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不好意思,這校尉我當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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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嵐贏了。

  燕長空扶著令尊站在場邊,眯眼看著場中。

  剛才那一幕,他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

  楚嵐呼吸都沒亂。

  她臉上始終掛著點笑,不是嘲諷,更像是無聊。

  這女人藏得深。

  平日深居簡出,交手記錄少得可憐。

  要不是周楓力薦,硬把她推到台前,沒人知道她水這麼深。

  令尊還在喘,額頭上的汗被日頭曬得發亮。

  他忍不住去看楚嵐。

  她就站在那,日光落在側臉上,把那本就精緻得過分的輪廓鍍了層淡金。

  幾縷碎發被汗貼在鬢邊,不顯狼狽,反倒多了幾分颯爽。

  場邊的漢子們,有一半人把「楚副都頭威武」喊得格外賣力。

  未必全是因為實力。

  「下一場……」

  燕長空剛扯開嗓子。

  「我認輸。」

  蕭莫楊的聲音飄出來,比叫賣糖葫蘆的還敞亮。

  他雙手舉得老高,臉上笑嘻嘻,一點心理負擔都沒有。

  「打不過打不過。」

  蕭莫楊邊走邊擺手,嘴上理直氣壯,「我又不傻,跟楚哥兒動手,輸了丟人,贏了……贏了更丟人。」

  人群一陣鬨笑。

  燕長空派系裡,一直看蕭莫楊不爽的高堂隆直接開罵:「蕭莫楊你還要不要臉?」

  「臉能當飯?」蕭莫楊回頭就懟,「要不你上來試試?能贏楚哥兒,我姓倒著寫。」

  高堂隆看看場中那道身影,又想想方才打飛令尊的巨大拳影。

  立刻閉嘴。

  燕長空愣了一瞬。

  場面雖荒唐,但比武任職是聖上定的規矩。

  他隨即朗聲宣布,司貿校尉,定楚嵐擔任。

  話音落地,周楓第一個大步過來。

  他拱手,目光鄭重,「恭喜,楚校尉,實至名歸。」

  楚嵐微微一笑,抱拳回禮。

  周楓還沒來得及多說兩句,身後一群人已經圍上來。

  七嘴八舌的「恭喜楚校尉」涌過來,如熱浪般。

  幾個年輕把總擠到前排,嗓門比平時高了三分。

  令尊在一旁收好了刀。

  他整了整領口,走到楚嵐面前。

  臉色不好看,但沒垮,雙手抬起,穩穩噹噹抱了個拳。

  「技不如人,心服口服。」

  八個字,乾乾脆脆。

  楚嵐抱拳回禮:「承讓。」

  兩個字,不多不少。

  令尊沒再多言,轉身就走,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筆直。

  但狼狽這東西,藏不住。

  人還沒走遠,身後議論就起來了。

  清祟衛這幫人,打仗是好手,看熱鬧的時候嘴也碎。

  「令尊也算條漢子,輸得起。」

  「那可不,不過話說回來,輸給楚校尉,也不算太丟人。」

  「得了吧,你上去怕是連刀都拿不穩。」

  等楚嵐應付完一圈,周圍人終於散了。

  周楓上前一步,笑收了。

  「小嵐。」

  聲音壓得低,稱呼換成更私人的叫法,多了幾分鄭重,「今天這場,我周楓欠你一個人情,司貿校尉這位子,多少人盯著,你肯接,替我省了個大麻煩。」

  楚嵐眉毛微挑。

  在明川,周楓的人情,銀子都不到。

  這位清祟衛都司手握實權,向來不輕易求人,更不輕易許諾。

  「周統領客氣。」

  楚嵐沒推辭,大大方方收下。

  她心裡門兒清。

  周楓力薦她爭這個位置,看中她的本事不假,但更看中的,她是個能打的女人。


  互市通商,女校尉出面接洽,天然少三分敵意,多幾分親近。

  這才是老狐狸的真正算盤。

  不過楚嵐不介意被當棋子用一用。

  互市的實權是真的,往後辦事的便利也是真的。

  各取所需,不虧。

  周楓看她那態度,就知道自己那點心思被看透了七八分。

  他沒惱,反而更高興了。

  跟聰明人共事,省心。

  他朗聲一笑,不再多言,轉身就走。

  身後幾個人跟著散去,腳步聲乾脆利落。

  燕長空遠遠看了楚嵐一眼,也帶人撤了。

  沒過來道賀。

  那女人站在人群中央,笑吟吟應付著四面八方的恭維。

  一襲玄色勁裝,襯得膚白如雪,怎麼看都像一朵不該長在清祟衛這攤爛泥里的花。

  可偏偏就是這朵花,方才擊敗令尊,大氣都沒喘一下。

  燕長空覺得自己可能需要重新做一下人生規劃。

  有意思。

  太有意思了。

  燕長空轉身,嘴角勾起一個旁人難以察覺的弧度。

  該知道的,他都知道了。

  不知道的,恐怕比他以為的,還要多。

  ……

  當夜,望月樓。

  二樓雅間,靠窗。

  酒菜滿桌。

  今夜東道主是周楓。

  但他本人沒來……都司在場,底下人放不開。

  這個道理,他懂。

  他只派人送來兩壇陳年花雕。

  算是心意。

  楚嵐換了身月白長裙。

  白日裡的凌厲沒了,多了幾分清冷出塵的味道。

  她倚在窗邊,手裡捏著青瓷酒杯,琥珀色酒液輕輕晃蕩,卻沒見她喝幾口。

  蕭莫楊已經灌了大半壺。

  膽子比白天大了不少,上上下下打量楚嵐,那眼神像在看一件這輩子買不起的寶貝。

  「我說楚哥兒,」他打著酒嗝,舌頭開始打結,「你是真能藏,認識這麼久,我愣不知道你有這身手,你說你這張臉,配上這身本事,還讓不讓人活?」

  楚嵐淡淡掃他一眼。

  目光不冷。

  但蕭莫楊酒意瞬間醒了一半。

  「小把戲,不值一提。」她說。

  「小把戲?」

  張雲接過話頭,「能放倒令尊,叫小把戲?那咱幾個連把戲都算不上,頂多算雜耍。」

  於躍海在旁邊笑出聲。

  他是幾人中腦子最不好使的,複雜的事輪不到他,點頭就完事。

  「我若真有那般本事……」

  楚嵐終於抿了口酒,拿筷子輕敲碗邊,一聲脆響。

  「早抖起來了,還至於在清祟衛里混日子?」

  她說得平淡,但在場幾人都清楚,以她的姿容,若真想出頭,有的是比刀口舔血更輕鬆的路。

  她偏選了最難走的一條。

  蕭莫楊立刻給她滿上:「這話實在!來,先飲一杯,賀楚哥兒升任司貿校尉。兩國互市之權,往後弟兄們可就指著你了。」

  幾人鬨笑舉杯。

  「對了。」

  張雲放下酒杯,壓低聲音,對著楚嵐道,「吏部文書還沒下來吧?令尊雖輸了,北平王會不會在文書上再卡你一道?」

  「他能怎麼卡?」風無極撇嘴。

  「比試當眾比的,全場幾百雙眼睛盯著,北平王臉面再大,也不敢在這事上做手腳。」

  蕭莫楊大手一揮:「文書就是走個過場,等下來,咱再擺一桌,到時候誰也別跑,不喝三天不算完。」

  「得了吧你。」

  於躍海終於開口,酸溜溜的,「今日認輸喊得響亮,喝酒倒挺來勁,我看蕭頭你是巴不得早點認輸,好有理由請楚校尉喝酒。」


  蕭莫楊嘿嘿一笑,也不否認:「識時務者為俊傑,這點眼力見都沒有,還怎麼在明川混?」

  眾人又是一陣大笑。

  正鬧著,樓下街面忽然傳來嘈雜聲。

  不是尋常市井喧譁。

  有沉重的蹄聲,夾雜聽不懂的呼喝,還有百姓此起彼伏的驚呼。

  風無極起身推窗,探出半個身子往下看。

  表情立刻變了。

  「蠻國使團?怎麼今日就到了?」

  楚嵐放下酒杯,起身走到窗邊。

  一隊人馬正從街那頭過來,裝束與羅國截然不同。

  為首是一隊精壯蠻族武士,赤著半邊臂膀,深銅色皮膚上刺滿繁複的靛青圖騰。

  他們騎的不是馬,是幾頭體型巨大的凶獸,似虎非虎,頭生獨角,喘氣聲粗得像風箱。

  每踏一步,腳下青石板都跟著發顫。

  為首那頭凶獸最為雄壯,黃黑相間的皮毛在燈籠光下油亮發黑。

  上面坐著個少女。

  看起來十五六歲,扎一腦袋小辮子,辮梢綴著五顏六色的石珠和獸牙。

  穿一件斑斕織錦裙,露出一截細韌腰肢,腰間掛一串銀鈴,隨凶獸步伐叮噹作響。

  她左顧右盼,兩顆虎牙露在外頭,看什麼都新鮮。

  ……

  樓下,蠻族少女納蘭萱頭一回來羅國街市。

  燈籠一排排掛過去,鋪子裡絹花、泥人、糖畫,樣樣稀奇。

  連空氣里飄的糖炒栗子味兒,都讓她忍不住多吸了兩口。

  她咧著嘴,轉著頭,看得起勁。

  座下凶獸卻有些不安,鼻息粗重幾分,腳步也慢了,這畜生靈性極高,對危險的直覺比人強得多。

  但小萱沉浸在滿目繁華里,沒留意坐騎的異樣。

  然後她抬了下眼。

  酒樓二層窗口,有人正往下看。

  是個二十歲左右的女子。

  白衣,黑髮,手裡捏一隻青瓷杯。

  羅國街市掛了滿排燈籠,橘黃的光一層層鋪下來,把整條街染得溫柔。

  可那個女人,像把所有的光都吸到了自己身上。

  那張臉……

  小萱在蠻國見過無數美人,大祭司就是天底下頂尖的容貌,聖潔端莊,讓人不敢直視。

  可眼前這個女人,分明不同。

  她美得太凌厲。

  眉眼間有種懶洋洋的、什麼都不放在心上的從容,像山巔的雪,像深潭的月,好看得近乎不真實。

  但這些都不是讓小萱心跳停拍的原因。

  兩道目光撞上的瞬間,小萱看見了那個女人的眼睛。

  平靜得像一潭深水,底下卻蹲著一頭獸。

  跟那樣的眼神對上,小萱感覺自己像赤身站在冰原上,被一頭遠古巨獸低頭瞅了一眼。

  那巨獸啥也沒幹,就湊過來聞了聞她,然後懶洋洋地挪開了視線。

  可那一瞬間的恐懼,是真真切切順著脊椎炸開的。

  樹神。

  她腦子裡只蹦出這倆字。

  大祭司帶她進過聖地,讓她跪在那尊古老樹神像前感受神諭。

  可那石像,都沒這個女人的眼神讓她戰慄。

  石像是死的,這女人是活的。

  她身上,有和樹神同源的氣息。

  渾身的血像瞬間凍住。小萱手一軟,韁繩從指間滑脫,身子猛地往旁邊歪去,腰間銀鈴嘩啦一陣亂響。

  身後護衛眼疾手快,一把托住她後背,用蠻語低低問了句什麼。

  小萱勉強坐正,擺擺手。

  沒事。

  她垂下眼,盯著凶獸後脖頸,再不敢往二樓那個方向看。

  心臟跳得像要從嗓子眼蹦出來。

  她攥緊韁繩,指節發白。手心全是冷汗。


  大祭司說得對。

  羅國人,全是怪物。

  那麼好看的一張臉,那麼好看的一個女人,卻藏著讓人靈魂發抖的東西。

  羅國這潭水,比她想像的深太多。

  她咬住下唇,把那顆快跳出嗓子眼的心臟拼命往下壓。

  不行,不能讓人看出來,尤其是不能讓那個白衣女人看出來。

  她的臉丟了不要緊,大祭司的臉不能丟。

  座下凶獸打了個響鼻,渾然不知背上主人剛才經歷了什麼。

  只覺背後的氣息終於平穩下來,便甩甩尾巴,繼續邁步。

  隊伍繼續往前,漸漸沒入街巷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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