒有門第,沒有來歷,沒有師承,沒有官職。

  可此刻誰也不敢輕視他。

  薛彥平盯著宋延卿看了兩息,嘴角重新掛上笑意。

  「宋兄這話,倒有意思。薛某不過是就文論文,何來設局之說?」

  「就文論文?文章沒讀完便急著發難,在座都是明眼人,何必多說。」

  薛彥平眼角一跳。他當然知道自己方才那一手是搶話,可這種事在士林雅集上並不稀罕,誰口舌快、誰氣勢足,誰就能占上風。

  偏偏今日有人點破了。

  「宋兄好口才。也罷,既然薛某問得急了,那便請何兄將文章讀完。薛某洗耳恭聽。」

  這一退,退得看似大方。可宋延卿聽出來了,他退的不是理,是勢。宋延卿也不追,收回目光,拿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

  何謹這才回過神來,慌忙重新捧起文稿,翻到下一段。

  「景靈宮之祈告,宜正其名曰:為君父祈安,為宗廟繫心,為國家消災。其餘貨利、私競、怨詛、僥求之請,一切禁絕。」

  「若佛老別祠,托聖祖之名以亂視聽者,亦宜釐正,使各歸其位。則民心有所歸,而不至於淫;祀典有所守,而不至於紊。」

  何謹讀完最後一句,合上文稿,長出了一口氣。

  水榭上首,一直未曾多言的陳師道忽然開了口。

  「文章,是好文章。」

  他寓居京中以布衣之身教學著書,日子過得清苦,名望卻極高。

  今日韓宗文請他來,本是想著有他在,席間不至於鬧得太難看,此刻忽然開口,一句話,便是定論。

  薛彥平臉上那點笑意已掛不住了,猶自不甘心問道:

  「李員外文章老成,薛某受教。可薛某還想請教一句,員外所言『祀典有所守』,景靈宮如今這些規矩,究竟是誰在立?」

  這一問,卻不管「合不合規矩」,說的是「誰有資格替景靈宮立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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