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真靈在前卻不識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玄妙真人那邊卻是陷入了慌亂。

  他萬萬沒想到,鏡面之中,白玉雕像的眉心處,竟真放出了一團金色的光。

  那金光越來越亮,竟從鏡中透了出來,照得整個殿梁都像是鍍了一層淡淡的鎏金。

  「砰!」

  銅鏡在玄妙真人手中炸成碎片,四散飛濺。

  在那片飛散的碎屑中,有一片毫不起眼的銅皮包裹著玉片,借著金光的餘波,無聲無息地沒入了玉像的廣袖之中。

  殿中無人注意。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炸裂的鏡子和跪倒在地的道士吸引了。

  趙玄朗收回神識,那枚玉片已被他納入識海。

  他暫時不去細究,等事了之後再慢慢煉化。

  殿中,玄妙真人呆呆地看著手中僅剩的半截鏡柄,嘴唇翕動了半晌。

  忽然雙膝一軟,直挺挺地跪倒在蒲團前。

  「聖祖在上……貧道……貧道有眼無珠……」

  額頭重重磕在青磚上,道冠半落,露出散亂花白的髮髻。

  模樣狼狽至極,哪還有半分方才的高人風範。

  玉陽真人早已嚇得魂不附體。

  圓滾滾的身子伏在地上抖得像篩糠,跟著磕頭不止,口中連叫「聖祖饒命、聖祖饒命」。

  趙清媛立在供案前,看著這兩位方才還趾高氣揚的真人此刻匍匐在地,抖如秋蟲。

  心中既覺解氣,又有些說不清的感慨。

  什麼真人,什麼大師。

  原來也不過如此。

  她定了定神,上前一步,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座大殿。

  「玄妙真人方才說,欲親赴景靈宮一觀。如今眼見為實,可還有什麼要問的?」

  玄妙真人額頭貼著地磚。

  哪還說得出半個字來。

  趙清媛又道:「真人在慈德宮煉丹多年,為官家祈福,清媛本不該多言。只是方才真人手中那面鏡子,自稱能照妖邪、辨真偽,如今鏡子碎了,真偽自明。」

  她話說得不急不緩。

  沒有半分譏誚之意。

  玄妙真人聽在耳中,卻比挨了耳光還難受。

  他勉強抬起頭,臉色青白交加,嘴唇哆嗦了半晌,忽然擠出一句話來。

  「殿下……殿下莫要欺人太甚!貧道在慈德宮侍奉多年,便是太后娘娘見了貧道,也以禮相待。今日之事,貧道定會向太后稟明!」

  色厲內荏。

  連玉陽真人都聽出了底氣不足。

  然而他話音未落,殿中忽然起了一陣微風。

  那風並不猛,連供案上的燭火都不曾搖動。

  但供案前那三炷清香的煙柱卻被齊齊吹動。

  煙氣在半空中打了個旋,像一隻無形的大手輕輕拂過。

  悠悠然掠過玄妙真人的頭頂。

  只聽得一聲脆響。

  玄妙真人頭頂那根簇新的碧玉簪子,竟憑空斷為兩截,跌落在他膝前。

  殿中再次陷入死寂。

  玄妙真人呆呆地望著膝前那截斷簪。

  臉上最後一絲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殿中門窗緊閉,四壁嚴整,連簾帷都不曾掀動半分。

  可偏偏只斷了他這根簪子。

  別的紋絲不動。

  這不是人力。

  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初入道門時,師尊曾對他講過一句話。

  「天地間確有真靈。你修得成,能遇見,你修不成,遇見了也認不出。」

  那時以為師尊在唬他。

  這些年他在慈德宮裝神弄鬼,也從未遇見過什麼真靈。

  如今跪在這尊白玉神像前,才知道師尊沒有騙他。

  趙清媛彎腰撿起那截斷簪,輕輕放在玄妙真人膝前。

  「真人這支簪,用的該是崑崙碧玉。價值不菲,品相也好。可惜聖祖面前,凡間玉石,總是太脆了些。」


  這話說得含蓄。

  玄妙真人卻聽得渾身一震。

  他豈能聽不出話中之意?

  你這點道行,這身行頭,這些年在慈德宮積攢的體面,在聖祖面前,不過是一根說斷就斷的簪子。

  他忽然膝行兩步,額頭重重磕在青磚上。

  聲音已帶了哭腔。

  「聖祖在上!貧道有眼無珠,不識真靈!貧道該死!」

  玉陽真人也跟著膝行過來。

  一把鼻涕一把淚,圓滾滾的身子伏在地上活像個抖動的麵團。

  一邊磕頭一邊哭喊:「對對對!貧道也是騙子!那九轉回陽丹的方子,是貧道買的,丹房的雷聲,是徒弟小順子!太后娘娘每次來觀丹,貧道就讓他拼命拉……」

  說到此處,他忽然猛地捂住嘴巴。

  瞪圓了一雙小眼。

  滿臉都是「完了完了說漏嘴了」的驚恐。

  模樣滑稽之極。

  藍內侍在殿外聽著,一時沒忍住,「噗」地笑出聲來。

  幾個小黃門憋得臉通紅。

  趙清媛看著匍匐在地的二人,心中百味雜陳。

  緩緩開口道:「兩位真人修行多年,在慈德宮煉的既是假丹,那這些年太后娘娘服用的……」

  話未說完。

  玉陽真人慌忙磕頭搶道:「殿下明鑑!殿下明鑑!貧道雖貪財,卻萬萬不敢害命!給太后娘娘煉的養榮丹,其實就是些參芪白蜜搓的丸子,吃不壞人,只是……只是也沒什麼用……」

  趙清媛閉了閉眼。

  果然。

  她沉默了片刻。

  忽然上前一步,彎下腰,親手將玄妙真人從地上扶了起來。

  玄妙真人受寵若驚,手腳都不知往哪裡放。

  差點又要跪下。

  趙清媛替他拍了拍法衣上沾的香灰,又將那截斷簪遞迴他手中。

  溫聲道:「真人不必如此。」

  頓了頓,目光在兩人身上掃過,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

  「出宮之言,暫且不必提。兩位真人在慈德宮侍奉多年,雖是修行不夠,卻也日夜為太后誦經祈福。心意總是有的。若忽然自請出宮,太后娘娘難免覺得突兀。」

  「倒不如一切照舊。只是那丹爐,不必再燒了。符紙,不必再畫了。真人有暇,不妨多來景靈宮走走,在聖祖面前焚一爐香,讀幾卷經文。」

  「聖祖在上,不會同晚輩計較的。」

  玄妙真人呆住了。

  心中念頭急轉,片刻便明白了長公主這番話的用意。

  這是在給他一條體面的退路。

  不必自曝其丑,不必擔上欺君之名。

  但前提是慈德宮的丹房香火,從此不能再裝神弄鬼。

  這一手,既全了太后體面,也絕了他二人翻盤的可能。

  他深深看了趙清媛一眼,緩緩躬身,將斷簪收入袖中。

  聲音沙啞:「貧道……謹遵殿下之命。」

  玉陽真人還在發愣,見師兄低了頭,也連忙跟著稽首。

  圓臉上還掛著沒擦乾的鼻涕眼淚。

  模樣說不出的滑稽。

  趙清媛不再多言,只轉身面向供案前的聖祖玉像,合手深深一拜。

  心中默念:聖祖在上,清媛今日又學了一課,對什麼人,便該用什麼法子。

  起身後,喚了一聲:「藍內侍。」

  藍內侍連忙趨入,臉上還掛著沒收住的笑意。

  「備車。去福寧殿。」

  「是。」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