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宰輔之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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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隨著字一行行落下去,齊硯筆速越來越快。

  每一個字落在紙上,都似有一股無形之氣從筆尖盪出。

  「……邊郡之失,非兵不利、甲不堅也,實乃上下相疑、軍民相離之故。」

  號舍里的寒風不知何時停了,並非風止,而是那些從磚縫裡鑽進來的冷氣,被一股偉力擋在了外頭,溫熱之感在號舍中彌散開來。

  齊硯來不及多想,策論已至收尾,數千字的方略寫完,他心中激盪未平。

  結尾處,他本想平平收住,但腦海中忽然浮現出一幅畫面、一首詩作……

  他運筆如飛,重重落下了最後兩句:

  「……夜闌臥聽風吹雨,鐵馬冰河入夢來。」

  筆落字成,那一剎那,他的鬢髮被無形的氣流揚起。

  整個號舍忽然一亮,一團肉眼可見的微光從齊硯筆尖溢出。

  紙面上的一個個墨字微微震顫,字裡行間升騰起道道流芒,盤旋在號舍上方,如煙如縷。

  他趕忙收筆,那光來得快去得也快,眨眼間便散了大半,只余幾縷盤旋在號舍上方,片刻後也消融殆盡。

  低頭看了一眼卷面,紙張上多了一層極淡的光澤,那是文氣浸潤後留下的痕跡。

  高台之上,主考官寧悅猛然睜開了眼睛。

  她那一雙鳳眸原本是半闔的,可就在那股文氣波動的一瞬,她渾身氣質驟變。

  她坐直了身子,目光如兩道寒芒,直刺丁字房的方向。

  「又是文氣鼓盪……」

  寧悅認得齊硯,府試前日,清河縣教諭林則成來找過她,將齊硯的情況盡數告知,她在唱名時專程留意過這名學子。

  今日府試,他竟又一次以白身引動了文氣。

  一次或許是僥倖,若是連續兩次引動文氣,那就不是運氣,而是……文運。

  府試尚未結束,她並未有其他舉動,只是盯著龍門上「文運天開」四個大字,陷入沉思。

  日薄西山,隨著一聲長號,兩日府試告終。

  龍門大開,學子們如籠中放出的鳥雀,跌跌撞撞地湧出貢院。

  兩天沒正經吃東西,有人一出號舍便蹲在牆根乾嘔,肚子裡翻江倒海。

  更有幾個當場就紅了眼眶,嘴裡念叨著「完了完了」,那模樣活像是丟了魂。

  齊硯從丁字房走出來時,身上的青衫雖然皺巴巴的,但步子不急不緩。

  他抬頭看了看天,暮色將至,天邊還余著一線殘金。

  與他一道出來的一個考生瞧見他這副神色,忍不住嘀咕一句:「齊兄,你怎的一點也不慌?方才那策論題可偏得很啊。」

  齊硯沖他笑了笑,沒有接話。

  貢院外頭的長街上,各縣教諭早已等得焦急。

  顧文清站在街邊一棵老槐樹下,見清河的學子三三兩兩地走出來,大都面色慘白、唉聲嘆氣,眉頭漸漸皺緊。

  直到齊硯的身影出現在龍門下。

  顧文清打量他兩眼,見他眼神清朗,步態沉穩,懸了兩天的心登時落回了肚子裡,這副神態已說明一切。

  林教諭卻忍不住,低聲道:「策論如何?」

  齊硯只答了四個字:「盡力而為。」

  夜裡,貢院後堂燈火通明,數十盞油燈將閱卷大廳照得如同白晝。

  十餘名考官分坐長案兩側,各自面前堆著一大摞已經糊名彌封的考卷。

  寧悅坐在正中主案之後,面前的硃筆已經換了三支。

  她面色冷淡,翻閱的速度越來越快,硃筆批下的字跡也越來越重。

  「一派胡言!」

  閱了兩個時辰的卷子,寧學正的臉色已經冷了下來。

  滿堂考官聞聲抬頭,又趕忙低下去,沒人敢接茬。

  寧悅又拿起一份考卷,掃了兩行便將其拍在桌上:「御妖之策寫施仁政感化妖蠻?他怎麼不去妖域門口念幾篇經文?」

  坐在右側的一名考官苦笑了一下,小聲道:「學正息怒,這一批生員到底年歲尚輕,不通邊務也是情理……」

  寧悅冷冷道:「連流民是怎麼來的都搞不清楚,張口閉口引經據典,一個實策沒有,只會在這裡寫祭文。這樣的卷子,送到刺史大人案頭去,丟的是誰的臉?」


  那考官不敢再說,低頭繼續閱卷。

  堂中安靜了片刻,只剩翻紙和落筆的聲音。

  坐在左側末席的譚守觀面前也擺著一疊卷子,正是丁字房的。他閱得極慢,不像在批卷,倒像在找什麼東西。

  終於,他的手指停住了。

  丁字九號。

  他抽出這份考卷,卷首五個字躍入眼中,《御妖安民疏》。

  譚守觀盯著這五個字看了幾息,筆鋒沉穩,結體端正,一撇一捺暗藏骨力。

  更要緊的是,紙面上隱隱透著一層文氣浸潤後的光澤。

  他屏住呼吸,開始逐字閱讀。

  第一句便讓他眉頭一跳:「妖患之禍,非始於妖,始於邊防之弛、田畝之廢、民心之散。」

  這個破題……

  譚守觀教了三十年的書,見過無數種開篇法,但如此凌厲直白的,卻是頭一遭。

  他接著往下看。

  上策軍民相依,中策屯田戍邊,下策堅壁清野。

  三策層層遞進,每一條都有理有據,連可能遇到的阻礙和應對之法都逐一拆解開來。

  這哪像是一個寒門白身寫出來的東西?這分明是替朝廷擬的摺子。

  譚守觀的手微微發顫,他想起了前日巡考時,丁字九號那個少年行雲流水的姿態。

  他起身,走到寧悅案前。

  「學正大人。」

  寧悅正因一份廢卷皺著眉頭,見譚守觀捧著一份考卷過來,神情不似平日。

  「有一份丁字區的策論,下官不敢擅斷,請學正過目。」

  寧悅接過卷子,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忽然神情一凜。

  卷面上淡淡的文氣痕跡,讓她一眼認出,這份考卷正是今日以白身引動文氣的那個清河學子所書。

  她身子不自覺地坐直了幾分,目光緊緊鎖在紙面上,逐字逐句地讀了下去。

  寧悅閱卷一向極快,可此刻她卻一反常態,像是生怕漏掉一個字般,讀得很仔細。

  堂中數名考官見狀,也紛紛停了手中的筆,目光投向主案。

  只見寧悅往下翻了一頁,嘴唇微微翕動,似在默誦,眉梢也不復先前的沉鬱,而是微微揚起。

  又過了半晌,她看完了末尾兩句。

  「夜闌臥聽風吹雨,鐵馬冰河入夢來。」

  寧悅的目光在這兩句話上定了幾息,那向來冷艷如霜的臉上泛著一層薄紅。

  她盯著那份卷子,嘴唇開闔了幾次,最後發出一聲輕嘆:「了不起……」

  「此子有宰輔之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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