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鄉飲生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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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廿一,卯初。

  天光未亮,滕縣城東的學宮便已燈火通明。

  欞星門外的青石甬道上,灑掃得纖塵不染,兩排絹紗燈籠沿著甬道次第排開,將門楣上那塊「德配天地」的匾額映得忽明忽暗。

  泮池邊的石欄上,不知何時被人系了幾匹紅綢,倒也給這年久失修的學宮添了幾分喜氣。

  明倫堂前的月台上,八仙供案一字排開,案上早已擺好了三牲祭品、五穀果點。

  許元亨丑時便起了身,按規制,鄉飲大典應由正印官率領闔衙官吏,於卯初一刻齊集學宮。

  「東翁,」許元亨換好官袍,剛一出屋,便見孫師爺迎了上來,遞上來一份單子,道:

  「今日鄉飲,闔縣士紳畢集,東翁的一言一行都有人盯著。老朽已把典禮的儀注單謄了一份,東翁不妨趁轎中閒時再過一遍。」

  許元亨接過,笑道:

  「孫先生放心,昨夜我已看了三遍。祭拜先師、宣讀聖諭、行飲酒禮,左不過是這幾道程序。我是進士出身,若是連鄉飲都應付不來,那才叫露了馬腳。」

  孫師爺還想說些什麼,秦虎已在門外稟道:「大老爺,轎子備好了。」

  許元亨點了點頭,走出後宅。

  學宮明倫堂是三開間的硬山頂建築,坐北朝南,堂前一方石墁庭院,兩廡遊廊環抱。

  堂內正中高懸一塊「師表人倫」的匾額,據說是嘉靖年間一位巡按御史的手筆。

  匾下供著至聖先師孔子的牌位,前置香案、燭台、三牲供品,青煙繚繞,燭火通明。

  許元亨到的時候,左彰已在欞星門外候了多時。他見了許元亨的轎子,便搶步上前,深深一揖到地:

  「下官左彰,恭迎大老爺。學宮諸生、闔縣士紳,皆已在堂下候著了。」

  許元亨下轎,伸手虛扶,含笑道:「左教諭不必多禮。今日鄉飲,是聖教大典,本官不過是依禮而行,一切還需左教諭多多幫襯。」

  左彰聽他這般謙遜,臉上頓時受寵若驚般的笑意,又深施一禮,方才側身引路。

  明倫堂內,早已黑壓壓地坐滿了人。

  左側是縣衙官吏和縣學諸生員。以宋士奎、展華、馬成安為首。

  右側是闔縣士紳,馬守誠當仁不讓地坐在首位,一身寶藍色團領衫,通身的富貴氣度。

  許元亨跨進門檻的那一刻,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望過來。

  許元亨目不斜視,緩步走到孔子牌位前站定。

  「大老爺到——」值堂的贊禮生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眾人齊齊起身,該作揖的作揖,該磕頭的磕頭,口稱「參見大老爺」或「參見老父母」。

  許元亨走到正中的主位前,撩袍落座。

  他先抬手,說了聲免禮,又看向左彰,微微頷首道:

  「左教諭,開始吧。」

  左彰應了一聲,從袖中取出一卷儀註冊,走到堂中,清了清嗓子,朗聲宣布:

  秋季鄉飲大典,正式開始。

  典禮的第一道程序,是祭拜至聖先師。

  許元亨在左彰的引導下,走到孔子牌位前,焚香、獻爵、跪拜。

  接著,是宣讀聖諭。

  內容無非是「敦教化、厚風俗、孝親敬長、和睦鄉里」之類的訓誡之詞,枯燥乏味,滿堂士紳卻個個正襟危坐,面帶肅容。

  接下來便是鄉飲的核心環節——行飲酒禮。

  左彰領著贊禮生,按著儀注單上的規矩,依次延請「年高有德」的鄉紳上前受酒。

  眾人公推馬守誠居首位。

  馬守誠謙讓了一番,最後在左彰的再三延請下,方才起身走到堂中,朝許元亨深施一禮,接過贊禮生遞來的酒杯,象徵性地沾了沾唇。

  「馬員外是本縣首善,去歲賑災,活人無數。」左彰在一旁朗聲贊道:

  「大老爺今日親賜此酒,以表褒揚。」

  馬守誠再次躬身,臉上一團和氣:

  「老父母過譽了。守誠不過是略盡綿薄之力,不敢居功。」

  說著,又朝許元亨深深一揖,方才退回座位。


  許元亨含笑點頭,端起酒杯,象徵性地沾了沾唇。

  一切似乎按部就班。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欞星門外傳來,由遠及近,還夾雜著慌亂的哭喊,在這種情況下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明倫堂內眾人皆是一怔,紛紛放下酒杯,目光倏地掃向堂外。

  左彰眉頭皺起,正要開口呵斥,卻見一個衙役跌跌撞撞地衝進了堂內。

  那衙役滿頭大汗,進了堂便「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驚慌道:

  「大、大老爺……不好了……後宅……後宅走水了!」

  這一聲喊,像兜頭一盆冷水澆進了滿堂的觥籌交錯之中。

  許元亨手中酒杯「咣當」一聲跌落在地,他猛地站起身來,厲聲喝道:「你說什麼?!」

  「大老爺!後宅走水了!」那衙役磕了個頭,哭喪著臉道:

  「秦班頭正帶人撲救,可火勢太猛……怕是、怕是……」

  話未說完,堂內已是一片譁然。

  宋士奎連忙站起來,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駭之色。

  他快步走到那衙役面前,厲聲道:「火勢如何?可有人受傷?大老爺的行李文書可曾搶出來?」

  那衙役被他這一問,更是慌得說不出囫圇話:

  「回、回二老爺……火太大,小的出來時書房已經塌了半邊……秦班頭讓人潑水,可根本近不得身……」

  許元亨聽到此處,像是終於回過神來,猛地一拂袍袖,大步便往堂外走去。

  走出兩步才想起什麼,回頭朝滿堂士紳匆匆一拱手:

  「諸位鄉賢,衙中突發變故,本官須得立即回衙處置。今日鄉飲,改日再補。失禮之處,萬望海涵!」

  話音未落,人已跨出了門檻。

  左彰捧著儀註冊站在原地,嘴巴張著,卻不知該說什麼好。

  畢竟鄉飲大典辦到一半,正印官竟被一場火災叫走了,這在他二十年的教諭生涯中,當真是頭一遭。

  而宋士奎卻是反應極快,他緊走幾步追到廊下,朝許元亨的背影高聲道:

  「大老爺且寬心,下官這就讓壯班全部調去救火!大老爺慢些走,當心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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