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歸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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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歸墟海域沒有島。

  葉一依站在甲板上望過去,海面一望無際,顏色比近海深得多,從淺藍過渡到墨藍,最後在天際線附近變成一種近乎黑色的深紫。

  這條從坊市租來的靈木漁船已經航行了整整兩天,船底的陣紋嗡嗡作響,推動船身破浪前行。

  船老大是個話不多的金丹境散修,收了徐執事三塊中品靈石後什麼都沒問,開船就走。

  船老大掌著舵,沖成事非喊了一聲:「前面就是歸墟,再往前五里,老夫就得停船了。」他往海里啐了一口,「那地方邪門,靈氣濃得嗆人,靈脈從海底直往上冒,可一條魚都沒有。

  連海獸都繞著走,三千年前有人下去探過,只回來一個,回來之後就瘋了,嘴裡反覆念叨一句話。」

  「什麼話?」

  「碑上有人。」

  成事非和葉一依對視一眼,船老大顯然不知道這句話意味著什麼,但他們知道,方寸老人在時光長河裡自封於井中,井沿上坐著的就是方寸老人。

  碑上的每一個字都是他從井裡刻出來的,碑上有人,說的不是別人,正是方寸老人。

  徐執事給的海圖上標註了歸墟碑的大致位置,整片歸墟海域的中心,海面之下約莫兩千丈深。

  船老大把船停在五里外,兩人換乘小舟繼續往裡劃,小舟劃了一個時辰,海面上的顏色開始變淺,從墨藍變成了碧綠。

  海水的透明度極高,葉一依趴在船舷上往下看,能看到海底有一團淡青色的光,正在緩慢地明滅。

  道種在丹田裡微微發顫,和那團光的頻率完全同步。

  船底的海水忽然裂開一道縫。

  不是裂開,是空間裂縫。

  就在船頭正下方不到三尺的地方,海面上憑空撕開了一道三丈長的口子,海水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推向兩側,露出下面一條直通海底的通道。

  通道兩側是垂直的水牆,牆上還遊動著被空間裂縫定格的魚和發光水母,但通道內部乾燥、無風、毫無水汽。

  成事非說這是空間法則,和他困在方寸世界時反覆撕裂的那種一模一樣,只是範圍更大,維持時間更久。

  方寸老人把入口設在這裡,等的就是能走到這一步的人。

  葉一依回頭看了一眼來路,海面上空蕩蕩的,沒有追兵。

  那三根銀灰色的敵意線還在東南方向八百里外,暫時沒有靠近。

  兩人躍入通道。空間裂縫在他們身後合攏,海水重新合上。

  通道盡頭是一道門,兩根從海底深處伸出來的石柱,表面刻滿了和潮汐碑上同款的紋路。

  石柱之間是一片不斷流動的空間裂隙,那種流動不是混亂無序的,像有人把一團空間法則捏成了液態,填在門框裡,緩慢旋轉。

  穿過石門的瞬間,葉一依體內的道種猛地一沉,像被什麼東西從丹田裡拽了一下。

  耳膜嗡地一響,腳下已經踩實了地面。

  面前是一處方圓百丈的海底空間,頭頂是半透明的穹頂,海水被一層無形的屏障隔絕在外。

  穹頂之下是乾涸的海床,地面鋪滿了白色的細沙。

  一座石碑立在正中央,高約五丈,通體漆黑,和潮汐碑一模一樣。

  碑上刻著一個字:「歸。」

  刻痕極新,透著一層和方寸世界井沿同源的光澤。

  方寸老人通過時光長河從井底刻出來的字,跨越時空屏障,顯現在外面的石碑上。

  葉一依往前邁了一步,道種在丹田裡劇烈跳動,不是感應到危險,而是感應到一種深切的聯繫。

  她在方寸世界裡見過的葉北亭殘念、在潮汐碑上碰過的青色手掌、在鎖眼裡滴過的血脈,所有和葉家先祖有關的記憶一起被這塊碑激活了。

  她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手掌貼上石碑。

  畫面在她眼前炸開,不是潮汐碑上那種碎片式的閃回,而是被某種力量直接拉進了一段完整的記憶。

  記憶的主體不是她,是葉北亭。

  萬年前,葉北亭找到了方寸世界入口,走進去,被困。

  他在井邊坐了不知多少年,沒有找到出去的路,但他發現了一件事,時光長河井沿上的紋路,和葉家祖傳的一塊殘碑上的紋路完全一致。


  葉家世代守護的時光長河坐標,不是對外宣稱的那個位置,而是一套由四塊碑組成的陣法。

  四塊碑分布在大陸四個方向,陣心在東海海底。四塊碑不是單純的封印,是方寸老人留給後來者的信。

  記憶到這裡中斷了。

  葉一依猛地收回手,大口喘氣,丹田裡的道種比剛才亮了一倍,道種表面浮現出了一層極淡的紋路,和碑上的刻痕一模一樣。

  葉北亭殘念消散前把道種留給她,但道種里封存的記憶只有接觸四塊碑才能解鎖。

  潮汐碑是第一塊,解鎖了封印和鎖鏈。

  歸墟碑是第二塊,解鎖了方寸老人的真正意圖。

  成事非站在她旁邊,沒有問,只是抬手打了一道靈力把葉小安身上的防護圈加厚了一層。

  他的手掌按在碑面上,指尖滲出透明的空間法則之力,順著碑上的陣紋往下探。

  片刻後他收回手,說了句:「碑底也有鎖眼。

  和潮汐碑的結構一樣,十二道光環,碎了九道,剩三道半。

  因果法則的那道光環比潮汐碑多裂了半道。」

  葉一依還沒來得及接話,背後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歸墟碑,傳說是真的。」

  兩人同時轉身,空間裂縫的入口處又走出了一個人,白袍,鬚髮皆白,右臂袖子空蕩蕩地在身側飄著。

  金玄,天道盟東海分舵的掌印長老,他被巨殼扯斷右臂才過了三天,斷臂處還殘留著時空法則灼燒的焦痕,但臉上的氣色已經完全恢復了。

  化神巔峰的修士,斷一條手臂不至於傷及根本。

  金玄身後還跟著兩個元嬰後期的修士,一男一女,身上都穿著和潮汐崖上那幾個天道盟修士同樣的白袍。

  「老夫是來道謝的。」金玄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和,不像是在說客套話,「潮汐崖上你們加固了封印。

  雖然那隻殼還是浮了上來,但封印沒有完全崩掉。

  老夫斷了一條手臂,但東海沒有變成死海。

  這份人情,老夫記著,但人情歸人情,事情歸事情,歸墟碑是天道盟的管轄範圍。」

  成事非問:「誰定的?」

  「萬年前天道盟與方寸老人簽過一份協議,方寸老人立四塊碑,鎮壓東海底下的東西。

  天道盟負責看守四塊碑,不讓任何人碰,一萬年來天道盟雖然崩過一次,但協議還在。

  潮汐碑是海瀾宗代管的,天道盟沒插手,所以你們加固封印,老夫不追究。

  但歸墟碑是天道盟直屬的。」

  葉一依忽然開口:「你說方寸老人把四塊碑交給天道盟看守?」

  金玄點頭。

  「那你知道方寸老人現在在哪裡?

  時光長河裡,井沿上,他在井裡向外刻字,跨越時空屏障在碑上留下『千年』和『歸』,他為什麼不把字刻在自己臉上?」葉一依指著石碑上的刻痕,「他為什麼只刻給懂的人看?

  金玄長老,天道盟當年滅葉家全族,為的就是搶時光長河的入口坐標。

  現在入口坐標就在歸墟碑上刻著,你不想知道嗎?」

  金玄沉默了片刻,那張老臉上沒有露出被冒犯的怒意,反而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疲憊。

  「葉家的事,老夫只是聽過分舵的舊檔,沒有看過全部真相。

  老夫只知道這四塊碑下面壓著的東西不是普通的海獸,是方寸老人從時光長河裡放出來的東西。

  一萬一千年前靈氣枯竭,不是天災,是方寸老人在時光長河上動了手腳,他把天地靈氣全部引入了時光長河,用來鎮壓井裡的東西。

  代價就是人間靈氣枯竭萬年,無數修士壽元耗盡而死。

  那些困死在方寸世界裡的前輩,全是這個代價的一部分。

  他現在重新往外刻字,重新往外滲靈氣,重新激活封印,你覺得他是為了什麼?」

  成事非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反問了一句:「你們天道盟的舊檔里,有沒有記錄方寸老人從時光長河裡放出來的那個東西,到底叫什麼?」

  金玄沒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他身後那個女修突然發出了一聲尖叫,一根漆黑的觸鬚從石碑底部的沙層中猛地探出,捲住女修的腳踝,一把將她拖入沙中。


  速度太快,在場四個化神以上的修士,沒有一個人來得及反應。

  連成事非都沒能提前感知到觸鬚的存在,這隻殼比潮汐崖上那隻更大、更沉、更擅長隱藏氣息。

  金玄眼眶欲裂,獨臂連掐法訣,一道金色劍光斬入沙中,卻只濺起漫天白沙。

  沙層之下傳來一聲沉悶的低響,然後歸於寂靜。

  成事非沒有看沙層,他的目光鎖在石碑底部的鎖眼上,鎖眼裡那道因果法則的光環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崩裂。

  每碎一道裂紋,沙層深處的鐘聲就響一下。

  這隻殼在從底部撞擊封印,而鎖眼裡那道因果法則的光環,就是最後一道防線。

  葉一依已經把弟弟推到石碑後,右手拔出金色短劍,左手按在碑面上,道種之力順著碑身的陣紋往下灌注。

  她的血脈能加固封印,潮汐碑上能做到的事,歸墟碑上也能做到。

  但道種之力剛灌到鎖眼入口就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彈了回來,歸墟碑的鎖眼和潮汐碑不同,歸墟碑的鎖眼認主,只認空間法則。

  成事非已經站在碑前,他的雙手同時按上碑面,透明的空間法則之力從十指湧出,沿著陣紋灌入鎖眼。

  鎖眼裡那道崩裂中的因果光環忽然被一層透明的力量包裹住,裂紋不再擴張。

  但成事非的臉色在急劇變白,修復封印消耗的不止是靈力,還有道心。

  他的道心反噬還沒好全,現在強行以合道境的空間法則去填補渡劫境布下的封印,每一息都在被反噬之力切割。

  金玄看著成事非的背影,又看了看沙層深處正在不斷撞擊封印的鐘聲,咬了咬牙,獨臂一揮,一道金色法則光環從他體內飛出,懸停在成事非頭頂。

  光環灑下淡金色的光雨,化作純粹的生命精氣湧入成事非體內。

  「欠你一次,先還一半。」金玄說這話的時候臉色也白了,「老夫化神巔峰,扛不住合道境的反噬。

  但這道光環是老夫的本命法則,能幫你分擔三成。」

  成事非沒有客氣,反噬之力被金玄的本命法則分擔了三成之後,他的手指穩了下來,鎖眼裡的因果光環裂紋一條一條被他修補回去。

  沙層深處的鐘聲越來越急,越來越短。

  觸鬚從沙層中反覆探出,捲住石碑底座的邊角用力拖拽,整座石碑在晃動。

  方寸老人留在碑里的聲音又在葉小安耳邊響了起來:「碑不能倒。倒了老夫就看不到這邊了。」

  葉小安趴在石碑後面,死死盯著搖晃的碑身,忽然把手裡那塊黑色石頭貼在了碑面上。

  石頭上那道銀白色的光絲猛地一亮,和碑面上的陣紋連成一體,鐘聲戛然而止。

  沙層深處安靜了一瞬,然後所有的觸鬚同時縮了回去。

  那隻殼退走了,帶著被拖入沙層的女修,退回了歸墟海域的最深處。

  成事非收回雙手,倒退了一步,膝蓋彎撞在石碑底座上才勉強穩住,他的嘴唇蒼白如紙,但鎖眼裡的因果光環已經完全修復,裂紋全部閉合。

  金玄的本命法則光環也在同時黯淡下去,化作一道殘光飛回他體內。

  兩個人都傷得不輕,但封印穩住了。

  金玄喘了口氣,看著成事非,忽然問了一句:「你剛才動用因果之力的時候,用的不是天道盟的路數。

  你到底是誰?」

  成事非扶著石碑站起來,氣息不穩但脊背挺直:「我困在方寸世界一萬一千年,用時光長河的法則修出來的合道巔峰。

  你說我是誰?」

  金玄沉默了。

  石碑上的「歸」字開始緩緩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新字「二」。方寸老人在井裡刻的字,和潮汐碑上的「千年」一樣,是一個數字。

  潮汐碑是一,歸墟碑是二。

  「他在計數。」葉一依從碑前退後一步,看著那兩道刻痕,「四塊碑,四個數字。這不是封印,是倒計時。

  他在告訴我們,時間不多了。還剩兩塊碑,兩個數字。

  找到所有四塊碑,才能知道方寸老人到底留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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