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一紙污名,半生蹉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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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齊硯斂了笑意,正襟危坐。

  顧文清緩緩道:「按往年慣例,府試案首可免試直入府學修行。」

  「前些時日,林教諭已經去信青陽,得了寧學正首肯。待田假結束,入秋時分,你便可同青陽郡城的學子一同入學。」

  齊硯心中已有預料,那日寧悅的口諭便已透了這層意思,只是不知具體時日。

  他起身問道:「顧先生,這府學……可值得去麼?」

  顧文清示意其入座,笑道:「休要賣乖,你當府學是什麼地方?那是青陽七縣所有讀書人擠破頭都想踏進去的門檻。」

  「尋常學子考個秀才便已千難萬難,能被府學收錄的,更是百里挑一。你可知清河縣近十年來順利考入府學修行的,不過寥寥三人。」

  「如今你拿到的,是案首直入的資格,這等機遇,旁人求都求不來,你卻在問值不值得去?」

  顧文清的語氣漸漸變得嚴肅:「青陽府學建學七百餘年,裡頭藏著一座真正的書山,光是收錄的儒修典籍便有上千卷之多,其中不乏歷代大儒留下的手札與心得。」

  「你在書院翻來覆去讀的那幾本《養心篇》、《正氣論》,在府學不過是入門弟子啟蒙用的篇目。」

  林教諭這時將茶盞往石桌上一擱,認同道:「儒修一道,重根基,也重傳承,府學是繞不過去的坎。」

  「就算是天縱之才,在養氣境混得風生水起,一旦到了煉文心、鑄文相的關口,也得尋一個真正的授業恩師。」

  齊硯沉默了片刻,點頭道:「學生受教了。」

  「也別高興太早,」林教諭潑了盆冷水,「府學匯聚青陽郡七縣英才,其中不乏修行多年的老生,更有世家大族子弟在其中,水深得很。」

  顧文清在旁幽幽道:「青陽郡城大族林立,方、白、王、李四姓把持郡中半數產業,府學裡頭,世家子弟自成一系,與寒門相爭由來已久。」

  「寧學正雖然公允,但她一人也壓不住所有暗流,你的前路...未必平坦。」

  齊硯抬起頭來,爽朗一笑,吐出七個字:「不遭人妒是庸才。」

  顧文清看著齊硯,目光中有驚訝也有感慨。

  這個弟子,有時候沉穩得不像一個十六歲的少年。

  ……

  此後的半月里,齊硯開始有條不紊地了結清河縣的俗事。

  他先去城郊的墳塋祭拜了原身父母。

  墓碑前雜草叢生,齊硯打掃乾淨,又從集市上買了紙錢香燭,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

  他雖不是原來的齊硯,但這副身體裡流著的血是這兩個人給的,這份恩情得認。

  從墳上回來之後,他又去拜訪了幾位曾經幫助過他的人。

  李員外是頭一個,李家是清河縣的富戶,原身幼年多虧李員外的接濟,方能在書院讀到今日。

  齊硯用心地備了一份謝禮,李員外樂得合不攏嘴,直說「案首公客氣了」,又硬塞了一錠銀子做盤纏。

  還有幾位街坊鄰居,平日裡多多少少都照拂過原身,齊硯一一登門道謝。

  這些事做下來,雖然瑣碎,卻讓他覺得心裡踏實了不少。

  等到一切都了結妥當,時間已經來到了七月。

  臨行前一夜,顧文清差人來叫齊硯去他的書房。

  齊硯到的時候,天色已暗。

  顧文清坐在書案後面,神色有些不同尋常。

  齊硯叫了一聲「先生」,他卻只是點了點頭,示意齊硯坐下,然後便沉默了很久。

  齊硯依言坐下,看著自家啟蒙恩師,沒有催促,只是安靜等著。

  「齊硯。」顧文清終於開口,神情竟有些蕭索,「你跟了我這幾年,從一個連飯都吃不飽的窮小子,一步步走到今天,我這個做先生的,沒能幫你什麼大忙。」

  齊硯剛要說話,顧文清抬手制止了他。

  只見顧文清走到書架前,伸手取出一個紫檀木匣,將其輕輕放在書案上,推到了齊硯面前。

  那匣子做工精細,色澤暗沉,一看就是上了年頭的老物件。

  「先生,這是……」齊硯沒有伸手去碰。

  顧文清看著那個木匣,目光複雜,像是在看一段不願回首的往事。


  「齊硯,你跟了我這麼久,可知道我從前是什麼人?」

  齊硯微微一怔,隨即搖了搖頭。

  他確實想過這個問題,顧文清學識淵博,見識不凡,以他的才學屈居於此,本就不合常理。

  「學生不敢妄猜。」

  顧文清苦笑了一聲:「我姓顧,青陽顧家的顧。」

  齊硯眉心一跳,青陽顧家,曾經也是郡城大姓,只是十餘年來逐漸沒落,如今已是無人問津。

  「二十年前,我參加鄉試,本已有望中舉。」顧文清的聲音傳來,喜怒難辨,「然而考後三日,有人以舞弊之名,將我告到學政衙門,所謂證物是一張我從未見過的字條。」

  「事後雖未入獄,但仍被革除了考籍。自那以後,我便不得再行科考。」

  「從那時起,顧家便開始遭各方排擠,漸漸淪為如今的三流門庭,淡出了世人眼線。」

  「我就來到清河書院,當了一個教書先生。」

  顧文清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可他放在桌上的手卻在微微顫抖。

  齊硯看著眼前的恩師,心底猛地湧起一陣酸澀。

  目光仿佛穿透了數十載風霜,看見了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郎,卻因一紙污名,而墜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齊硯突然明白了,為何縣試之前,先生要那樣鄭重地叮囑自己小心舞弊一事。

  只因他自己被那根刺扎穿了半生。

  「先生……」

  「不必同情我,」顧文清搖了搖頭,笑意中帶著幾分釋然,「我這一生也就這樣了,但你不一樣,你的路還長。」

  他伸手按住木匣,鄭重其事地看著齊硯:「這匣子裡的東西,是當年顧家鼎盛之時族中賜下。」

  「這些年我一直收著,從沒用過。與其跟著我明珠暗投,不如由你帶它大放光華。」

  齊硯剛要推辭,顧文清已經把木匣推到了他手邊。

  「這是我的心意,也是我的私心。」顧文清凝視著他的眼睛,目光堅定,「你拿著它,我就能少一分遺憾。」

  齊硯默然,隨後緩緩伸出雙手,揭開了匣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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