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矮山以外的災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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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難民鼠們蹲在矮山頂臨時開闢出來的安置區域,狼吞虎咽地吃著營養糊糊。

  勺子早就被扔到了一邊,舌頭比勺子快多了。

  難民鼠們抬起頭來的時候,整張嘴周圍都糊滿了棕黃色的糊糊。

  矮山鼠們拿著繃帶和消毒品,蹲在那個斷了兩條腿的難民鼠身旁,小心翼翼解開截斷處裹著的那層發黑髒布。

  布條一揭開,底下的創面暴露,白森森的碎骨茬子從潰爛的肉里戳出來。

  周圍的皮膚腫脹發紫,膿液混著血水從腐肉的縫隙里滲出。

  鼠娘嚇得往後仰了一下,手裡的繃帶差點掉了。

  「你們是從哪兒來的?」有鼠娘問道。

  其中一個難民鼠放下盤子,用手背抹了抹嘴。

  「北邊,莓果村。」

  「災月之前,來了兩個修女和一個看起來很奇怪的高個子姐姐,說可以帶我們去新市場,說那邊安全。」

  「有的鼠同意了,跟著走了。」

  「有的鼠害怕是狐狸的壞主意,就沒跟過去。」

  矮山鼠們互相看了一眼,誰都沒有開口繼續往下問。

  莫倫抄著手站在一邊。

  「是那個產陶土的莓果村嗎?」

  「是的,男爵大人。」

  一個矮山鼠娘正在用棉布蘸了鼠特佳擦洗另一個難民鼠頭上的擦傷,難民鼠疼得吱了一聲。

  莓果村。

  這並不在矮山領的範圍內。

  它位於矮山領北方三十多公里的位置,曾經的女爵是一隻鬣狗娘,以口味極其重口而聞名。

  鼠娘王國陷入無光區的面積占據了整個國土的近四分之一,矮山領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小塊。

  無光區開始蔓延的時候,大多數貴族小姐們都立刻拋棄了她們引以為傲的土地,只留下一望無際的荒原與自生自滅的難民。

  「你們之前的災月,是躲在陶爐里度過的?」

  難民鼠嗯了一聲,低頭舔著盤子邊緣殘留的糊糊。

  矮山鼠探過頭來。

  「還要不要再來點?」

  「不用了,你們應該也在鬧饑荒吧。」

  「啊,這個糊糊確實很難吃,但咱們這兒要多少有多少,要嗎?」

  「要!」

  在許久之前,莫倫去過莓果村。

  正如它的名字,莓果村以莓果美酒聞名整個南部。

  為了儲存這些美酒,精美的陶器與彩色玻璃瓶也是她們的特色商品。

  在那些有陽光的日子,鼠娘們在窯爐邊忙碌,街道兩側擺滿了晾曬的陶坯,空氣里瀰漫著泥土和果香混合的氣味。

  可惜都已經是過去了。

  一陣沉悶的螺旋槳聲從頭頂傳來。

  飄空艇緩緩降落在山頂。

  飛行鼠從甲板上探出腦袋,衝著下面大喊。

  「快來人幫忙!快點快點!」

  鼠娘們從各處跑到飄空艇邊上,踮著腳朝甲板上看了一眼。

  跑在前面的鼠娘一個個臉色劇變,捂住了嘴,直接扭過頭去不敢再看,膽子最小的當場趴在地上乾嘔了起來。

  甲板上躺滿了莓果村的鼠娘。

  高度營養不良,眼睛甚至沒法直視螢石燈籠。

  稍微有點動靜她們就會猛地一顫,渾身發抖地縮成一團,圓耳朵緊緊貼在腦袋兩側。

  傷員們的狀態更加恐怖。

  大多數都躺在用木板和繩子捆成的簡易擔架上,肢體殘缺的,失血過多面色灰白的,傷口化膿腫脹到正常兩倍粗細的,全都擠在一起。

  導航鼠走到莫倫身旁,低聲匯報:

  「村子全被沖毀了,就只剩下這些鼠了。」

  一個被扶著坐起來的難民鼠開口說話:

  「我們一開始就跟之前災月一樣把陶爐封住,帶著乾糧躲在裡面。」

  「但大多數爐子都太矮了。」

  矮山鼠們聽到這句話,腦海里幾乎同時浮現出同一個畫面。


  滔天的血肉汪洋從四面八方湧來,把低矮的陶爐整個淹沒在猩紅的膿漿之下。

  在漫長又可怕的時間裡,那些躲在爐子裡的鼠娘,只能眼睜睜看著猩紅的液體慢慢從磚縫和封泥的裂隙里一點一點滲透進來。

  好幾個矮山鼠娘捂住了嘴巴。

  一個矮山鼠娘蹲下身,握住面前難民鼠的手。

  「都結束了,到了矮山就安全了。」

  另一個矮山鼠娘站起來,連忙招呼:

  「我去打一盆水過來,把這些髒東西都擦掉。」

  莫倫站在一旁,看著擔架上呻吟的莓果村傷員們,臉上的表情沉了下來。

  鼠娘們認為難過的事情吃一塊糖就會過去。

  化膿的傷口擦乾淨了就會癒合。

  但這些膿液只是表象,她們的血液里已經全是細菌,正在時刻咬噬內臟和血肉。

  感染髮展到這個程度,敗血症隨時可能爆發,高燒會燒壞腦子,臟器會逐一衰竭,即便僥倖挺過感染,壞死的組織也會繼續擴散。

  沒有抗生素,她們不可能活得下來。

  而矮山沒有抗生素。

  「把萊姆和那幾個修女叫過來。」

  數頓飯的時間之後。

  萊姆蹲在一個傷員鼠身旁,她抬頭看了莫倫一會,才鼓足了勇氣,把雙手交疊在一起,覆在傷員鼠的創口上。

  淺綠色的史萊姆粘液從掌心滲出來,緩緩浸入潰爛的傷口。

  膿液和污血在接觸到粘液的瞬間開始層層瓦解,腐爛的碎肉一點一點溶解消散,變成萊姆手臂里的一縷污漬,順著她半透明的小胳膊逐漸淡去。

  當所有的膿血和壞死組織都被清除乾淨之後,一層薄薄的史萊姆膠覆蓋在了清潔的創面上。

  傷員鼠已經昏迷了過去,小臉燒得通紅,胸口急促地起伏著,呼吸又淺又快,圓耳朵無力地搭在枕頭上。

  圍觀的矮山鼠娘們探著腦袋,一個個又害怕又焦急。

  萊姆抬起頭,透過劉海的縫隙看向莫倫。

  莫倫伸手摸了摸她的腦袋。

  剩下的部分就只能交給她們自己的免疫系統了。

  莫倫轉過身,看向站在房間角落裡的蛇娘修女。

  「既然你們是那個白龍聖女派來的,血肉類的魔法你們應該也會幾招吧。」

  蛇娘修女雙手合十,細長的眼睛半閉著,蛇尾在身後緩緩擺了一下。

  「聖典有雲,傷痛乃是背離指引者應承之苦。」

  「我願意支付酬勞。」

  蛇娘修女微笑不語。

  莫倫把手放在腰間符文劍的劍柄上。

  狐娘修女站在蛇娘修女身後,看到莫倫的動作,趕緊伸手猛拽蛇娘修女的袖子。

  「咱們還在人家的地盤上呢!」

  然後狐娘修女鬆開袖子,雙手合十舉到面前,滿臉堆上笑容,半生不熟地學著蛇娘修女平日的腔調。

  「光輝普照萬物,自然願意幫男爵大人這個忙。」

  那隻白色的蟻娘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走到了發燒的傷員鼠中間。

  她攤開四隻修長的手,散發出微微的白金色光輝。

  傷員鼠燒紅的小臉上,緊皺的眉頭慢慢鬆開了一些,急促的呼吸也逐漸放緩。

  照顧傷員的矮山鼠趕緊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腦袋,溫度果然降了不少。

  這個奇怪的蟻娘恐怕並非為治療而生的,但能緩和一點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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