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子時已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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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時。

  冷大狗在屋裡踱到了第八十九圈,不算多,剛好夠把地板磨出一道淺槽。

  他站定,視線釘在桌上那盞油燈上,燈芯噼啪一爆,火舌猛地躥高,又驟然矮下去,那副德行跟他此刻的心緒別無二致。

  躁得慌,且手癢,想擰斷點什麼。

  「江顏那臭娘們人呢?」他驟然扭頭,嗓門砸向門口。

  門口的心腹渾身一激靈,腳底不自覺往後蹭了半步,聲音也跟著矮了三分:「還、還沒回來。」

  冷大狗沒再出聲。

  他其實並不真在乎江顏是死是活,那女人要是就此沒了,倒也乾淨,省得事成之後還得從自己碗裡勻出一份功勞給她。

  可她不能在這個當口出事,出門整整一個時辰,就算用膝蓋爬,也早該爬回來了。

  除非……是讓人扣下了。

  念頭一冒出來,就再壓不下去。

  他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把能想到的可能性一一數過,到頭來發現每一種都通向同一個去處。

  江顏那兩張嘴,上頭的和下頭的,沒一張能把得住門。

  一旦讓人撬開,整盤棋就全都晾在檯面上了。

  他臉色一層層沉下去,半晌沒言語,末了才朝門口心腹勾了勾手指,吩咐道:

  「去,叫兩個人,沿著她走的路找一找,手腳放輕些,別讓人瞧出動靜來。」

  「是。」

  「等等。」冷大狗瞥了眼窗外。

  天漆黑,月亮不知死哪去了。

  「先別找那娘們,去外貿司看看,子時都到了,人怎麼還沒動手,讓他們別記錯時辰。」

  心腹領命,轉身走了。

  屋裡又靜下來。

  冷大狗吸了口氣,端起茶盞想喝口水壓一壓,送到嘴邊才發現是空的。

  他「砰」一聲把盞子頓回桌上,瓷底磕出一聲尖響。

  不行。

  坐不住了。

  他「噌」地彈起來,大步往門口沖,腳還沒邁過門檻,院門方向就炸了……

  轟!

  那不是敲門,是踹門,是整扇門直接帶著門框一塊兒飛進來的。

  木屑崩了滿天,塵土竄起老高,一個黑影跟門板綁在一塊兒飛進來,在地上滾了三圈半。

  冷大狗低頭瞅了瞅,又瞅了瞅。

  這玩意……好像是他的心腹,剛派出去那個。

  心腹蜷在地上,跟只煮熟的蝦沒兩樣,嘴角掛著血沫,他費力仰頭,喉嚨里擠出兩個字:「有……有……」

  話沒完。

  一隻靴底踩上他後腦勺,直接把後半句摁進地里。

  冷大狗順著那隻鞋往上看。

  月白長裙,銀絲束腰,身形高挑,臉生得不錯,眉眼帶著笑,笑里三分冷。

  楚嵐收回腳,讓開半步。

  她身後湧進來三十名魁部營的兵,身披重甲,分列兩側,抽刀架弩。

  院子驟然亮了幾分,火把噼啪作響。

  楚嵐行至院中,單腳踏上石凳,目光掃過一圈。

  她開口,嗓音不高,卻字字分明,「清祟衛辦案,反抗者,就地斬殺。」

  冷大狗腦子裡嗡地炸開一片空白。

  清祟衛,目前明川城裡最硬的衙門,沒有之一。

  但他很快穩住了。

  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易容面具還在,貼得嚴絲合縫,這臉他知道足以假亂真,親娘來了都得猶豫兩秒。

  他深吸一口氣,臉上瞬間切換出一副諂媚到能掐出水的笑容,弓著腰小碎步往前蹭,活像個老實街坊。

  他搓著雙手,臉笑得褶子都開了花。

  「軍爺!軍爺息怒!小的可是天字頭一號的良民啊!這大半夜的,您這麼個陣仗,小的膽子小,回頭嚇出個好歹來可咋整……敢問軍爺,這是有啥貴幹吶?」

  楚嵐低頭看著他,嘴角似笑非笑。

  那笑容不大對勁,冷大狗後脊樑一涼,心裡咯噔一下,壞了。


  楚嵐慢悠悠地開口,「良民?你這院裡藏了三個三重境的護院,一個都沒在清祟衛報備,你說你是天字頭一號的良民?你滴良心大大滴壞!」

  冷大狗笑容僵了一瞬。

  她怎麼知道的?

  但也就一瞬,他腦子轉得快,緊跟著就鬆了勁兒。

  報備這檔子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說白了就是銀子沒打點到位。

  這種官差他見多了,嘴上扯得比天大,翻來覆去就兩個字:給錢。

  那就好辦了。

  「哎呀呀,軍爺明鑑!小的初來乍到,這兒的規矩還沒摸熟,確實是疏忽了、疏忽了。」

  冷大狗一面說,一面往袖子裡探,掏出一隻精巧的小瓷瓶,雙手捧著遞上去,腦袋幾乎要彎到膝蓋底下。

  「小小心意,不成敬意,四品靈丹一枚,軍爺辛苦,給弟兄們買碗茶喝。」

  楚嵐伸出兩根手指,輕輕拈起瓷瓶,舉到月光下端詳了片刻。

  瓶身溫潤,丹影隱約。

  她沒多話,順勢收進袖中,再一落手,那瓷瓶已沒了蹤影,入了須彌戒指。

  動作乾淨,沒半點拖泥帶水。

  冷大狗看著楚嵐收下丹藥,心底浮起一層冷笑。

  貪官。羅國這攤子,果然爛到根子裡去了。

  可他嘴上倒愈發殷勤,弓著腰連連點頭:「軍爺辛苦、辛苦。」

  楚嵐收好丹藥,微微偏了偏頭,像是剛想起什麼,臉上掛著一抹笑,不緊不慢地看他:

  「對了,提醒你一句,本官今夜是接了舉報才來的,例行公事,你這裡要是真沒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那多半是有人存心要整你。」

  冷大狗一愣。

  舉報?

  楚嵐見他杵在那兒沒吱聲,又補了一句,語氣輕快:「有人告你窩藏特務反動分子、圖謀不軌,罪名還蠻重的嘞。」

  冷大狗眼角抽了兩抽。

  他咬住後槽牙,強壓著火氣,從袖子裡又摸出一隻瓷瓶。

  這回動作就沒方才那麼瀟灑了,指節捏得發白,恨不得把瓶子當場捏碎。

  他硬擠出個笑,「軍爺,敢問……是哪位好心人舉報的在下?」

  楚嵐接過第二枚丹藥,嘴角一彎,笑了。

  「江顏。」

  冷大狗的手猛地攥緊了。

  江……顏!!

  腦子裡轟的一聲炸開,像太陽穴里爆了一顆響雷。

  散落一地的記憶碎片猛地飛起,咔嚓咔嚓拼合成一幅完整的圖。

  江顏一個時辰未歸,清祟衛踩著點找上門,院裡三個三重境藏得這麼深也被人知道,舉報,舉報人。

  所有線索匯成一個箭頭。

  那娘們兒反水了。

  冷大狗眼底殺意暴漲,胸腔里的火恨不得當場就衝出去燒人。

  他現在就想把江顏從地縫裡摳出來,先操後宰,剁成渣都不解氣。

  但不行,面前這女人笑得跟沒事人一樣,身後還杵著三十個披甲帶刀的,他再躁也不能衝動。

  對面要打不過,反手一支穿雲箭,叫來的就是千軍萬馬。

  深呼吸,再深呼吸,把火往下壓,往腳底板壓,壓得死死的。

  他從懷裡摸出最後一枚丹藥,手有點抖,捏著瓶口的指腹微微發白。

  這次是真的肉疼了。

  冷大狗的聲音里壓著一層擠出來的諂媚,臉因兩股力在裡頭較勁而微微發僵:「軍爺,那、那江顏……人在哪兒?」

  楚嵐接過第三枚丹藥,動作從容,指尖轉了一圈瓶身,收妥了,才抬頭,隨口答:「已經死了。」

  冷大狗瞳孔猛地一縮。

  「什麼……」他嗓子眼兒里擠出一聲,尾音直接劈了叉。

  楚嵐瞧著他那副德行,嘴角彎了彎,又慢悠悠添了一句:「嗯,我殺的。」

  語氣稀鬆平常,可那雙鳳眼底下,冷光一閃,寒氣直往外冒。

  冷大狗後背一陣發寒,汗毛齊刷刷豎了起來。


  他忽然回過味兒來了,這女人發現自己身份了,而且她壓根沒打算讓他站著出這個門。

  她說那些話,不是審,不是詐,是貓逮著耗子先溜兩圈。

  她打從邁進這院子的第一步起,就沒想讓他活著看見明天的日頭。

  楚嵐沒理冷大狗那張已經變色的臉,悠悠抬頭看了眼夜空。

  月亮正好從雲縫裡掙出來,冷光灑了一地。

  「時辰差不多了。」她輕聲說。

  冷大狗頭皮發炸:「什麼時辰?」

  楚嵐瞥他一眼,目光裡帶著點惋惜,跟看一隻腳底下的蟲子沒什麼兩樣。

  她低頭撥了撥袖口,語氣漫不經心:「秦松你知道吧?你們蠻國的五重境強者,挺能打的,帶人在外貿司那邊砍瓜切菜呢。」

  她抬眼,嘴角一彎:「你那五十來號人,不頂用,一個沒跑掉。」

  冷大狗渾身血都涼了。

  他在外貿司附近埋伏的五十幾個手下,那可不是什麼白菜蘿蔔,就算宰豬也得哼哼兩聲吧?

  可這一夜靜得邪乎,連只狗都沒叫過。

  他先前還當是手下記錯了時辰,現在才回過味來……原來全折了。

  楚嵐往旁側挪了半步。

  身後的魁部營精銳齊刷刷收刀入鞘,整齊利落。

  她做了個請的手勢,語意淺淡,「既然你這麼大方給了我三枚丹藥,我也不白拿你好處,喏,路在這兒,你現在跑,還趕得上替你那些兄弟收屍。」

  冷大狗眼底剎那通紅,喉間滾出一聲嘶啞的悶響。

  他想拔劍,想把眼前這張含笑的麵皮撕成碎片,想把這副雲淡風輕的身子斬落泥中。

  可他的腳比腦子先做了抉擇。

  理智告訴他:衝上去,便是送。

  他還有底牌沒翻,還有路沒斷,只要今夜能活著邁出這道門,便還有來日。

  於是他撒丫子就躥了。

  跟被人踹了窩的老狗般,頭都不帶回一個,悶頭就往院門外沖。

  一路暢通無阻,連個絆腳的石頭都沒遇上。

  他連滾帶爬地扎進暗巷,把宅子和楚嵐等人全甩在了屁股後頭。

  楚嵐背著手站在原地,目送那狼狽的背影一溜煙沒進夜色里,慢悠悠嘆了口長氣:「嘖,跑得倒挺利索。」

  於躍海大步跨過來,臉拉得跟馬臉一樣長:「嵐妹,怎麼不攔?人都要跑沒影了!」

  楚嵐沒轉身,望著巷口那片黑,慢悠悠開了腔:「老於,聽過一句話沒?」

  「什麼話?」

  「窮寇莫追。」

  「可是……」

  「可是個屁啊,讓他先跑二百米。」

  楚嵐轉過身,下巴朝牆角那幾坨縮著的護院一揚,「這兒不是還有幾個沒跑的?拾掇了。」

  於躍海一愣,順著看過去。

  那三個三重境的護院正擠成一團,臉跟三隻淋透了的鵪鶉一樣,抖成篩糠。

  剛他們也想跟著跑,可突然一柄細長飛劍不知何時懸在了他們跟前,劍上的氣息壓得人頭皮發麻。

  直覺告訴他們,敢亂動一下,那就是腦袋對穿的命。

  而楚嵐已經跨過那扇碎成渣的院門,頭也不回地往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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