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浮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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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雷懷山頷首,然後撩起衣擺,在院中的青石板上盤膝坐下,示意陸長生坐到他對面。

  「奔雷呼吸法,取的是雷霆之勢、風雷之音。」雷懷山開口道,聲音不疾不徐。

  「雷霆者,天地之怒也。其勢剛猛,其力萬鈞。」

  「這門呼吸法的精髓,便在讓氣血在經脈中奔涌如雷,於剎那之間爆發出遠超平時的力量。」

  雷懷山伸出一根手指點在陸長生的胸口正中,膻中穴的位置:「入門篇的要領只有八個字,氣起丹田,意守膻中。」

  「你且聽仔細了。」

  接下來,雷懷山將入門篇的運轉路線細細拆解開來,一點一點地講給陸長生聽。

  「修煉這門呼吸法最難的地方,在於蓄與發之間的把控。」雷懷山講完運轉路線後,著重強調道。

  「氣血沖得太快,經脈承受不住,蓄得太久,氣旋會自行潰散。什麼時候該蓄,什麼時候該發,必須和拳法的節奏嚴絲合縫地對上。」

  「差一分都不行。」

  「......」

  這番講解持續了半個多時辰才結束。

  「記住了嗎?」雷懷山講完,看著陸長生的眼睛問道。

  陸長生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將方才聽到的內容在心中默默過了一遍。

  奔雷呼吸法的入門篇並不算複雜,運轉路線只有一條主線,呼吸節奏也只有一快一慢兩種變化。

  比起天圖呼吸法中那些遍布全身、錯綜複雜的運轉路線,以及那套隨著時辰變化而不斷調整的呼吸節奏,奔雷呼吸法的複雜程度差了不止一個層級。

  但這個比較他不可能說出口。

  「記住了。」陸長生點頭道。

  「你來試一遍。」雷懷山站起身,退後兩步,將場地讓了出來。

  陸長生盤膝坐在原地,深吸一口氣,緩緩閉上眼睛。

  陸長生先是調整了一下呼吸,讓自己進入狀態。

  陸長生按照雷懷山方才教授的路線,引動丹田之中的氣,讓它沿著脊柱向上攀升。

  氣血在經脈中穿行的感覺陸長生已經很熟悉了。

  半個月的天圖呼吸法練下來,此刻讓他按奔雷呼吸法的路線行走,感覺就像是在一條已經踩熟了的主幹道上開闢出一條岔路,雖然岔路是新的,但主幹道是通的,走起來並不費勁。

  漸漸地,一絲極細微的風雷聲從陸長生體內傳出。

  那聲音極為微弱,但隨著氣血流動不斷加快,那聲音越來越清晰。

  陸長生盤坐的青石板周圍,細小的灰塵被一股無形的氣浪推開。

  雷懷山站在三丈之外,抱在胸前的雙臂不知何時鬆開了。他盯著盤坐在地的陸長生,瞳孔微微放大。

  風雷聲。

  這是他奔雷呼吸法入門篇修煉有成的標誌。

  普通人修煉這門呼吸法,光是摸到氣血運轉的門檻就要不短的時間,要練到氣血奔涌時隱隱生出風雷之聲,哪怕是天賦不錯少說也得一兩個月。

  而眼前這個半個月前還站不穩樁的病弱少年,第一次嘗試就做到了。

  雷懷山的目光變得複雜起來,但更多的是一種深深的惋惜。

  這小子的修行天賦,好得過分了,如果不是被這副先天不足的軀體拖累,以他的悟性,應該早就有所成就了。

  「可惜。」雷懷山在心裡嘆了口氣,但面上的笑意卻愈發真誠了幾分。

  不管怎麼說,這聲風雷聲是做不得假的。

  角落的廊下,陳忠的眼中掠過了詫異之色,玄階中品呼吸法其中難度他也是知道的。

  作為陸家的護衛統領,陳忠見過不少天賦出眾的年輕人。

  陸長生那位在外學武的姐姐陸昭雪,便是武道奇才,但如今陸長生展現出來稟賦比之也並不弱多少。

  陸長生對二人的反應毫不知情。

  他此時的心神都沉浸在身體的變化之中。

  不過,陸長生並沒有貪功,而是緩緩放慢了呼吸的節奏,漸漸平息了躁動的氣血。

  陸長生睜開眼睛,長長地呼出一口濁氣。

  「不錯。」雷懷山的聲音從對面傳來,語氣里的滿意不加掩飾。


  「第一次就能摸到風雷聲的門檻,你的天賦比我預想的要好得多。」

  陸長生站起身,拱手道:「是館主教得好。」

  「少拍馬屁。」雷懷山笑罵了一句,隨即正色道。

  「我有件事要與你說。」

  陸長生見雷懷山神色轉為鄭重,便也收起了笑意,靜待下文。

  「我這幾天有些事情,需要外出解決。」雷懷山說道,語氣裡帶著一絲掩不住的疲憊。

  這些天他白天教陸長生,晚上熬夜整理調理方案,還得處理武館的日常事務,確實有些分身乏術。

  「大概六七日便能回來。」

  「這段時間,我讓你大師兄田陌和二師姐寧盈霜來輔助你修行。」

  雷懷山想了想,又補充道:「他們兩個從小跟著我學武,早已掌握了完整的奔雷呼吸法。」

  「對於入門篇,更是爛熟於心,也教過不少弟子,所以你不必擔心。」

  話音剛落,別院門口便進來兩個人。

  走在前面的是一名男子,約莫二十七八的年紀,身形修長,肩寬腰窄,穿一件深灰色的武服,袖口用麻繩束緊。

  他的腳步極為沉穩,行走之間自有一股不動如山的氣勢。國字臉,濃眉方頷,嘴唇緊抿,眉宇間透著一股不苟言笑的嚴肅勁兒。

  跟在他身後的是一名女子,年紀稍輕,約莫二十出頭,身量苗條,面容稱不上多驚艷,但勝在清麗耐看。

  她穿著一身利落的青色勁裝,長發用一根銀簪高高束起,走起路來也是虎虎生風,腳步輕快而有力,顯然實力不弱。

  兩人走到雷懷山面前,齊齊抱拳行禮:「師父。」

  雷懷山點了點頭,指著陸長生對二人道:「這是你們的小師弟陸長生,這些天你們也見過,就不用我多介紹了。」

  「為師外出這幾日,你們二人負責帶他繼續打磨奔雷呼吸法的入門篇。」

  「記住,他的身體情況特殊,不可冒進,也不可怠慢。一切照我定的方案來。」

  田陌和寧盈霜齊齊應道:「是,師父。」

  兩人走到陸長生面前。

  田陌率先開口,聲音沉穩,帶著大師兄該有的持重:「小師弟,我是你大師兄田陌,修煉上有什麼不懂的,隨時可以問我。」

  寧盈霜則笑盈盈地走上前來,上下打量了陸長生一番,眼睛彎成了月牙:「小師弟,我是你二師姐寧盈霜。」

  陸長生自然也不會端著架子,笑著拱手回禮:「見過師兄,師姐。」

  「長生初來乍到,往後幾日就麻煩二位了。」

  田陌微微頷首,算是應了。

  寧盈霜則是大大方方地拍了拍陸長生的肩膀,笑嘻嘻道:「放心吧,師姐罩著你。」

  田陌和寧盈霜其實也在不動聲色地打量這位聞名已久的小師弟。

  他們之前當然見過陸長生,但都只是遠遠望過幾眼,他總是在別院裡站樁,每次來都帶著一堆護衛和丫鬟,排場大得很。

  只是始終跟武館的其他弟子隔著一道高牆,也沒什麼交集。

  但是這段時間,這位師弟可是武館裡所有人談論的對象。

  一番簡單的交流下來,田陌和寧盈霜兩人覺得這位富家公子似乎也沒有那麼難以相處。

  寧盈霜望著陸長生說道:「入門篇有幾個小竅門,師父肯定沒來得及細講,我來教你。」

  雷懷山看著三人融洽交流的場景,微微點了點頭,然後將目光投向涼亭裡面的陳忠。

  兩人目光在空氣中碰了一下,互相點了點頭,算是打了個無聲的招呼。

  隨後雷懷山便轉身離去,大步流星,很快就消失在別院門口。

  接下來的幾天,田陌和寧盈霜幾乎是圍著陸長生轉。

  田陌負責教理論,他的教學風格和雷懷山一脈相承,講究嚴謹紮實,每一個動作、每一處氣血運轉的細節都拆解得清清楚楚。

  他不苟言笑,但極有耐心。

  寧盈霜負責帶實操,與田陌的古板嚴肅不同,她的教學風格活潑得多。

  有時甚至會親自下場,手把手地糾正陸長生的每一個動作,甚至事無巨細地示範,一邊示範一邊嘴裡還不停地說著話,偶爾還會拿田陌小時候的糗事來活躍氣氛。


  對於兩人表現出來的親和,陸長生自然也不會端著架子。

  所以在和兩人相處時,他不時地讓綠蘿帶一些小東西過來。東西不貴重,但勝在恰到好處,既不顯得刻意,又能讓人感受到善意。

  幾日的朝夕相處下來,三人之間從最初的教學關係,漸漸多了幾分師兄弟間的人情味。

  別院裡的氣氛也從最初的拘謹,變成了輕鬆融洽。

  寧盈霜的笑聲時不時地從院牆內飄出去,和前院那些揮汗如雨的武館弟子形成鮮明對比。

  然而,這一幕在一個人眼中,卻扎得像一根刺。

  曹川站在前院與別院之間的月亮門旁,一隻手撐著門框,另一隻手攥成了拳頭,指節捏得發白。

  他今年二十四歲,濃眉闊臉,身形頗為健壯,在武館的年輕弟子中實力排第三,因此得了個「三師兄」的名頭。

  曹川望著別院之中笑語盈盈的三人,心頭的怒意一股一股地往上涌,壓都壓不住。

  他曹家原本在青雲城也算是個小富之家,開著兩間糧鋪,有一些產業,日子過得殷實體面。

  可自從陸家的生意越鋪越大,從綢緞莊到藥鋪,從藥鋪到糧鋪,從糧鋪再到田產,曹家便被一點點地擠出了市場。

  生意上還出了問題,最終家財田地賠了個精光,父親氣病臥床,母親以淚洗面。也好在他曹川是奔雷武館的三師兄,每個月還能領一份例錢,實力不弱,做些事也能夠維持家用。

  可這點錢跟從前曹家富足時的光景比起來,連個零頭都算不上。

  所以從一開始,曹川就對陸長生沒有好感,甚至可以說是有些仇視。

  而現在,喜歡的師姐在平日裡對自己都是冷淡,不過幾天便對陸長生笑語盈盈的模樣,那股恨意再也止不住了。

  「一個病秧子而已,他憑什麼!?」

  曹川惡狠狠望了一眼後,轉身離開了月亮門,拳頭攥得骨節咔咔作響。

  同一天的黃昏,青雲城東,一處華麗的宅邸。

  這座宅子看起來比陸府竟然還要氣派幾分。

  朱漆大門上的銅釘擦得鋥亮,門前的石獅子是用上好的白玉石鑿刻而成,通體瑩潤光潔。

  院中亭台樓閣錯落有致,假山流水曲徑通幽,處處都透著主人不凡的身份與財力。

  書房內,

  一個中年男人正坐在黃花梨木的太師椅上。

  他約莫四十出頭的年紀,面容生得頗為儒雅,蓄著一把修剪得整整齊齊的山羊須,穿著一件玄色綢袍,腰間繫著白玉帶。

  陸家老太爺有三個兒子。

  老大陸大海接了家業,老二早年夭折,老三便是這位陸正言。兄弟二人同父異母,陸大海是原配所出,陸正言是續弦所生。

  老太爺去世時將家業盡數交給了陸大海,只給陸正言分了一筆不菲的銀錢和幾處鋪面,還有一個陸家三爺的名分。

  這些年來,陸正言憑著自己的手腕和人脈,倒也闖出了一番氣象,慢慢占據了陸家的重要職位,掌管著半數的對外商業。

  但只有陸正言自己知道,他不甘心。

  這些年來,他一直隱忍著,等待著一個機會。

  而陸長生,就是他的機會。

  只要陸大海這個病秧子兒子死了,主脈就絕了後。

  陸昭雪那個丫頭在外學武,能不能活著回來都不一定,就算回來了,一個丫頭片子也撐不起陸家。

  到時候,陸家的家業遲早要落到他陸正言手裡。

  此時,

  陸正言的手中捏著一張信箋,紙上的字跡工整而詳盡,記錄的全是最近以來陸長生的所作所為。

  陸正言放下信箋,手指在桌面緩緩敲擊著,發出沉悶的篤篤聲,他的眉頭微微蹙起。

  「這陸長生,難不成練武真要練出名堂了不成?」陸正言低聲自語,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加掩飾的陰翳。

  「我覺得,更像是虛張聲勢。」書桌對面,一個青年正翹著腿靠在椅子上。

  約莫二十來歲的年紀,面容與陸正言有五六分相似,眉眼間的陰沉勁兒更是如出一轍。

  陸明遠,陸正言的獨子,青雲城裡有名的紈絝公子,吃喝嫖賭樣樣精通,正事一樣不干。


  此刻他正漫不經心地把玩著手裡的一塊玉佩,嘴角掛著一抹玩味的笑。

  「一個病秧子練武?您又不是沒見過他,小時候走幾步路臉都白得跟鬼似的。」

  「他要是能練出名堂來,我陸明遠倒立著繞青雲城跑三圈。」

  「住口,沒大沒小的!」陸正言冷聲喝道。

  陸明遠嚇了一跳,訕訕地將玉佩放下,不敢再多嘴。

  陸正言沒有繼續訓斥兒子,但他的目光變得更冷了。

  陸明遠這個不成器的東西說的話雖然不過腦子,但也並非全無道理。

  陸長生的身子骨他是知道的,從小就泡在藥罐子裡,三天兩頭病危,藥師都說能活到十六歲是奇蹟。

  這樣的人,怎麼可能短短半個月就脫胎換骨?

  可那封信箋上寫得清清楚楚,面色好轉,體力增長,能在不服用丹藥的情況下還完成一個時辰的樁功。

  虛張聲勢?還是真的有了起色?

  「不好說。」陸正言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得像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

  「不管他練不練得出名堂,我們都必須做好打算。」

  「上一次他命大,挺了過來,我這心裡就一直不踏實。」

  「如今他不但沒養病,反而跑出去拋頭露面、天天在武館裡晃蕩,如果真讓他練出了什麼名堂,以後再動他就更難了。」

  說到這裡,陸正言眼中閃過一道陰冷的光:「上次差把火燒到了我這裡,不得不安穩一段日子。」

  「如今,說什麼也不能再等了,必須想辦法快點將他解決。」

  「陸家只需要你這一個長子就夠了。」陸正言抬眼看著陸明遠。

  「你明白嗎?」

  陸明遠被父親的目光盯得後背發涼,連忙點頭。

  「明、明白,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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