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大老爺叫你們住手,那你們就住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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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縣丞此言差矣。」許元亨冷笑一聲,聲音提高了幾分,讓周圍的百姓都能聽見:

  「催科固然是朝廷要務,但朝廷派本官來滕縣,是為牧民,不是為虐民。拖欠遼餉,自有《大明律》在,該審的審,該判的判,二堂杖刑,誰敢說半個不字?可你把一個老農按在衙門口當著百姓面打,打給誰看?」

  這番話一出口,圍觀的百姓頓時騷動起來,不少人眼裡燃起了一絲光亮。

  許元亨這話多少有點撕破臉皮的意思,宋士奎的笑容終於有點掛不住了。

  他飛快地掃了一眼四周,壓低聲音道:「大老爺,此事……」

  話沒說完,人群里忽然有個老漢噗通跪倒,顫著聲喊:

  「新來的大老爺……求您給俺們留條活路吧……這遼餉俺們實在交不起啊!」

  他這一跪,周圍的百姓呼啦啦全跪下去了,七嘴八舌地哀告起來:

  「大老爺開恩吶!」

  「俺家正稅都欠著哩,哪還有錢交遼餉!」

  「再逼下去,俺一家子只能投河了!」

  喊聲此起彼伏,哭聲混成一片。

  衙役們見狀,凶著臉回頭斥罵,有幾個甚至掄起棍子開始驅趕。

  都說大明朝的官吃人不吐骨頭,但老百姓們沒了辦法,這個新來的大老爺這麼年輕,剛才那番發言似乎還有些良心未泯,百姓們自然把許元亨當成了救命稻草。

  許元亨見狀,當即抬起了手,朝那些衙役們厲聲喝道:「住手!」

  但衙役們無動於衷,依舊拎著棍子朝百姓耀武揚威。

  許元亨臉色一沉,又重複了一遍:「本官讓你們住手!」

  衙役們還是我行我素。

  一旁的宋士奎見狀,臉上閃現出一抹得意之色,他輕咳兩聲,換上一副惱怒的面孔,沖衙役們罵道:

  「混帳東西!大老爺讓你們住手,沒聽見嗎?還不趕緊住手!」

  衙役們這才收了棍,退開幾步,目光卻不約而同地看向宋士奎,像是在等他的下一步指示。

  場面一時僵住了。

  百姓們跪了一地,哭聲未歇;許元亨環顧四周,將所有人的反應收在眼底,然後對宋士奎道:

  「既然百姓對本官有話說,宋縣丞,這接風宴先放一放。把案子問清了再吃不遲。」

  這話一出,宋士奎身後的幾個佐貳官互相交換了一個眼色,露出看好戲的神色。

  宋士奎聞言,壓低聲音提醒:

  「大老爺,此案涉及遼餉。遼餉乃朝廷欽命,催科有期限,處置不當只怕……不好對上交代。」

  許元亨看了他一眼,沒有接他的話,只是重複了一遍:「先把案子問清。」

  宋士奎吸了口氣,笑著應了聲「大老爺請」,退後半步讓開了路。

  許元亨卻沒有進縣衙,而是轉身對趙萬全吩咐道:「趙班頭,在衙門口擺一張條案、兩把椅子。」

  趙萬全跟著許元亨冒充知縣,要說他心裡不發虛,那是假的。

  但好在許元亨演的像那麼一回事,至少沒有明顯的匪氣,這倒是他放心了不少。

  他立刻應了一聲,帶著幾個手下手腳麻利地從門房裡抬出一張條案、兩把椅子,當街擺下。

  許元亨在主位落了座,這才伸手對宋士奎一引:「宋縣丞,請坐。」

  宋士奎嘴角抽了抽,只得在旁邊坐下。

  就這麼一會兒功夫,滿街百姓已經圍了里三層外三層,還有人搬了條凳站上去看,連沿街鋪子的二樓窗戶都被人推開了,探出一顆顆腦袋。

  許元亨掃了一圈,然後伸手拿起案上的驚堂木,輕輕往條案上一叩。

  「砰」地一聲,滿場瞬間安靜了。

  「本官初到滕縣,第一案就在這大街上審。」許元亨大聲道:

  「不為別的,只為讓全縣百姓都聽個明白——本官審案,不遮不掩。」

  人群中起了一陣低低的騷動。

  而此時孫師爺站在許元亨身後,渾身都在發抖。

  原因無他,孫師爺心虛啊。

  同時他又有些後悔,後悔不該上了這個賊的道。


  明明路上說好的讓他出面應對,現在弄這麼大陣仗,是鬧哪一出啊?

  而且這案子不管怎麼審,都討不了好。

  要是偏袒張山,那就是跟朝廷「征遼餉」的大計過不去;要是順著審,那這個正堂官也是威望全無,還失了民心,以後少不了被宋士奎牽著鼻子走。

  賊終究還是賊,魯莽、衝動。江山易改,本性難易啊!

  孫師爺在心中暗罵。

  「宋縣丞。」另一邊,許元亨轉過頭先問宋士奎。

  「下官在。」

  「方才你說,此人叫張山,拖欠遼餉三個月,快班拿人時他糾集家眷持械抗拒,因此當場拿下,判杖三十、枷三日。是也不是?」

  宋士奎點頭道:「正是。」

  「好。」許元亨點點頭:

  「持械抗拒,這罪名可不算小。《大明律》規定,拒捕傷人者,罪加一等,杖一百流三千里。既然此人如此兇悍,本官倒想見識見識。」

  他轉過頭,看向衙役們按住的那個老農:「把人帶過來。」

  兩個衙役架著老漢拖到案前。

  老農跪在地上,渾身打顫,背上血跡斑斑,花白的腦袋低低地垂著,不敢抬頭。

  「老丈,抬起頭來。」許元亨溫聲道。

  老農顫巍巍抬起頭,眼睛裡全是畏懼。

  「你叫什麼名字?」

  「小民……小民叫張山……」

  「張山,方才宋縣丞說你拖欠遼餉三月有餘,快班拿人時你糾集家眷持械抗拒——可有此事?」

  張山的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哭了出來:

  「大老爺……冤枉啊!俺哪敢持械……俺家裡就一把鋤頭一把鐮刀,連把柴刀都拿去換糧了……前日快班來拿人,俺那三個娃嚇得跪在地上直哭,俺動都沒敢動,哪裡敢動手……求大老爺給俺做主啊!」

  說著不住地磕頭。

  許元亨注意到,張山的雙手上一片青紫淤血。尤其是右手虎口,淤血已經變成了黑紫色,腫得像個饅頭。

  「宋縣丞,」許元亨又看向宋士奎,「張山的家眷現在何處?」

  宋士奎被問得一愣:「這……下官不曾過問。」

  許元亨朝人群中掃了一眼,問了一聲:「張山的家眷可在?」

  話音剛落,人群最外層,一個婦人帶著三個孩子被幾個百姓推了出來。

  那婦人三十來歲,面黃肌瘦,身上的破襖已經看不出原色。

  三個孩子最大的不過十一二歲,小的才四五歲,赤著腳,臉上髒得看不出五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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