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廟祝求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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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靈宮殿中香菸細細,原該是個極肅穆的地方。

  可底下站著的幾個人,卻生生把這份肅穆攪出了幾分說不出的滑稽來。

  玉像之中,趙玄朗靜靜看著。

  李清照站在中間,唇角壓了又壓,顯然一路忍笑忍得辛苦。

  她左邊是天慶觀觀主,鶴氅拂塵,額角見汗。

  右邊則是送子娘娘廟的廟祝,一個穿著青布褂子的中年漢子,抱著帽子縮肩斂背,活像個犯了事的。

  兩人都低著頭,戰戰兢兢。

  趙清媛先看向李清照,略一挑眉:「李娘子,這是怎麼回事?」

  李清照抿了抿唇,到底還是沒繃住,掩袖輕輕笑了一聲。

  「殿下恕罪。」

  她朝趙清媛福了一禮,眼角還帶著笑意。

  「實在不是我輕狂,是今日這一路見聞……著實太好笑了些。」

  趙清媛本來也正疑惑,聞言便道:「你且說來。」

  李清照應了一聲,眼睛亮亮的,顯然這一路看夠了熱鬧,到現在還沒回過味來。

  「我今晨先路過了天慶觀,還沒進殿,就見山門外已停了好幾輛車,裡頭多是些帶著媳婦、小姑子來的婆子,提著雞蛋、棗糕。」

  天慶觀觀主聽得臉都青了,恨不得把頭埋到胸口去。

  李清照卻越說越想笑,聲音也輕快起來:

  「我進殿時,正碰見兩個婦人求子,商量著先在天慶觀拜聖祖,再去送子娘娘廟補拜娘娘,若還不放心,回頭再去觀音院添兩炷,求個周全。」

  趙清媛嘴角也忍不住一抽。

  玉像中的趙玄朗則沉默了片刻。

  好一個求個周全。

  這倒也不能說百姓不誠。

  只是太誠了。

  買菜時怕少稱一兩,恨不得把滿汴京神佛都點上一遍名。

  「我原本只覺天慶觀已夠熱鬧,誰知到了送子娘娘廟,才知什麼叫真正的熱鬧。」

  「廟門前擠得滿滿當當,廟裡跪了一地人,個個虔心得很,嘴裡念的卻不是求娘娘賜子。」

  她學著外頭婦人的口吻,重複了一句:

  「『求聖祖娘娘行行好,先把孩子賜下來,回頭我給娘娘重塑金身。』」

  這話一出,連趙清媛都險些笑出了聲。

  趙玄朗卻聽得眼角微跳。

  聖祖娘娘。

  堪比杜拾遺廟成了杜十姨廟。

  送子娘娘廟廟祝額上冷汗直流,忙不迭地作揖:

  「殿下明鑑!草民真是勸了,可那群婦人一句比一句有理,說什麼聖祖若真靈,求誰不是求。還說什么娘娘若真慈悲,也不會計較這一句半句。草民、草民實在說不過她們啊!」

  天慶觀觀主也趕緊稽首,滿臉苦色:

  「貧道亦是如此。若攔香客,怕傷人誠心;若不攔,外頭又說我天慶觀借著名頭攬香火。」

  「如今汴京城裡傳得沸沸揚揚,貧道實在不知該如何處置,才厚顏求了李娘子帶路,來向殿下討個示下。」

  說罷,兩人齊齊躬身。

  趙清媛看著他們,臉上笑意漸漸淡去,也認真起來。

  她並不笨。

  這事聽著荒唐,可荒唐之後,卻藏著麻煩。

  百姓熱心祈福,是好事。

  可若任由香火亂竄,今日天慶觀借聖祖名頭,明日送子娘娘廟也借聖祖名頭,後日汴京城裡不知多少小廟都敢掛一塊「聖祖靈驗」的牌子。

  到那時,若有哪處斂財生事,帳都會算到景靈宮頭上。

  趙清媛能想到這一層,卻一時想不出該如何處置。

  她下意識抬眼看向聖祖玉像。

  趙玄朗也正看著她。

  這個問題,來得倒正是時候。

  此前金冊浮出「分靈受祀」四字,卻尚不可用。他原以為是自己香火不足,如今看來,未必只是香火不夠。

  所謂分靈受祀,並不是把所有願望都往景靈宮裡塞。


  而是要定名分,分路徑,理香火。

  神明若無邊界,便會變成市井傳說里的許願井。

  可神道若有秩序,香火便能層層歸流。

  景靈宮不必與天慶觀、送子娘娘廟爭一炷香。

  相反,這些廟觀若能各歸其位,百姓有所祈,香火有所向,最後那份對「聖祖庇護趙宋、人間有處可祈」的信念,仍會回到金冊之中。

  趙玄朗還未傳念,那邊李清照見公主沉吟,便自女使手中接過一隻書匣,雙手奉上,笑道:

  「我今日來,原也不只是領人看熱鬧。前幾日得了一部杜工部集,其中有一冊刻本甚精,想著殿下這些日子勞神,拿來翻翻,興許能散散心。」

  趙清媛目光微亮,倒真有幾分歡喜。

  她近來被這些事纏得煩了,難得李清照還記得她喜愛詩書。

  藍內侍忙接過書匣,放到案邊。

  李清照微微側過頭,看看那兩個還在發抖的廟祝,又望了眼殿中繚繞香菸,忽然彎唇一笑:

  「我方才路上翻了幾頁,倒翻見杜工部一句,讀來竟覺得再應景不過。」

  趙清媛道:「哪一句?」

  李清照清清脆脆地念道:

  「古廟杉松巢水鶴,歲時伏臘走村翁。」

  這詩說的卻是,古廟清寂,到了歲時節令,村翁來來往往,香火自有民間氣象。

  「我今日看那天慶觀與送子娘娘廟,雖不見得有『巢水鶴』的清冷,卻當真見著了『走村翁』的熱鬧。」

  「平日裡未必有人講得清神仙各司何職,可一旦真有個靈驗名頭傳出來,滿城百姓便提著雞蛋棗糕,扶老攜幼地趕過去了。」

  「說亂是亂,卻也真熱鬧,真誠心。」

  這話說得極妙。

  既點了眼下場面,又沒把那兩個廟祝說得更難堪,既帶著調笑,又把百姓那點樸拙熱心說了出來。

  趙玄朗聽著,心中也微微一動。

  古廟杉松巢水鶴,歲時伏臘走村翁。

  李清照這一句,倒是恰好補上了他方才所想中最要緊的一環。

  香火不是冷冰冰的規條。

  是人走出來的。

  是歲時伏臘,是村翁老婦,是一代代人到了時候自然便知道去哪裡燒香、向誰祈願。

  規矩若立得太硬,便會傷了這份人間熱氣。

  可若毫無規矩,又會讓香火亂成一鍋粥。

  所以,不能只分神職,還得留人情。

  趙玄朗念頭落定,金冊輕輕一震。

  一縷淡金願力無聲無息落向趙清媛。

  借著趙清媛與自己之間那道最清晰的願力牽繫,將幾個念頭輕輕遞了過去。

  【堵不如疏。各歸其位。

  立規矩,明神職。不爭香火,只定名分。

  讓百姓知道該往何處去,卻不能讓百姓覺得自己拜錯了便有罪。】

  趙清媛有了聖祖傳念,頓感念頭一清,朗聲道:

  「二位不必驚慌。百姓熱心,原不是壞事,只是香火無門,才顯得混亂。」

  兩位廟祝立時抬頭,眼裡俱是希冀。

  趙清媛繼續道:

  「既然攔不住,便不必硬攔。不如替他們分一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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