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夜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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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月晃眼即過,黑龍會走商隊伍再次整裝待發。

  豐燃老頭照樣掐著日子,分毫不差,兵器一件不少,盡數送到庫房。

  前兩回往蠻國跑貨,順得不像話。

  貨物出手,利錢翻了幾番,帳房撥算珠撥到指節發酸,銀子進帳進得人眉眼都松泛。

  上下吃足甜頭,這趟心氣更旺,宋延與賀七臉上掛笑,腳下帶風。

  靈兵被他們塞進庫房大宗貨物底層。

  八十袋靈谷碼得齊整,四十箱藥材摞得嚴實,靈兵夾在最底下那層,上頭壓死壓沉。

  邊境關卡查驗,對黑龍會向來只走個過場。

  守關士卒遠遠瞅見旗號,連封條都懶得多碰一指,不知是否早得了什麼招呼。

  宋延與賀七前後反覆查驗,不下十幾次。

  「再走一遍數。」

  「走過了。」

  「再走一遍,我這條心才落得回腔子裡。」

  賀七嘴上嫌宋延婆婆媽媽,腰卻先一步彎下去,指頭貼著箱縫一路划過去,封條一張張捺實了,紋絲沒起角,這才直起身,掌根蹭掉指腹沾的灰。

  兩人目光碰一碰,各自點一下頭。

  妥了。

  走商日子就定在後天。

  誰料走商前一夜,屎盆子扣到頭上來了。

  宋延正躺著做夢,夢裡銀子嘩嘩響,忽然門板叫人捶得邦邦響。

  這那哪是敲,分明是拿拳頭夯,一記一記悶雷般撞上來,門框上老灰簌簌往下掉。

  他一個骨碌翻起來,窗外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更夫那破梆子剛敲過三更,這辰光連野狗都夾著尾巴縮回窩裡打呼嚕。

  什麼事啊?

  門外那人嗓子急吼吼喊:「宋會長,壞菜了!縣衙那群王八羔子摸上門來,要翻咱們庫房!」

  宋延腦殼裡頭那根筋「嘣」地一響。

  夜半查倉?日他個先人,哪個龜兒子會夜半查倉?

  他連褂子都顧不得披,腳片子往鞋頭一拱,趿拉趿拉就朝外頭沖。

  穿堂風從脖子上刮過去,後脊梁骨一陣發寒,他這才覺出身上就掛了一層薄中衣,汗珠子早就把布料沁透,涼冰冰地貼在背心窩裡。

  宋延哪裡還管這些,甩開膀子就往庫房那頭躥。

  等他趕到地頭,一顆心直往下墜。

  火把燒得噼里啪啦炸響,映得庫房前頭亮晃晃的。

  十來個捕快衙役排成一溜,腰裡別著刀,一個個板著棺材臉。

  當頭戳著的那位,正是縣衙里的曹典吏。

  那姓曹的生就一張寬臉盤子,顴骨高聳,兩個眼珠子不大,可裡頭精光亂竄。

  身上一件官袍裹著,背著手往庫門前頭一杵,嘴角翹著那麼一絲冷笑。

  宋延心裡咯噔一聲響。

  這姓曹的往日見了他,雖說不上親熱,好歹面上總過得去。

  今夜裡這副德性,好比野狗堵門,明擺著是來找茬的。

  「曹大人。」宋延捺住心口那口氣,三步並作兩步迎上去,臉上扯出一團笑,「這大半夜的,哪陣邪風把您老人家給吹來了?」

  曹典吏眼珠子一翻,開口道:「例行檢查。」

  四個字砸出來,硬邦邦的,跟往人臉上扔石頭一樣。

  宋延臉上笑容紋絲不動,又往前湊了湊:「大人辛苦,弟兄們這深更半夜的也不容易,我去弄點熱茶點心,再……」

  話沒落地,一隻巴掌已經橫到他鼻尖前頭,堵得死死的。

  「免了。」

  曹典吏拿眼珠子釘著他,嘴裡迸出兩個字,「開門。」

  宋延臉上那團笑頓時僵住。

  他正待再磨幾句嘴皮子,身後一陣腳步聲咚咚咚趕來。

  回頭一瞅,賀七到了。

  這貨也是一副逃荒相,衣裳前襟敞著,腰帶都沒系齊整,活像剛從哪個娘們兒被窩裡被人踹出來的。

  兩人對了一眼,那眼神里清清楚楚寫著同一句話:事情不對。


  賀七蹭到宋延身側,嘴角幾乎不動地擠出一句:「什麼路數?」

  宋延唇皮微微一翕:「沖咱們褲襠里來的。」

  正此時,一陣香風幽幽蕩蕩地飄了過來。

  那氣味淡如蘭,卻在夜風之中利落得把場上那團黏稠空氣從中間劈開。

  所有人齊刷刷轉過頭去。

  月光底下,一頭大狼慢悠悠地踱過來。

  那狼渾身白毛,四隻爪子落地沒一點聲響,可越沒聲越叫人心裡發毛。

  狼背上側身坐著個女人,一身月白衫子,頭髮烏黑,披散下來,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楚嵐。

  她手裡轉著一枚黑不溜秋的戒指,指尖撥來撥去,戒指在火把光里時不時閃一下幽光。

  她連正眼都沒給曹典吏,只伸手在狼脖子上輕輕拍了兩下,那狼就乖乖站住了。

  「開門讓他們搜。」

  聲音清脆。

  宋延與賀七面面相覷,俱是一怔。

  楚嵐這才緩緩抬起眼睫,將目光送至曹典吏面上,唇邊牽出一痕笑意,似笑非笑,似嗔非嗔:「黑龍會行得正,立得直,曹大人既欲搜,便請放手施為。」

  語聲稍頓,那笑意倏地一收,竟化作三分寒氣:「只是若搜不出那違禁之物……」

  她將戒指慢慢套回指根,動作從容,卻偏偏讓人脊骨生涼:「曹大人便須給黑龍會一個解釋。」

  話輕如絮,卻重若杵臼,直搗心窩。

  曹典吏眼皮猛然一跳,如同被針扎了。

  他目光釘在楚嵐那張臉上,想從那精緻得近乎妖異的面容中摳出一絲漏洞。

  可楚嵐就那麼靜靜與他對望,眸光沉靜,不見半分波瀾。

  曹典吏心口一陣翻湧。

  這姑娘太過安穩,穩得不合常理。

  那張臉、那腔調、那渾然沒把搜查當回事的架勢,瞧著竟不似做作。

  他驀地想起一句老話:虎不露爪,蛇不吐信,真狠角色從不在人前亮刀。

  眼前這姑娘,怕就是那條藏在草叢裡、等你踩上去才張口咬人的蛇。

  莫非線報走了水?

  不能。

  知縣沈紹親口跟他遞了底,天宇派長老周翎也押了花押聯名作保。

  一個坐堂的,一個露臉的,倆人都把話撂到檯面上,拍著胸脯說這趟活只管下鋏子,一夾就是肥肉,功勞跑不了。

  可如今瞧楚嵐這做派……

  曹典吏牙根一緊,腮幫子繃出兩道棱來。

  事到如今,從他來夜半查倉,就把這小娘皮得罪到根子上。

  橫豎都少不了脫層皮,不如豁出去干到底。

  「搜!」

  他這一嗓子吼出來,帶著股破罐子破摔的狠勁。

  捕快衙役們轟地一聲應了,撞開庫門,一窩蜂往裡涌。

  火把把倉庫照的亮如白晝。

  人影亂晃,箱子蓋被掀開的響動此起彼伏。

  曹典吏站在門口,心裡那塊石頭懸在半空,落不下來,又升不上去。

  正所謂: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人在船上,不得不劃。

  而宋延同樣內心緊張。

  昨天他還跟賀七蹲在這庫房裡,把那些靈兵挨個摸了一遍,塞進大宗貨物最底下那層。

  但藏得再嚴實,也架不住這幫人把麻袋一隻只解開翻個底朝天。

  他心裡火燒火燎,臉上卻繃得跟沒事人一樣。

  眼角往旁邊一瞟,賀七那腮幫子咬得稜角分明,下巴那塊肉繃得死緊,顯然也憋著一肚子火。

  楚嵐倒好,悠悠閒閒地坐在狼背上,手指頭還撥弄著那枚黑戒指。

  火把光在她臉上晃來晃去,一會兒亮一會兒暗,可她那副模樣從頭到尾沒變過,好像眼前這事兒跟她八竿子打不著。

  半個時辰過去。

  宋延這輩子頭一回覺得半個時辰能有這麼長。

  慢得能把人急死。


  終於,一個衙役從裡頭躥出來。

  那衙役臉色不對,「稟大人……沒有異常。」

  曹典吏臉一沉:「什麼?」

  衙役咽了口唾沫,舌頭打結:「都……都翻遍了,尋常貨,沒有違禁的。」

  曹典吏一把搡開他,拔腿衝進庫房。

  裡頭又是一陣箱櫃翻倒的響動。

  接著裡頭安靜得掉根針都能聽見。

  曹典吏從庫房走出來的時候,一臉鐵青,太陽穴邊上那根筋一跳一跳。

  兩隻手空空的,那眼神恨不得從人身上咬塊肉下來。

  宋延不聲不響地往原本塞靈兵的那堆麻袋上瞟了一眼。

  麻袋還在那。

  可裡頭的東西,沒了。

  宋延心裡頭那浪頭翻得能把人掀個跟頭,可臉上那笑卻越堆越厚實。

  「曹大人。」

  他往前跨了一步,嗓門一下子提起來,「清祟衛的蕭莫楊蕭千總,是我們黑龍會二當家,曹大人想必不陌生。」

  曹典吏嘴角抽了抽,沒吭聲。

  宋延接著說:「這位,楚嵐楚大當家,朝廷欽封的司貿校尉,我們黑龍會正經營商文書一樣不少,每筆買賣都記在帳上,乾乾淨淨。」

  他盯著曹典吏的眼睛,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

  「曹大人深更半夜,手裡沒憑沒據,帶著人硬闖良商倉庫,這事兒,是不是得給個交代?」

  曹典吏扭頭去看楚嵐。

  楚嵐還跟原來一個樣,穩穩噹噹坐在狼背上,臉上連根眉毛都沒動,正眼都不帶瞧他的。

  曹典吏深吸一口氣,把那口火硬生生摁下去:「你們想怎樣?」

  宋延嘴巴剛張開,賀七也跟著往前邁了一步,準備再補一腳。

  楚嵐把手抬了起來。

  手輕輕一擺。

  兩人立馬閉了嘴。

  楚嵐這才慢慢轉過頭,看向曹典吏。

  她歪了歪腦袋,嘴角慢慢扯出一點笑。

  「回去告訴沈紹,這事兒我記下了。」

  她手指一抬,往遠處隨意點了點:「然後,你可以滾了。」

  曹典吏那張臉,這一瞬間熱鬧極了。

  先是一紅,再一紫,最後一黑,活脫脫一塊剛從灶膛里扒出來的豬肝,顏色調得那叫一個齊全。

  他嘴唇顫兩顫,話到嘴邊轉三轉。

  終究沒吐出一句狠話。

  不敢。

  真不敢。

  他擰身一揮手:「收隊。」

  身後那幫捕快衙役如同得了赦令,手忙腳亂地收刀入鞘,腳底板抹了油一般,魚貫而出。

  剛邁出去十來步,曹典吏的步子猛然一剎。

  沒頭沒腦,沒半點徵兆。

  後背一層冷汗唰地躥出來,那涼意貼著尾椎骨一路往上躥,直透後腦勺。

  他腳下生風,頭也不回。

  一群人灰溜溜地鑽進夜色,沒了影。

  楚嵐望著那道逃竄的背影,嘴角一撇。

  「嗤。」

  她心裡啐了一口。

  沈紹那個蠢物。

  若是叫他曉得,黑龍會販往蠻國那批靈兵,每筆銀錢里抽出的兩成,是要盡數填進皇上口袋裡頭……

  她倒有幾分興致瞧瞧。

  那位沈大人當場兩條腿還能不能站得直,褲襠底下那灘水,又該作何顏色。

  嘖,光想想就夠帶派的。

  「楚哥兒!」

  宋延跟賀七倆人嗓門同時炸開,把她那點兒歪心思給拽了回來。

  兩人湊上來,臉上一股子死裡逃生的慶幸勁。

  嘴巴一張,滿肚子問號都快從嗓子眼兒里蹦出來了。

  「那批靈兵咋……」宋延話剛冒個頭,又硬生生咽回去,賊頭賊腦地左右瞟了兩眼。

  賀七更乾脆,一把揪住話頭:「到底咋回事?貨呢?昨兒個咱倆明明還……」

  楚嵐指尖往鬢角一撩,把那枚黑不溜秋的戒指從指頭上褪下來,隨手往半空里一丟。

  戒指在月光底下翻了個跟頭,劃出一道亮弧,又穩穩噹噹落回她手心裡。

  她嘴角一翹,眼睛眯成兩道月牙縫。

  「問我做啥子。」

  她把戒指重新套回指上,手往霜脊巨狼腦門上拍了拍,狼便掉轉身子。

  夜風裹著她最後一句話飄過來,聲音鬆快,帶著一股吊兒郎當的勁:

  「我曉得個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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