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第三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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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川城東這片宅院廢墟,往跟前一站,比遠遠瞅那一眼可扎心多了。

  燒塌的房梁斜刺里戳出來,黑黢黢瓦礫堆里還時不時冒縷青煙,風一吹,那股焦臭味直往鼻子裡鑽。

  外圍堵著好些看熱鬧百姓,被縣衙衙役攔在外頭,脖子伸得老長,嘀嘀咕咕聲就沒斷過。

  楚嵐就站張雲身側,一雙腿又長又直,不良人那身制式輕甲裹在身上,凹凸曼妙,惹得旁邊幾個衙役眼珠子亂飄,都不知道往哪擱才不算失禮。

  她渾不當回事,雙手抱在胸前,冷眼瞅著那片廢墟,絕美臉蛋上什麼表情都欠奉。

  張雲嘬了下牙花子:「娘的,燒成這副鬼樣子,這得多大仇、多大火?」

  楚嵐沒應聲,沉默著,腦子裡轉得飛快。

  張雲討了個沒趣,訕訕閉嘴。

  遠處廢墟邊上,嚴淞蹲著,一手撐膝,另一手拈起撮黑灰送到鼻尖底下。

  刑部裡頭有句玩笑,說嚴淞這鼻子比狗都靈。

  不是罵人,是真事。

  嚴淞修的功法名堂古怪,叫「辨息訣」,甭管什麼氣味,過一遍鼻子就能拆出三六九等來。

  嚴淞蹲在地上,眉頭擰了半晌。

  起身,拍灰。

  「我三名手下,全折裡頭了,我剛查到彭偉在明川另有私宅,讓他們先探路,回頭報信,誰承想……」

  他望向廢墟。

  「信沒等來,等來一場火。」

  燕長空戳在一旁,臉上半點表情全無。

  這位爺近來日子可不叫日子,眼窩凹得能擱倆雞蛋,兩鬢白絲又添好幾根,往那一站,活脫脫一幅落難英雄圖。

  他背著手望那廢墟,耳朵像在聽嚴淞說話,魂兒早不知飄哪去了。

  再說周楓,那就更叫一個雲淡風輕、事不關己高高掛起。

  這位爺靠街對面牆根底下,拿著酒葫蘆喝著小酒,眼眯縫著曬太陽,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天塌了也砸不著爺」的從容氣度。

  列位要問了,他憑啥?

  嘿,憑啥?就憑他的實力,憑他是皇上身邊的人。

  這種打又打不過,背景又強的人,誰吃飽了撐的敢動他?

  動他周楓,那跟拿腦袋撞大運有什麼區別?沒區別。

  嚴淞接著道:「兇手……」

  他頓住半秒,方才緩緩吐出,「帶著血蓮教的路數,那股陰毒氣息,辨息訣不會認錯。」

  「血蓮教。」

  燕長空重複這三字,聲調猛地上揚了八度,頭髮都快豎起來了。

  「嚴大人,你這意思是,血蓮教下的手?」

  嚴淞不緊不慢補了一句,「我只說路數相似,能證明有關聯,定不了罪。」

  但燕長空顯然已經切到過載模式了。

  他猛地轉身,臉上那股子憋了不知多少天的焦躁嘩啦一下開了閘。

  「還定什麼?彭偉被殺,三名官差又被殺,現場留了血蓮教真氣痕跡,這還不夠?嚴大人,你是刑部神探,我燕某人不是,可這案子多拖一天,彭家那邊就多逼一天,趙總兵那邊……」

  他話到嘴邊硬生生咽了回去,嘴巴抿成一條線,就差把「我不能說但你懂的」幾個大字寫在腦門上。

  楚嵐抱著胳膊站一旁,冷眼看這齣戲。

  得,燕長空這是憋不住了。

  彭家那頭催命一樣,趙總兵也在上頭盯著,他一個衛所參將夾中間,吃不下睡不著,眼圈都黑了。

  他現在要的哪是什麼真相,他要的是一個說法,一個能讓他把差事交了的說法。

  血蓮教?

  正好。

  邪教嘛,殺人放火跟吃飯喝水一樣,什麼鍋都能背。

  把這屎盆子往血蓮教頭上一扣,齊活。

  案子結了,彭家有個交代,總兵那邊也能搪塞過去。

  至於真兇是誰?

  狗才在乎。

  楚嵐目光不動聲色,滑向嚴淞。

  滿場人心浮動,各懷各的鬼胎,唯獨這位嚴大人還蹲在真相那頭,死拽著不撒手。


  一根筋,認死理,撞了南牆也不回頭。

  果然。

  嚴淞重新蹲下身,撿起一片焦瓦,翻來覆去地端詳。

  他腦子裡轉悠的念頭,要是叫燕長空聽了去,怕是能把這位參將大人嚇得連夜打包、申請調職。

  他在心裡暗暗盤算:

  彭偉,未必死於血蓮教之手。

  甚至,他回想這一路查到的蛛絲馬跡,越琢磨越心驚肉跳:彭偉這廝,極有可能私下與血蓮教有勾連。

  彭氏子弟,勾結邪教。

  這八個字但凡漏出去一星半點,朝堂上那幫人精能當場炸成煙花。

  武黨那群御史言官,最近正閒得嘴裡淡出鳥來,愁找不著由頭咬林黨呢。

  好傢夥,直接把骨頭給人送嘴邊,那樂子可就大發了,光彈劾奏章都能摞成城牆。

  更要命的是,彭家不傻。

  人家精著呢。

  絕對會在事態擴大之前,動用一切手段把案子摁下去,摁得跟沒發生過一樣。

  怎麼摁?

  嚴淞心如明鏡。

  他嚴某人,就是那個最該被「摁」掉的環節。只要他閉嘴,這案子就按血蓮教結,彭家乾乾淨淨,燕長空順利交差,你好我好大家好,堪稱圓滿大結局。

  是故,當燕長空再度將那「此案當以血蓮教結案」之言複述一遍時,嚴淞沉默了。

  半晌。

  他開口,只道出四字:「再查查看。」

  然語氣已松,如弦緩三分。

  周楓收好酒壺,懶洋洋伸了個腰,口中之言卻似無意:「查也好,結也罷,左右與周某人無干,不過嚴大人……」

  他頓了頓,語氣仍是那副萬事不經心的調子,話卻沉了三分:「有些事,點到為止。」

  此言輕飄飄落地,卻如一盆冷水,正澆在嚴淞後脊樑上。

  連周楓都這般說,那便不是勸了。

  是提點,是敲鐘,是上頭有人借他的口,給嚴淞劃了一道不可再往前踏的線。

  ……

  縣衙內院。

  沈紹坐在太師椅上,茶盞端到嘴邊,定住了。

  半晌,沒喝。

  下人剛把城東大火的消息遞進來,連帶著廢墟前燕長空和嚴淞那些話,一字不漏。

  沈紹臉上紋絲不動,他能坐到知縣這個位置,靠的從來不是慌張。

  但茶盞里的水,在微微地晃。

  一群蠢貨!

  沈紹攥著茶盞,指節捏得發白。

  他是血蓮教安在明川城裡藏最深的暗樁,從當上知縣那天起就小心翼翼,滴水不漏,連夢話都不露半個字。

  結果呢?

  教里那幫沒長腦子的東西,放火燒宅也就算了,還用帶血蓮教路數的真氣。

  他娘的生怕別人不知道是你們幹的?

  沈紹越想越窩火,茶盞往桌上一磕,砰一聲,茶水濺出來,袖口濕了一片。

  彭偉死不死,沈紹壓根不在乎。

  那小子一條命,擱在教中大業跟前,屁都不算。

  他在乎的是嚴淞。

  刑部鐵鼻神探這名號,不是白叫的。

  這姓嚴的鼻子有多靈,別人不知道,他沈紹心裡一清二楚。

  如今嚴淞盯上了血蓮教,要是再放任教里那幫蠢貨亂來,遲早順藤摸瓜,摸到他這顆瓜上。

  到那時候,藏的再深也得被拽出來。

  別說知縣這頂烏紗帽,整個沈家都得跟著陪葬。

  沈家不能倒,他更不能出事。

  正盤算怎麼摁住教里那幫莽撞東西,外頭傳來腳步聲,輕飄飄。

  一婢女提木桶進來,低眉順眼,嗓門軟糯:「老爺,浴水備好了。」

  沈紹抬眼看她。

  這婢女面生。

  府里每一個丫鬟的臉,沈紹都記得。


  不是他多上心,是干暗樁這些年養出來的毛病,身邊的人,必須知根知底。

  這個,從沒見過。

  沈紹不動聲色,淡淡「嗯」一聲,起身往內室走。

  婢女放下木桶,碎步跟上來,伸手要替他寬衣。

  那雙白嫩的手剛觸到衣襟……

  沈紹霍然回身,一掌裹挾陰勁,直貫婢女面門。

  這一掌毫無徵兆,又快又狠,掌風所過之處,空氣都似被抽乾。

  若是挨實,頭顱頃刻便要碎裂。

  然那婢女反應更快。

  她纖腰一擰,身形以一個絕非尋常人可及的詭異角度滑掠而出。

  足尖輕點地磚,整個人飄然退至三步開外,裙裾翻飛,姿態輕盈中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森然詭譎。

  站定之後,她抬起素手,往面上一抹。

  人皮面具一撕……

  好傢夥,封印解除。

  那張臉說不上多好看,但妖冶到犯規,眼尾上挑,瞳孔淡琥珀色,嘴角一翹,一股子邪性媚意直接拉滿。

  怎麼說呢,屬於那種「姐姐殺我」的級別。

  身材更離譜,薄衫貼身,胸前一撐,扣子壓力山大;腰卻細得一掐,妥妥的A4腰精。

  胯骨往下一拐,兩條長腿裹紗裙里若隱若現,滿眼都是大長腿。

  血蓮教,道妖老祖座下十八金身人妖,排行第三……人蛇妖,江顏。

  同時也是彭偉的三師姐。

  江顏撩了撩鬢邊碎發,笑吟吟瞧著沈紹,一開口,聲音撓得人心尖發癢:「沈大人,這見面禮可不怎麼客氣呀。」

  沈紹盯著她,臉沉如鍋底:「江顏,誰讓你來的?」

  「想你了唄。」

  江顏媚眼如絲,腰肢款擺往前晃了兩步,裙紗拖在青磚上,「好歹都是血蓮教的人,許久不見,人家專程來看你……你倒好,二話不說就要打要殺。」

  沈紹不吃這套。

  「少來。」他冷聲截斷,「城東那把火,你放的?」

  江顏眨了眨眼。

  那雙琥珀色的眸子裡盛滿天真的光,無辜得能掐出水來:「什麼火?」

  「嚴淞手下三名刑部的人,燒死在彭偉私宅裡頭,現場留了血蓮教的真氣痕跡。」

  沈紹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你乾的蠢事?知不知道嚴淞已經聞到味了?你要是讓他盯上,別怪我沒提醒你。」

  江顏聽完,臉上那股媚笑慢慢收了。

  她歪頭看著沈紹,眼神變了。

  那眼神怎麼說呢,就是看傻子的眼神。

  她語氣忽然正經起來,「沈紹,我剛到明川,這把火要真是我放的,我還跑來找你?等著嚴淞上門抓我?」

  沈紹沒吭聲。

  他盯著她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盯了好一會兒。

  江顏坦坦蕩蕩,甚至有點不耐煩:「你當我閒出屁了?殺嚴淞手下?呸!我要動手也是直接沖嚴淞本人去,殺幾個跑腿嘍囉,掉份兒!」

  她說得理直氣壯,胸脯都跟著挺了挺。

  沈紹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

  以江顏的做派,這女人雖然騷到骨子裡,但有個毛病,從不撒謊。

  用她自己的話說,撒謊太累,費那勁編瞎話不如多採補幾個男人。

  不是她乾的。

  沈紹心裡一沉。

  不是她乾的,那就是別人幹的。

  沈紹一屁股坐回太師椅上,手指頭下意識敲著扶手。

  不是血蓮教乾的。

  那城東那把火,誰放的?那三個官差,誰殺的?

  媽的。

  有人在明川城這潭水裡攪和,攪完了還把屎盆子往血蓮教頭上一扣。

  手法乾淨利落,連真氣痕跡都仿得真假難辨。

  沈紹敲扶手的動作停了。

  會是誰?

  江顏忽然又笑了,腰一扭湊過來,纖纖玉指搭上沈紹肩頭,吐氣如蘭,那氣息熱乎乎地鑽進他耳根子:

  「沈大人,看來這明川城裡,除了咱們,還藏著別的人呢。」

  「閉嘴。」沈紹冷冷蹦出倆字。

  江顏撇撇嘴,也不惱,琥珀色的眼底閃過一絲玩味的光。

  沈紹沒推開她的手,也沒看她。

  他只是坐著,瞳孔深處凝起一團沉甸甸的東西。

  好嘛,現在明川,又冒出個第三方在暗中攪局。

  放火殺人栽贓,一條龍服務,手法老練。

  這潭水,比他想得渾多了。

  渾得都能養鯊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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