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弗蘭克的蠱惑
利普推開家門的時候，一股混雜著劣質啤酒、發霉地毯和昨晚剩披薩的味道撲面而來。但這股往常讓他感到窒息的氣息，此刻卻被他內兜里那厚厚一沓美金帶來的體溫給沖淡了。
廚房的餐桌旁，菲奧娜正咬著一根沒有點燃的香菸，眉頭緊鎖地盯著面前那一堆令人絕望的帳單。
水費、電費、暖氣費還有之前為了應付弗蘭克惹出的亂子而東拼西湊借來的高利貸。
她的筆尖在草稿紙上煩躁地划來划去，計算著下周去餐廳打零工能勉強補上哪個窟窿。
利普走過去，沒有說話，只是伸手從內兜里掏出五張皺巴巴的百元大鈔，輕輕放在了那堆紅色的催款單上。
菲奧娜的動作猛地頓住了。
她抬起頭，那雙疲憊的眼睛裡充滿了難以置信，視線在利普和那五百美金之間來回切換。
沒等她開口，利普又像變戲法一樣，從口袋的另一側掏出整整十張嶄新的百元大鈔。
他壓低了聲音，用一種做賊般的警惕眼神瞥了一眼客廳，然後迅速把這筆錢塞進菲奧娜的手裡。
「這五百，拿去把之前辦那場弗蘭克的假葬禮欠的錢還了。」
利普咽了口唾沫，低聲囑咐道，「剩下的這一千美金，你趁弗蘭克沒醒，趕緊塞進廚房頂層柜子裡面的『松鼠過冬基金』里。一美分都別讓他看見。」
菲奧娜手裡攥著那一千五百塊錢，感覺像是在握著一團火。
在南區，除非你是個毒販或者剛搶了哪家便利店，否則一個還沒高中的毛頭小子絕不可能在一個晚上搞到這麼多現金。
「利普……」菲奧娜的聲音有些發顫，她一把抓住利普的胳膊，眼神變得極其嚴厲，「你老實告訴我，這錢是從哪來的？你是不是去搶劫了？還是你去替米奇運了什麼違禁品？我警告你，如果你為了這點錢被抓進少管所，我會親手宰了你！」
「冷靜點，菲奧娜！不是你想的那樣！」
利普趕緊掙脫她的手，壓低聲音解釋，「這是乾淨錢。我發誓。」
「乾淨錢？」
菲奧娜冷笑一聲，舉起手裡的鈔票，「芝加哥南區有什麼乾淨活兒能讓你一晚上賺一千五百美金？你當我是三歲小孩嗎？」
「是隔壁的楊堅。」利普不得不把事情交代出來，「他最近在搞一些軟體開發的項目。我幫他寫代碼，做程式設計師的外包活兒。這是他付給我的工資。」
菲奧娜愣住了，煙從嘴唇間滑落掉在桌子上。
她的第一反應不是欣喜，而是仿佛太陽從西邊升起來的荒謬。
「楊堅？那個住在我們隔壁、窮得連暖氣都快交不起的亞裔小子？」
菲奧娜瞪大了眼睛，「他有錢發工資？而且……就坐在電腦前敲敲鍵盤，能賺這麼多錢？！那他媽是鍵盤，不是印鈔機！」
「時代變了，菲奧娜。」
利普嘆了口氣，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楊堅後台那個五萬多美金的綠色數字，眼神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在網際網路里，代碼就是印鈔機。他懂怎麼玩轉這個規則，而我剛好懂點技術。」
就在姐弟倆因為這筆巨款而壓低聲音交談時，客廳那張破爛的沙發後面，突然傳來了一陣沉悶的呻吟聲。
「噢……我的上帝……我的腦袋像是被一頭西伯利亞灰熊踩過……」
弗蘭克·加拉格從沾滿不明污漬的地板上慢吞吞地爬了起來。
他蓬頭垢面，身上的衣服散發著令人作嘔的宿醉氣味。一邊揉著宿醉的太陽穴，一邊扶著沙發的邊緣，腳步虛浮地晃蕩到了廚房門口。
「你們這群白眼狼……」
弗蘭克一看到利普和菲奧娜，立刻開始了他招牌式的受害者表演，聲音嘶啞地控訴著，「我這個做父親的，為這個家付出了我所有的青春和汗水！而你們昨天是怎麼對我的？你們居然給我下了那麼重的麻藥！我昏迷的時候你們到底對我做了什麼？我的腰椎現在痛得就像斷成了兩截！我要去醫院！你們趕緊給我掏錢付醫療費！」
菲奧娜翻了個白眼，迅速將手裡的錢塞進圍裙的口袋裡，轉過身去繼續看帳單，連一句廢話都不想跟他說。
利普也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你的腰痛是因為你昨天喝了三瓶劣質威士忌，然後在門廊的台階上摔了個狗吃屎。沒死已經是上帝瞎了眼了。別指望能從我們這兒騙走一分錢。」
兩人相顧無言，極其默契地直接無視了這個家裡的毒瘤，各自忙各自的事情。
但弗蘭克並不是一個普通的酒鬼。
在南區混跡了這麼多年，他有著一種比獵犬還要敏銳的嗅覺，尤其是在聽到「錢」這個字眼的時候。
雖然菲奧娜藏錢的動作很快，但弗蘭克那雙渾濁的眼睛還是捕捉到了那一閃而過的綠色紙鈔邊角。
更重要的是，他剛剛在半夢半醒間，清晰地聽到了「楊堅」、「工資」、「敲鍵盤賺大錢」這幾個有意思的關鍵詞。
弗蘭克假裝痛苦地捂著腰，步履蹣跚地走出了廚房，但他的大腦此刻卻像一台高速運轉的精密儀器，開始瘋狂地拼湊著最近家裡發生的一切蛛絲馬跡。
「利普這小子……」弗蘭克靠在走廊的牆上，眯起眼睛回憶著。
首先，他注意到利普最近極度反常。
這小子以前晚上要麼去外面鬼混，要麼幫人代考賺外快，但最近這半個月，他幾乎天天把自己鎖在房間裡對著那台破電腦瘋狂敲擊，而且時不時就往隔壁楊堅的屋子裡跑。
其次，前兩天弗蘭克為了找點零錢去買酒，偷偷潛入利普的房間翻箱倒櫃。
錢沒找到，卻在利普的桌子上看到了一堆亂七八糟的草稿紙。
上面畫著一個4x4的方格，裡面填滿了2、4、8、16這種偶數。
當時他以為利普是在做數學作業，但現在回想起來，草稿紙的邊緣，被利普用紅筆重重地圈出了一個數字——2048。
而且這個數字出現的頻率極高，幾乎寫滿了整張紙。
最後，也是最致命的一個細節。
剛剛在廚房裡，弗蘭克眼尖地注意到，利普的夾克口袋裡，露出了半截黑色的手機邊緣。
那金屬的中框和玻璃的質感，絕對是一台嶄新的蘋果手機！
他記得很清楚，凱倫最近手裡炫耀的就是同款，似乎是去年才剛上市的iPhone 4，在南區絕對算得上昂貴的奢侈品。
「這小子絕不可能買得起高檔蘋果機，除非……」弗蘭克摸著下巴上雜亂的胡茬，嘴角勾起一抹貪婪且狡黠的笑容，「除非他發了一筆橫財。」
弗蘭克雖然對什麼「軟體開發」一竅不通，但他敏銳的街頭直覺告訴他，利普和隔壁那個叫楊堅的亞裔小子，絕對是鼓搗出了一個和「2048」這個數字有關的搖錢樹。
為了印證自己的猜想，弗蘭克立刻轉身，裹緊了破舊的大衣，頂著寒風走出了家門，直奔街對面的希拉·傑克遜家。
......
「噢，弗蘭克！你來得正好，我正準備烤點藍莓鬆餅！」希拉患有嚴重的廣場恐懼症，常年不敢出門，一看到弗蘭克，立刻像只歡快的麻雀一樣迎了上來。
「鬆餅等會兒再吃，親愛的。」
弗蘭克熟練地換上一副深情款款的表情，給了希拉一個擁抱，「我能借用一下你的電腦嗎？我正在幫伊恩查一些關於大學申請的資料，你知道的，我作為一個盡職的父親，總是為了孩子們操碎了心。」
「當然可以！你真是一個偉大的父親！」希拉被感動得一塌糊塗，趕緊把弗蘭克領到了客廳的電腦前。
一邊幫弗蘭克開機，希拉一邊在旁邊神經質地絮叨著：「這台電腦現在可是我了解外面世界的唯一渠道了！你知道嗎，弗蘭克，網絡真是個神奇的地方。」
「我不僅在上面下單了各種型號的『特殊道具』。昨天剛到了一個帶震動反饋的皮革項圈，等會兒我們可以在臥室里試試」
「我還認識了很多奇怪的網友，他們在一個叫Reddit的論壇里教我怎麼製作不傷皮膚的蠟燭……」
弗蘭克滿口敷衍地「嗯嗯」應和著，眼睛卻死死盯著亮起的屏幕。
他一把抓過滑鼠，打開了谷歌瀏覽器。
他不知道具體的軟體名字，只能在搜索框裡憑藉記憶，試探性地輸入了「2048」。
按下回車鍵的瞬間，滿屏的搜索結果如同瀑布般傾瀉而出。
弗蘭克的眼睛瞬間瞪得像銅鈴一樣大。
網頁上充斥著各大科技媒體的報導和論壇帖子，標題極其抓人眼球：
《令人上癮的數字毒藥：2048風靡全網！》
《簡潔背後的魔力，2048如何占據你的碎片時間？》
《Google Play商城的一匹黑馬，2048空降遊戲榜前五！》
弗蘭克點開其中一個連結，看著帖子裡附帶的遊戲截圖，一個4x4的數字方格，裡面填滿了2、4、8的數字。
這和他前兩天在利普桌子上看到的草稿紙一模一樣！
「Google Play遊戲榜前五……」弗蘭克雖然不懂技術，但他非常清楚排行榜在商業世界裡意味著什麼。
能在那種全球知名的科技公司平台上名列前茅，這絕對不是什么小打小鬧，這背後代表著難以估量的巨大財富！
「天哪……」弗蘭克感覺自己的心臟都在狂跳，酒精殘留的眩暈感一掃而空。他意識到，自己無意中觸碰到了一個巨大的金礦。
而這個金礦的核心開發者，就是他的親生兒子，菲利普·加拉格。利普比他更清楚這玩意兒怎麼賺錢，以及近期到底賺了多少。
弗蘭克猛地站起身，甚至連希拉端出來的藍莓鬆餅都沒看一眼，隨便找了個藉口就衝出了大門，一路狂奔回了加拉格家。
......
加拉格家二樓的臥室里。
利普正戴著耳機，咬著筆頭，對著那台iPhone 4和滿屏生澀的Objective-C開發文檔死磕。
由於蘋果的數據結構和Java差異不小，他正處於讓人頭禿的代碼翻譯期。
「砰」的一聲，臥室的門被推開了。
弗蘭克帶著一陣冷風和酒氣闖了進來，順手反鎖了房門。
他沒有像往常那樣胡言亂語，而是拉過一把破椅子，一屁股坐在了利普的對面，眼神裡帶著前所未有地清明和銳利。
利普摘下耳機，皺著眉頭看著他：「你又發什麼瘋？沒看到我正在忙嗎？」
「2048。」弗蘭克盯著利普的眼睛，一字一頓地吐出了這個數字。
利普敲擊鍵盤的手指猛地一僵。他抬起頭，眼神中閃過一絲掩飾不住的驚訝，但他很快就恢復了鎮定，強裝不解地問：「什麼2048？這個數字有什麼含義嗎？」
「別裝了，兒子。你遺傳了我的高智商，但我吃過的鹽比你吃過的垃圾食品還多。」
弗蘭克冷笑了一聲，指了指桌子上的蘋果手機，「我剛剛在希拉家上網查過了。那款叫《2048》的遊戲現在火得一塌糊塗，排行榜前五。」
「別告訴我那是巧合，你桌子上的草稿紙，你沒日沒夜敲的代碼，還有你今天在廚房給菲奧娜的那筆巨款……你和隔壁的楊堅，正在靠這個玩意兒發大財，對吧？」
利普沉默了。他知道在弗蘭克這種老狐狸面前，撒謊已經沒有意義了。
「是又怎麼樣？」利普靠在椅背上，破罐子破摔地承認了，「但我勸你別打這筆錢的主意。錢不在我手裡。」
「賺了很多，是嗎？」弗蘭克敏銳地捕捉到了核心問題，他像一條毒蛇一樣誘導著，「到底是多少？一萬？兩萬？」
利普腦海中再次浮現出楊堅工作站上那個刺眼的五萬兩千三百四十美金的後台數據。他的臉上不受控制地浮現出一種極其複雜的神色——有對楊堅遠見卓識的尊敬，有對那筆巨款的渴望，但更多的是一種作為天才的不甘和隱隱的嫉妒。
「大頭都在楊堅那裡。」利普咬了咬後槽牙，聲音有些低沉，「我只是拿死工資的外包。一千五百塊就是我這半個月的全部報酬。」
說到這裡，利普忍不住又補充了一句，似乎是在極力證明自己的價值：「雖然那遊戲90%的代碼都是我一行一行敲出來的，但……畢竟是楊堅策劃了這個遊戲，企業級編程技巧也是他教我的。他懂怎麼做好遊戲的營銷。」
弗蘭克聽到這裡，誇張地倒吸了一口冷氣，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我的天哪！利普，我一直以為你是我最聰明的兒子，結果你簡直愚蠢得讓人心碎！」
弗蘭克猛地拍了一下大腿，「那傢伙是在吸你的血！他只是動了動嘴皮子，畫了個大餅，而你，我的天才兒子，你付出了所有的心血和汗水，最後卻只能像個乞丐一樣撿他吃剩下的麵包屑？」
「閉嘴，弗蘭克！你不懂這是商業規則……」利普煩躁地反駁。
「商業規則？這就是資本家剝削南區窮人的藉口！」
弗蘭克湊近了利普，聲音壓得極低，仿佛帶著魔鬼的蠱惑，「你現在都知道這整個遊戲是怎麼寫出來的了，每一個代碼，每一個邏輯都在你的腦子裡。那你為什麼還要像個奴隸一樣為他工作？」
利普愣了一下：「你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既然這玩意兒這麼賺錢，為什麼我們不自己搞一個？」
弗蘭克湊近了些，拍拍利普的肩膀，像是在分享一個絕妙的秘密，「他叫2048，那你就寫個一模一樣的，換個名字！叫2187，或者叫4096！換個顏色，換個圖標，然後自己發到網上！」
「那是抄襲……」利普下意識地反駁，但聲音卻出奇的微弱。
「去他媽的抄襲！這叫良性競爭！」
弗蘭克步步緊逼，目光貪婪地落在了桌面上那台黑色的手機上，「更何況，我看你手裡拿著這台高檔的蘋果手機，你現在應該是在幫他做蘋果版本的開發吧？你完全可以把開發好的東西裝進自己的口袋！用你自己的名字上傳到那個什麼商店裡！只要你不交給他，那這顆搖錢樹就永遠屬於你！」
弗蘭克的話像是一道閃電，瞬間劈開了利普腦海中那扇一直被道德感壓抑著的黑暗大門。
是的，如果底層邏輯不變，只做換皮，以他的技術，最多只需要三天就能做出一個完全屬於自己的克隆版安卓遊戲。
或者更直接一點，只要他願意，他完全可以註冊一個屬於自己的蘋果開發者帳號，把《2048》iOS版本直接變成自己的搖錢樹。反正楊堅現在沒有蘋果的開發環境，根本無從查證。
幾萬，甚至幾十萬美金的利潤。
這個數字像是一把帶毒的鉤子，死死勾住了利普那顆渴望擺脫貧窮現狀的心。
只要他輕輕改動一下軟體，加拉格家所有的悲慘生活都將成為過去式。
他們可以離開這破爛的南區，菲奧娜不用再為了幾十塊的水費發愁，卡爾和黛比都能過上正常人的生活。
但是……
利普痛苦地閉上了眼睛。腦海中瞬間湧現出楊堅的身影。
是楊堅在他被馬庫斯等橄欖球校隊成員勒索代考費、面臨斷手斷腳危險的時候，拿出了那關鍵的兩千美金。
是楊堅在這個家裡快要凍死的時候，用代碼給了他一份足以支付水電費的報酬。
如果沒有楊堅的指路，他這個南區的天才，現在恐怕還在街頭靠著小偷小摸或者給人寫作業賺那幾十美金的鋼鏰。
背叛一個真金白銀拉了自己一把的恩人？即使在南區也只有最下三濫的人渣才會這麼做。
「別跟個浦西一樣，利普。」
弗蘭克看著兒子痛苦掙扎的表情，知道自己的蠱惑已經起效了，語重心長地扔下了最後一根稻草，「這個世界就是個巨大的肉弱強食的叢林！那個楊堅也是在利用你賺錢而已！好好想想吧，是做個自詡高尚但在南區爛掉的窮光蛋，還是做個握著百萬美金的混蛋！」
弗蘭克站起身，心滿意足地吹著口哨走出了房間。
臥室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利普呆呆地坐在轉椅上。
桌子左邊，是那本厚厚的、象徵著楊堅信任的Objective-C入門書籍。
桌子右邊，是那台靜靜躺著的黑色iPhone 4S，屏幕上反射著他那張因為極度掙扎而扭曲的臉。
窗外的風更大了，吹得破舊的玻璃窗發出「咯吱咯吱」的哀鳴。
利普顫抖著伸出手，指尖懸停在鍵盤上方。
道德與生存，感恩與野心，這兩股巨大的力量正在他的腦海中瘋狂撕咬。
他感覺自己的靈魂被生生劈成了兩半，在無盡的深淵邊緣痛苦地搖搖欲墜。
廚房的餐桌旁，菲奧娜正咬著一根沒有點燃的香菸，眉頭緊鎖地盯著面前那一堆令人絕望的帳單。
水費、電費、暖氣費還有之前為了應付弗蘭克惹出的亂子而東拼西湊借來的高利貸。
她的筆尖在草稿紙上煩躁地划來划去，計算著下周去餐廳打零工能勉強補上哪個窟窿。
利普走過去，沒有說話，只是伸手從內兜里掏出五張皺巴巴的百元大鈔，輕輕放在了那堆紅色的催款單上。
菲奧娜的動作猛地頓住了。
她抬起頭，那雙疲憊的眼睛裡充滿了難以置信，視線在利普和那五百美金之間來回切換。
沒等她開口，利普又像變戲法一樣，從口袋的另一側掏出整整十張嶄新的百元大鈔。
他壓低了聲音，用一種做賊般的警惕眼神瞥了一眼客廳，然後迅速把這筆錢塞進菲奧娜的手裡。
「這五百，拿去把之前辦那場弗蘭克的假葬禮欠的錢還了。」
利普咽了口唾沫，低聲囑咐道，「剩下的這一千美金，你趁弗蘭克沒醒，趕緊塞進廚房頂層柜子裡面的『松鼠過冬基金』里。一美分都別讓他看見。」
菲奧娜手裡攥著那一千五百塊錢，感覺像是在握著一團火。
在南區，除非你是個毒販或者剛搶了哪家便利店，否則一個還沒高中的毛頭小子絕不可能在一個晚上搞到這麼多現金。
「利普……」菲奧娜的聲音有些發顫，她一把抓住利普的胳膊，眼神變得極其嚴厲，「你老實告訴我，這錢是從哪來的？你是不是去搶劫了？還是你去替米奇運了什麼違禁品？我警告你，如果你為了這點錢被抓進少管所，我會親手宰了你！」
「冷靜點，菲奧娜！不是你想的那樣！」
利普趕緊掙脫她的手，壓低聲音解釋，「這是乾淨錢。我發誓。」
「乾淨錢？」
菲奧娜冷笑一聲，舉起手裡的鈔票，「芝加哥南區有什麼乾淨活兒能讓你一晚上賺一千五百美金？你當我是三歲小孩嗎？」
「是隔壁的楊堅。」利普不得不把事情交代出來，「他最近在搞一些軟體開發的項目。我幫他寫代碼，做程式設計師的外包活兒。這是他付給我的工資。」
菲奧娜愣住了，煙從嘴唇間滑落掉在桌子上。
她的第一反應不是欣喜，而是仿佛太陽從西邊升起來的荒謬。
「楊堅？那個住在我們隔壁、窮得連暖氣都快交不起的亞裔小子？」
菲奧娜瞪大了眼睛，「他有錢發工資？而且……就坐在電腦前敲敲鍵盤，能賺這麼多錢？！那他媽是鍵盤，不是印鈔機！」
「時代變了，菲奧娜。」
利普嘆了口氣，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楊堅後台那個五萬多美金的綠色數字，眼神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在網際網路里，代碼就是印鈔機。他懂怎麼玩轉這個規則，而我剛好懂點技術。」
就在姐弟倆因為這筆巨款而壓低聲音交談時，客廳那張破爛的沙發後面，突然傳來了一陣沉悶的呻吟聲。
「噢……我的上帝……我的腦袋像是被一頭西伯利亞灰熊踩過……」
弗蘭克·加拉格從沾滿不明污漬的地板上慢吞吞地爬了起來。
他蓬頭垢面，身上的衣服散發著令人作嘔的宿醉氣味。一邊揉著宿醉的太陽穴，一邊扶著沙發的邊緣，腳步虛浮地晃蕩到了廚房門口。
「你們這群白眼狼……」
弗蘭克一看到利普和菲奧娜，立刻開始了他招牌式的受害者表演，聲音嘶啞地控訴著，「我這個做父親的，為這個家付出了我所有的青春和汗水！而你們昨天是怎麼對我的？你們居然給我下了那麼重的麻藥！我昏迷的時候你們到底對我做了什麼？我的腰椎現在痛得就像斷成了兩截！我要去醫院！你們趕緊給我掏錢付醫療費！」
菲奧娜翻了個白眼，迅速將手裡的錢塞進圍裙的口袋裡，轉過身去繼續看帳單，連一句廢話都不想跟他說。
利普也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你的腰痛是因為你昨天喝了三瓶劣質威士忌，然後在門廊的台階上摔了個狗吃屎。沒死已經是上帝瞎了眼了。別指望能從我們這兒騙走一分錢。」
兩人相顧無言，極其默契地直接無視了這個家裡的毒瘤，各自忙各自的事情。
但弗蘭克並不是一個普通的酒鬼。
在南區混跡了這麼多年，他有著一種比獵犬還要敏銳的嗅覺，尤其是在聽到「錢」這個字眼的時候。
雖然菲奧娜藏錢的動作很快，但弗蘭克那雙渾濁的眼睛還是捕捉到了那一閃而過的綠色紙鈔邊角。
更重要的是，他剛剛在半夢半醒間，清晰地聽到了「楊堅」、「工資」、「敲鍵盤賺大錢」這幾個有意思的關鍵詞。
弗蘭克假裝痛苦地捂著腰，步履蹣跚地走出了廚房，但他的大腦此刻卻像一台高速運轉的精密儀器，開始瘋狂地拼湊著最近家裡發生的一切蛛絲馬跡。
「利普這小子……」弗蘭克靠在走廊的牆上，眯起眼睛回憶著。
首先，他注意到利普最近極度反常。
這小子以前晚上要麼去外面鬼混，要麼幫人代考賺外快，但最近這半個月，他幾乎天天把自己鎖在房間裡對著那台破電腦瘋狂敲擊，而且時不時就往隔壁楊堅的屋子裡跑。
其次，前兩天弗蘭克為了找點零錢去買酒，偷偷潛入利普的房間翻箱倒櫃。
錢沒找到，卻在利普的桌子上看到了一堆亂七八糟的草稿紙。
上面畫著一個4x4的方格，裡面填滿了2、4、8、16這種偶數。
當時他以為利普是在做數學作業，但現在回想起來，草稿紙的邊緣，被利普用紅筆重重地圈出了一個數字——2048。
而且這個數字出現的頻率極高，幾乎寫滿了整張紙。
最後，也是最致命的一個細節。
剛剛在廚房裡，弗蘭克眼尖地注意到，利普的夾克口袋裡，露出了半截黑色的手機邊緣。
那金屬的中框和玻璃的質感，絕對是一台嶄新的蘋果手機！
他記得很清楚，凱倫最近手裡炫耀的就是同款，似乎是去年才剛上市的iPhone 4，在南區絕對算得上昂貴的奢侈品。
「這小子絕不可能買得起高檔蘋果機，除非……」弗蘭克摸著下巴上雜亂的胡茬，嘴角勾起一抹貪婪且狡黠的笑容，「除非他發了一筆橫財。」
弗蘭克雖然對什麼「軟體開發」一竅不通，但他敏銳的街頭直覺告訴他，利普和隔壁那個叫楊堅的亞裔小子，絕對是鼓搗出了一個和「2048」這個數字有關的搖錢樹。
為了印證自己的猜想，弗蘭克立刻轉身，裹緊了破舊的大衣，頂著寒風走出了家門，直奔街對面的希拉·傑克遜家。
......
「噢，弗蘭克！你來得正好，我正準備烤點藍莓鬆餅！」希拉患有嚴重的廣場恐懼症，常年不敢出門，一看到弗蘭克，立刻像只歡快的麻雀一樣迎了上來。
「鬆餅等會兒再吃，親愛的。」
弗蘭克熟練地換上一副深情款款的表情，給了希拉一個擁抱，「我能借用一下你的電腦嗎？我正在幫伊恩查一些關於大學申請的資料，你知道的，我作為一個盡職的父親，總是為了孩子們操碎了心。」
「當然可以！你真是一個偉大的父親！」希拉被感動得一塌糊塗，趕緊把弗蘭克領到了客廳的電腦前。
一邊幫弗蘭克開機，希拉一邊在旁邊神經質地絮叨著：「這台電腦現在可是我了解外面世界的唯一渠道了！你知道嗎，弗蘭克，網絡真是個神奇的地方。」
「我不僅在上面下單了各種型號的『特殊道具』。昨天剛到了一個帶震動反饋的皮革項圈，等會兒我們可以在臥室里試試」
「我還認識了很多奇怪的網友，他們在一個叫Reddit的論壇里教我怎麼製作不傷皮膚的蠟燭……」
弗蘭克滿口敷衍地「嗯嗯」應和著，眼睛卻死死盯著亮起的屏幕。
他一把抓過滑鼠，打開了谷歌瀏覽器。
他不知道具體的軟體名字，只能在搜索框裡憑藉記憶，試探性地輸入了「2048」。
按下回車鍵的瞬間，滿屏的搜索結果如同瀑布般傾瀉而出。
弗蘭克的眼睛瞬間瞪得像銅鈴一樣大。
網頁上充斥著各大科技媒體的報導和論壇帖子，標題極其抓人眼球：
《令人上癮的數字毒藥：2048風靡全網！》
《簡潔背後的魔力，2048如何占據你的碎片時間？》
《Google Play商城的一匹黑馬，2048空降遊戲榜前五！》
弗蘭克點開其中一個連結，看著帖子裡附帶的遊戲截圖，一個4x4的數字方格，裡面填滿了2、4、8的數字。
這和他前兩天在利普桌子上看到的草稿紙一模一樣！
「Google Play遊戲榜前五……」弗蘭克雖然不懂技術，但他非常清楚排行榜在商業世界裡意味著什麼。
能在那種全球知名的科技公司平台上名列前茅，這絕對不是什么小打小鬧，這背後代表著難以估量的巨大財富！
「天哪……」弗蘭克感覺自己的心臟都在狂跳，酒精殘留的眩暈感一掃而空。他意識到，自己無意中觸碰到了一個巨大的金礦。
而這個金礦的核心開發者，就是他的親生兒子，菲利普·加拉格。利普比他更清楚這玩意兒怎麼賺錢，以及近期到底賺了多少。
弗蘭克猛地站起身，甚至連希拉端出來的藍莓鬆餅都沒看一眼，隨便找了個藉口就衝出了大門，一路狂奔回了加拉格家。
......
加拉格家二樓的臥室里。
利普正戴著耳機，咬著筆頭，對著那台iPhone 4和滿屏生澀的Objective-C開發文檔死磕。
由於蘋果的數據結構和Java差異不小，他正處於讓人頭禿的代碼翻譯期。
「砰」的一聲，臥室的門被推開了。
弗蘭克帶著一陣冷風和酒氣闖了進來，順手反鎖了房門。
他沒有像往常那樣胡言亂語，而是拉過一把破椅子，一屁股坐在了利普的對面，眼神裡帶著前所未有地清明和銳利。
利普摘下耳機，皺著眉頭看著他：「你又發什麼瘋？沒看到我正在忙嗎？」
「2048。」弗蘭克盯著利普的眼睛，一字一頓地吐出了這個數字。
利普敲擊鍵盤的手指猛地一僵。他抬起頭，眼神中閃過一絲掩飾不住的驚訝，但他很快就恢復了鎮定，強裝不解地問：「什麼2048？這個數字有什麼含義嗎？」
「別裝了，兒子。你遺傳了我的高智商，但我吃過的鹽比你吃過的垃圾食品還多。」
弗蘭克冷笑了一聲，指了指桌子上的蘋果手機，「我剛剛在希拉家上網查過了。那款叫《2048》的遊戲現在火得一塌糊塗，排行榜前五。」
「別告訴我那是巧合，你桌子上的草稿紙，你沒日沒夜敲的代碼，還有你今天在廚房給菲奧娜的那筆巨款……你和隔壁的楊堅，正在靠這個玩意兒發大財，對吧？」
利普沉默了。他知道在弗蘭克這種老狐狸面前，撒謊已經沒有意義了。
「是又怎麼樣？」利普靠在椅背上，破罐子破摔地承認了，「但我勸你別打這筆錢的主意。錢不在我手裡。」
「賺了很多，是嗎？」弗蘭克敏銳地捕捉到了核心問題，他像一條毒蛇一樣誘導著，「到底是多少？一萬？兩萬？」
利普腦海中再次浮現出楊堅工作站上那個刺眼的五萬兩千三百四十美金的後台數據。他的臉上不受控制地浮現出一種極其複雜的神色——有對楊堅遠見卓識的尊敬，有對那筆巨款的渴望，但更多的是一種作為天才的不甘和隱隱的嫉妒。
「大頭都在楊堅那裡。」利普咬了咬後槽牙，聲音有些低沉，「我只是拿死工資的外包。一千五百塊就是我這半個月的全部報酬。」
說到這裡，利普忍不住又補充了一句，似乎是在極力證明自己的價值：「雖然那遊戲90%的代碼都是我一行一行敲出來的，但……畢竟是楊堅策劃了這個遊戲，企業級編程技巧也是他教我的。他懂怎麼做好遊戲的營銷。」
弗蘭克聽到這裡，誇張地倒吸了一口冷氣，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我的天哪！利普，我一直以為你是我最聰明的兒子，結果你簡直愚蠢得讓人心碎！」
弗蘭克猛地拍了一下大腿，「那傢伙是在吸你的血！他只是動了動嘴皮子，畫了個大餅，而你，我的天才兒子，你付出了所有的心血和汗水，最後卻只能像個乞丐一樣撿他吃剩下的麵包屑？」
「閉嘴，弗蘭克！你不懂這是商業規則……」利普煩躁地反駁。
「商業規則？這就是資本家剝削南區窮人的藉口！」
弗蘭克湊近了利普，聲音壓得極低，仿佛帶著魔鬼的蠱惑，「你現在都知道這整個遊戲是怎麼寫出來的了，每一個代碼，每一個邏輯都在你的腦子裡。那你為什麼還要像個奴隸一樣為他工作？」
利普愣了一下：「你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既然這玩意兒這麼賺錢，為什麼我們不自己搞一個？」
弗蘭克湊近了些，拍拍利普的肩膀，像是在分享一個絕妙的秘密，「他叫2048，那你就寫個一模一樣的，換個名字！叫2187，或者叫4096！換個顏色，換個圖標，然後自己發到網上！」
「那是抄襲……」利普下意識地反駁，但聲音卻出奇的微弱。
「去他媽的抄襲！這叫良性競爭！」
弗蘭克步步緊逼，目光貪婪地落在了桌面上那台黑色的手機上，「更何況，我看你手裡拿著這台高檔的蘋果手機，你現在應該是在幫他做蘋果版本的開發吧？你完全可以把開發好的東西裝進自己的口袋！用你自己的名字上傳到那個什麼商店裡！只要你不交給他，那這顆搖錢樹就永遠屬於你！」
弗蘭克的話像是一道閃電，瞬間劈開了利普腦海中那扇一直被道德感壓抑著的黑暗大門。
是的，如果底層邏輯不變，只做換皮，以他的技術，最多只需要三天就能做出一個完全屬於自己的克隆版安卓遊戲。
或者更直接一點，只要他願意，他完全可以註冊一個屬於自己的蘋果開發者帳號，把《2048》iOS版本直接變成自己的搖錢樹。反正楊堅現在沒有蘋果的開發環境，根本無從查證。
幾萬，甚至幾十萬美金的利潤。
這個數字像是一把帶毒的鉤子，死死勾住了利普那顆渴望擺脫貧窮現狀的心。
只要他輕輕改動一下軟體，加拉格家所有的悲慘生活都將成為過去式。
他們可以離開這破爛的南區，菲奧娜不用再為了幾十塊的水費發愁，卡爾和黛比都能過上正常人的生活。
但是……
利普痛苦地閉上了眼睛。腦海中瞬間湧現出楊堅的身影。
是楊堅在他被馬庫斯等橄欖球校隊成員勒索代考費、面臨斷手斷腳危險的時候，拿出了那關鍵的兩千美金。
是楊堅在這個家裡快要凍死的時候，用代碼給了他一份足以支付水電費的報酬。
如果沒有楊堅的指路，他這個南區的天才，現在恐怕還在街頭靠著小偷小摸或者給人寫作業賺那幾十美金的鋼鏰。
背叛一個真金白銀拉了自己一把的恩人？即使在南區也只有最下三濫的人渣才會這麼做。
「別跟個浦西一樣，利普。」
弗蘭克看著兒子痛苦掙扎的表情，知道自己的蠱惑已經起效了，語重心長地扔下了最後一根稻草，「這個世界就是個巨大的肉弱強食的叢林！那個楊堅也是在利用你賺錢而已！好好想想吧，是做個自詡高尚但在南區爛掉的窮光蛋，還是做個握著百萬美金的混蛋！」
弗蘭克站起身，心滿意足地吹著口哨走出了房間。
臥室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利普呆呆地坐在轉椅上。
桌子左邊，是那本厚厚的、象徵著楊堅信任的Objective-C入門書籍。
桌子右邊，是那台靜靜躺著的黑色iPhone 4S，屏幕上反射著他那張因為極度掙扎而扭曲的臉。
窗外的風更大了，吹得破舊的玻璃窗發出「咯吱咯吱」的哀鳴。
利普顫抖著伸出手，指尖懸停在鍵盤上方。
道德與生存，感恩與野心，這兩股巨大的力量正在他的腦海中瘋狂撕咬。
他感覺自己的靈魂被生生劈成了兩半，在無盡的深淵邊緣痛苦地搖搖欲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