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文人風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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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齊硯聽完,並未答覆。

  來福以為他在猶豫,連忙添了把火。

  「齊公子,三百兩銀子,在清河縣能置一處宅院、十畝良田。您自己的縣試也不過是遲上一年……」

  「不必了。」

  齊硯淡淡地開口:「你方才也說了,今日之事你家老爺已經知曉。」

  來福輕輕點頭。

  「那你可知那首詩寫的什麼?」

  來福張了張嘴,他一個管家,哪裡知曉書院之事。

  齊硯沒等他回答,轉身走回桌案,將那張粗黃紙拿起來,遞到來福面前。

  「若我是會為百兩銀子折腰之人,寫不出這首詩。」

  那紙上流光明滅,來福將四行詩匆匆看完,不由心頭一愣。

  沉默片刻,他將包袱重新收好,躬身一禮。

  「是小的唐突了,齊公子志存高遠,我家老爺若知曉,定也敬佩。」

  齊硯沒再多言,只微微頷首。

  來福轉身走入夜色,腳步聲漸遠。

  齊硯關上門,面上的從容散去,眉頭擰了起來。

  他很清楚,三百兩銀子一旦接下,等若把命脈交到了趙家手裡。

  舞弊之罪,入獄三年,終身不得科舉。

  趙德茂不是善人,今日能用銀子拉攏,他日便能用把柄拿捏。這筆買賣,虧的只有他一人。

  但真正讓齊硯警覺的,不是趙家。

  廣陵府下轄九郡,清河縣只是青陽郡七縣之一。

  今日一詩鳴縣,文廟銅鐘三響。

  林教諭雖說只報縣學備案不外傳,但銅鐘響了,清河縣所有人都知道。

  來福亥時便登門,消息傳得何其快,一個月的時間,足夠這消息傳遍青陽郡七縣。

  齊硯看著夜色,無奈搖頭。

  一個白身少年一詩鳴縣,這消息落在尋常百姓耳中是茶餘飯後的談資,落在讀書人耳中卻是另一回事。

  從縣試、再到府試,童生的名額有限。他齊硯越強,旁人的機會便越少,大多數人或許只是感慨一聲,但總有人不甘心。

  顧文清昨夜的話又浮現在腦海。

  「往年縣試皆有舞弊者,今年也不例外。」

  當時他只以為顧先生是在提醒他潔身自好,現在想來,這話或許還有另一層意思。

  有人舞弊,便有人舉報。

  若有心之人想在縣試拉他下水,最簡單的法子不是在考場上贏他,而是讓他根本進不了考場。

  只需在開考前構陷於他,哪怕最後查無實據,核查的時間也可能錯過入場。

  齊硯睜開眼,目光落在紙面那幾個字上,心中已有定數。

  趙家來人一事,必須讓顧文清知曉。

  萬一日後有人拿舞弊做文章,顧文清便是他最有力的證人。此外,林教諭那邊也需告知一聲。

  想通其中關節,齊硯轉身回到桌前,拿出紙筆將今夜來福所言逐字記下,折好收進書箱。

  白紙黑字,日後若有萬一,便是鐵證。

  東廂比原來的雜屋暖和許多,炭盆里的火燒得正旺,窗紙上映著暖黃的光。院中那棵老松靜靜立著,月光下,松針上的雪水已經滴盡,露出一身蒼翠。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

  趙府。

  來福回到書房,趙德茂劈頭就問:

  「如何?」

  來福將包袱原封不動放回桌上,躬身道:「齊公子拒了。」

  他將齊硯的話原原本本複述了一遍。

  趙德茂抿了一口茶水,咂摸半晌,忽然笑了。

  「有意思。」

  來福試探道:「老爺,要不要再加些銀子?」

  「不必。」趙德茂放下茶盞,「這種人,給一千兩也不會答應。」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院中夜色。

  「倒是個人物。」


  來福等了片刻,見趙德茂沒有別的吩咐,正要退下,卻聽趙德茂又開了口。

  「來福,你說若齊硯當真中了童生,甚至中了秀才,我趙家今日這番舉動,他會如何看?」

  來福脊背一涼。

  趙德茂轉過身,面上笑意已經收盡。

  「去把今晚的事爛在肚子裡,誰都不許提。」

  「是。」

  來福退出書房,關門的瞬間,聽見裡頭傳來一聲輕嘆。

  「可惜了。」

  …………

  翌日清晨,齊硯推開東廂的門,迎面撞上一陣冷風。

  昨夜的雪化了大半,青石路上濕漉漉的,書院裡已經有了人聲。

  他攏了攏衣襟,邁步朝顧文清的書房走去。

  顧文清的房門半掩著,齊硯輕叩了兩下。

  「進來。」

  推門進去,顧文清正坐在桌案後,面前攤著一本泛黃的冊子。

  見是齊硯,他放下書,抬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這麼早,有事?」

  齊硯沒有繞彎子,坐下後便將昨夜趙府管家來訪一事原原本本說了。

  顧文清聽到一半時,捋鬍鬚的手便停住了。

  等齊硯說完,書房裡安靜了許久。

  「趙德茂。」

  顧文清念出這個名字,語氣里沒有怒意,只有一種意料之中的疲憊。

  他站起身,來回踱了幾步,方才開口:

  「拒了便好,你做得對。但你來找我,不只是為了此事。」

  齊硯點頭:「學生擔心的是,昨日銅鐘三響,清河縣上下皆有耳聞。若有人想在縣試前做文章……」

  「不必說了,我明白你的意思。」

  顧文清抬手打斷他。

  「這事兒瞞不住,也不必瞞。你的才學擺在那裡,藏著掖著反倒落人口實。」

  他頓了頓,語氣沉了幾分:「但你所慮有理,舞弊之名一旦沾上,哪怕最後查無實據,耽擱的時辰也足以誤事。」

  齊硯靜靜聽著,顧文清突然問道:

  「趙家管家來時,可有旁人瞧見?」

  齊硯回想了一下:「亥時三刻,東廂僻靜,應當無人。」

  「那便好。」顧文清點頭。

  「你拒得乾脆,趙德茂是個精明人,不會拿這事來要挾你。他若真有這心思,昨夜便不會讓管家客客氣氣地來。」

  齊硯也是這般判斷,趙德茂是商人,逐利而行,不會無端樹敵。

  但商人的心思最難揣測,今日不動手,不代表日後不會。

  「先生,學生將此事告知於您,便是想留個見證。」

  齊硯直言不諱:「萬一日後有人拿舞弊做文章,先生知曉來龍去脈,學生便不至於百口莫辯。」

  顧文清看著他,目光里有幾分欣慰,十六歲的少年,遇事不慌不亂,進退有據。

  拍了拍桌案,顧文清語氣篤定道:

  「你安心備考便是,林教諭那邊,我親自去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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