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查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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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嵐心往下沉。

  周蓉眸子清亮,眼波一轉,像把人看穿了。

  她方才不咸不淡撂下一句「嵐姐,你又突破了,四重境了啊」,楚嵐後背就沁出一層冷汗,脖子也跟著繃緊。

  《大衍混沌歸真決》自帶藏息納氣之法,她平素在外行走,四重境大圓滿的修行者也未必看得透她。

  周蓉的洞玄瞳,果真名不虛傳。

  好在不是外人。

  楚嵐念頭急轉,臉上已恢復常色。

  她端茶抿一口,垂著眼,長睫遮住眸光,不開口。

  她做事謹慎,突破境界也刻意壓著修為,不讓外人察覺。

  世道不太平,一個年輕女人獨自闖蕩,多藏一張底牌,就多一分活命的本錢。

  然而有人卻坐不住了。

  李雲帆坐在對面,嘴唇動了幾回,話到嘴邊又咽回去。

  他看看周蓉,又看看楚嵐,眼神複雜。

  憋了半天,才顫著聲問出一句:「楚姑娘,你當真破入四重境了?」

  楚嵐擱下茶盞,笑了笑,笑意很淺,嘴角只往上挑了那麼一點,清冷裡帶著矜持。

  「僥倖。」

  兩個字說得雲淡風輕。

  李雲帆耳朵里卻像擂鼓。

  五年前。

  他在湯府頭回見楚嵐,她還是個武道不入門的菜鳥。

  就算往死里給她貼金,算她當時有點武道底子,從那天到現在,滿打滿算五年。

  五年,從零躥到四重境。

  李雲帆在腦子裡把帳一扒拉,差點罵娘。

  這簡直是掐著日子往上升,一年半一重境。

  二十一二歲的四重境,擱哪家宗門不得供起來叫一聲天驕?

  可五年從不入門干到四重境,那叫天驕?

  那叫老天爺追著餵飯吃。

  李雲帆想起自己師尊說過的話。

  這世上有一種人,生來就帶著大造化,修煉對他們而言跟喝水喘氣一樣稀鬆平常。

  尋常修士苦哈哈熬上幾十年才摸到的門檻,人家抬腳就邁過去了,比翻書還輕巧。

  他再看看宗門裡那些核心弟子,哪個不是從小泡在藥罐子裡,被幾個高人輪流盯著,閉關一熬就是好幾年,才勉強磨出那點修為?

  楚嵐呢?一個人晃蕩,沒見她撞過什麼大運,悶聲不響就到了四重境。

  他嘴張了又合,想撿幾句漂亮話,搜腸刮肚半天,只憋出一句:「楚姑娘當真……牛逼。」

  這話沒頭沒腦,卻是從肚子裡掏出來的。

  楚嵐聽罷,笑意收了。

  她正色道:「此事還望二位替我守口如瓶。」

  目光掃過二人,平日裡那雙眸子沉靜如秋水,此刻卻透著一股不容商量的銳利,「我實力之事,越少人知越好。」

  李雲帆當即把頭一點,鄭重應道:「楚姑娘放心,李某省得輕重。」

  周蓉也點點頭,算應了。

  正事撂下,三人扯起閒篇。

  李雲帆話多,淨撿天宇派那些破事往外倒,周蓉偶爾插一嘴。

  楚嵐大半時候就聽著,偶爾點個頭,端得四平八穩。

  這一扯就是個把時辰。

  李雲帆瞅了眼亭子外頭的月亮,起身告辭。

  周蓉也不留,沖他擺擺手,那架勢跟趕蒼蠅沒兩樣,眼神里明晃晃寫著:趕緊給老娘滾蛋。

  李雲帆前腳走,楚嵐和周蓉後腳回房。

  房門一關,屋裡就剩她倆。

  楚嵐看房中只有一張床,正要往偏房走,周蓉一把拽住她手。

  她外衫系帶已經解開,絲綢料子順肩膀滑下去,就剩件月白中衣貼著身子。

  燭火晃,薄薄一層布遮不住底下那起伏。

  周蓉側過身,腰細得一把能掐住,該鼓的地方又毫不含糊。

  她回頭瞥楚嵐一眼,眼梢往上挑,似笑非笑,「我去洗澡,嵐姐姐一塊兒來嗎?」


  這聲「嵐姐姐」拐了好幾道彎,尾音往上勾。

  楚嵐臉沒變色,淡淡道:「不去。」

  周蓉又盯她片刻,見她那雙眼真就一絲波紋都沒起,哼一聲,轉身鑽進屏風後頭。

  水聲淅瀝。

  透過紗屏,能瞧見模糊輪廓。

  楚嵐嘆氣。

  進了狼窩了。

  她認命走向床鋪,脫了勁裝外裳,躺在一側。

  餘光瞥見床邊擱著本話本,隨手拿起來翻看,一愣,隨後一臉噁心的扔到一旁。

  全是男人跟男人攪基的故事。

  看不出周蓉還是個腐女啊。

  耳邊水聲不停,直往耳朵里鑽。

  約莫兩刻鐘,屏風後窸窣響動,周蓉披著一頭半濕長發走出來。

  穿得少。

  薄薄一件寢衣,領口松著,鎖骨下頭一道淺溝若隱若現。

  她赤腳踩在地板上,腳踝細,腳趾白,走過來帶一陣涼幽幽的香。

  楚嵐轉頭看她。

  周蓉挨著她躺下,身子貼上來,溫溫熱,軟得不像話。

  她伸手摸楚嵐衣襟,指尖涼絲絲,點在鎖骨下頭。

  楚嵐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嵐姐真不去洗洗?」

  湊到耳邊,吐氣帶著香,剛洗完澡的水汽還沒散,暖烘烘往楚嵐脖根上撲。

  楚嵐捉住她那隻不老實的手,力道不重,剛好叫她掙不開。

  「夜深了,歇著,我打水擦拭一下就行。」

  周蓉撇撇嘴,翻過身去,背對著她,悶一句:「剛叫你一起洗,你卻不洗,真沒勁。」

  沒消停片刻,又蹭回來,臉埋進楚嵐肩窩,開口:「要不我幫嵐姐你擦吧。」

  楚嵐一愣,WC,這小妮子嘴裡怎麼什麼虎狼之詞都敢往外倒。

  此時周蓉半張臉被頭髮遮著,睫毛又長又密,正輕輕顫,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說的話有多曖昧。

  楚嵐把胳膊從周蓉懷裡抽出來,打水去屏風後頭,脫衣裳,囫圇擦洗一遍身子。

  躺回床上。

  周蓉還沒睡,看那架勢一時半會也睡不著,絮絮叨叨拉著楚嵐扯私房話。

  楚嵐聽著,偶爾嗯一聲,腦子裡淨盤算明兒個該辦的事。

  到了後半夜,身側才傳來勻停的呼吸。

  楚嵐低頭瞅,周蓉睡熟了,一張臉恬恬靜靜,跟醒著時候倆模樣。

  錦被掀了半拉,月光打窗欞子漏進來,落在她露著的肩頭和半截胳膊上,白得透亮。

  楚嵐伸手替她把被角掖實。

  之後閉眼,調息。

  ……

  轉天清早,天剛擦亮。

  楚嵐輕手輕腳穿好衣裳,回頭看了眼床榻。

  周蓉還在睡,青絲鋪了滿枕,一條胳膊露在被外,腕間守宮砂讓晨光一照,紅得晃眼。

  她轉身出門。

  天宇派駐地占得闊,飛檐斗拱,迴廊彎彎繞繞。

  楚嵐穿過幾重院落,步子不緊不慢。

  路上有天宇派弟子迎面碰見,目光落在她身上,先是一愣,再是疑惑,末了低頭避開,不敢再看。

  他們只覺,這女子生得太好,偏偏周身冷冽,叫人不敢近前。

  楚嵐到魁部營住宿點,蕭莫楊已帶著不良人一干士卒候著了。

  見她來,只點點頭。

  「走。」蕭莫楊大手一揮,帶人徑直去找萬鵬舉長老。

  萬鵬舉早等著了。

  見蕭莫楊露面,他拱手就笑:「蕭千總來得正好,帳簿全備下了。」

  笑得一團和氣,楚嵐偏覺得這人像坊間那些吃人不吐骨頭的奸商。

  那雙眼睛精光亂竄,從楚嵐身上一掠,笑意更濃。

  天宇派弟子抬出三十六口檀木大箱,院裡一字排開。

  箱蓋掀開,卷宗堆得跟山一樣。


  蕭莫楊眼角跳了一下。

  他本來就想走個過場。

  周楓是清祟衛都司,可說到底還是天宇派長老。

  真要查出什麼不該查的,反倒讓上司臉上掛不住。

  在官場泡了這些年,蕭莫楊比誰都清楚,水太清養不住魚。

  睜隻眼閉隻眼,對大家都好。

  偏生萬鵬舉熱情過了頭。

  正冊搬來不算,連備用的原始底帳也一箱箱往外抬,嘴上還一個勁念叨「蕭大人來一趟不容易,自當仔細查」。

  蕭莫楊心裡罵娘,臉上堆笑,揮手讓手下開干。

  而萬鵬舉也識趣的帶人離開。

  十一個不良人士卒圍著木箱坐下,翻了一個時辰,全蔫了。

  卷宗上數字密密麻麻,條目彎彎繞繞,暗語跟鬼畫符一樣。

  幾個識字的盯著上萬卷帳簿,狗咬刺蝟沒處下嘴。

  而於躍海腦子本來就不靈光,直接一頭栽進卷宗里睡過去了。

  「蕭頭兒,這得查到猴年馬月?」一年長士卒揉著眼,低聲罵。

  蕭莫楊早想撤了,順坡下驢,乾咳一聲:「我看就到此為止,明日打道回衛所,如何?」

  眾人如蒙大赦。

  可話還沒接上,一個聲音插進來。

  「蕭頭兒。」

  清冽,如冷泉撞石。

  院裡雜七雜八的聲響全被壓下去,所有人都噤了聲。

  蕭莫楊循聲望過去。

  楚嵐盤膝坐在一隻木箱旁,膝上攤著卷帳冊。

  她從進來就坐在那翻,誰也沒注意她翻了多久。

  那張臉看不出半分疲色,鳳眼垂著,目光落在紙頁上,一頁一頁掀得飛快,卻又不含糊,纖長指尖掠過紙面,乾脆利落。

  她合上帳簿,抬眼看向蕭莫楊。

  那雙眼裡沒半點波瀾。

  「你可當真要回去?」

  語氣平靜,蕭莫楊卻覺得後背有點發涼。

  他心頭咯噔一下。

  這位姑奶奶話不多,可每回張嘴,准沒好事。

  楚嵐又補一刀:「回頭周都司問起來,別說我沒提醒你。」

  語氣還是淡,嘴角甚至往上翹了那麼一點。

  蕭莫楊不傻。

  他兩步躥到楚嵐旁邊,楚嵐把手裡的卷宗遞過去。

  這本帳簿跟別的明顯不一樣,封皮新得扎眼,夾在一堆老古董冊子裡,簡直像故意擱那等人翻。

  蕭莫楊接過來,直接翻開幾頁。

  數字排得密密麻麻,經手人、承接人、數目、日期,一筆一筆記得清清楚楚。

  他越往下看,臉越白。

  那些亂七八糟的條目全他媽可以忽略。

  最後就剩一個名字。

  「周驍」。

  也姓周。

  蕭莫楊瞳孔猛地一縮。

  楚嵐聲音再次響起來,壓得低,每個字卻都清清楚楚:「周大人怕是要讓咱們看這個。」

  蕭莫楊繼續往下翻,手指頭髮抖。

  帳上記著,一年工夫,周驍倒賣天宇派私產,數目過百萬金。

  貨賣到羅國境外,接手全是外邦人。

  每筆交易做得滴水不漏,要不是這本底帳特意留著,就算正經查上一年半載也摸不著邊。

  周驍。

  周楓的堂兄。

  蕭莫楊盯著手裡這份特意塞進來的卷宗,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躥天靈蓋。

  全他媽串起來了。

  周楓放著清祟衛那麼多能人不用,偏調他魁部營來查帳?

  還非得點名帶上楚嵐?以周楓那老狐狸的手段,能不知道自己堂兄在幹什麼髒事?

  不是不知道。

  是不方便自己動手。

  周楓就是人稱笑閻王,也不可能把自家親戚挨個拎出來捅個對穿。


  親自動手,周氏宗族還不得炸鍋?同室操戈,吃相太難看,往後在族裡怎麼混?

  所以他得要一把刀。

  一把夠聰明、夠快、還不必顧及周家臉面的刀。

  楚嵐就是這把刀,心思細得能穿針,眼睛毒得能透骨,更要緊的是她不姓周,動起手來沒顧忌。

  至於他蕭莫楊,他苦笑一聲,就是個給楚嵐拎包當打手的命。

  蕭莫楊深吸口氣,把心裡那團亂麻壓下去。他轉頭看楚嵐,問出最後一句:「你怎麼這麼快就翻到了?」

  楚嵐笑了。

  就嘴角往上提了那麼一點,冷是冷的,艷也是真的艷,叫人挪不開眼。

  她坐在木箱邊,玄色勁裝襯得臉更白,渾身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勁。

  「昨晚小蓉跟我說的。」

  這倒沒摻假。

  周蓉昨晚上纏著她絮叨到半夜,裡頭就有周楓讓捎的話。

  蕭莫楊愣了一瞬,回過味來,笑得意味深長。

  他沒再往下問,一巴掌拍在楚嵐肩上:「小楚,這回又多虧你了。」

  楚嵐肩膀一偏,不聲不響卸了他那隻手。

  她站起來,目光越過蕭莫楊,落在院裡那三十六口大箱子上,眼底沒半點波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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