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禍水本水,影后本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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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望月樓的酒,明川縣一絕。

  風無極做東,挑了二樓臨窗雅間。

  窗外夜色初籠,街上燈火漸起,幾碟精緻小菜,兩壺陳年花雕,倒也愜意。

  楚嵐指尖拈著瓷白酒杯,淺酌慢飲。

  她只是隨意坐著,便像一幅畫,周身氣質清冷,一襲素衣,硬被她穿出高不可攀的貴氣。

  明明生著禍水般的臉,眼神卻透出看透世情的疏淡。

  於躍海就沒這麼斯文了,他端起酒碗咕咚咕咚灌下大半碗,抹把嘴,打個響亮酒嗝。

  「老風,今兒什麼由頭?」

  於躍海筷子敲敲碗沿,斜睨過去,「你這鐵公雞肯拔毛,我瞧這太陽八成是打西邊出來了,別不是誰給你灌了迷魂湯吧?」

  張雲坐一旁剝花生,一顆一顆往嘴裡丟,聞言抬了抬眼皮,又耷拉下去。

  風無極沒接這茬。

  他擱下酒杯,身子往前一湊,聲音壓得極低。

  「哥幾個,最近可聽說一樁怪事?」

  楚嵐亦微微側首,三人齊齊看過去。

  風無極頓了頓,「彭偉,整整一個月沒露面了。」

  雅間裡靜了一瞬。

  於躍海率先嗤笑出聲:「那廢物點心?嗐,不定在哪個勾欄院裡摟著姑娘數腳趾頭呢。」

  風無極搖頭,「要真那樣倒好了,聽說人已經涼透了,可官面上報的,是外出巡視。」

  「巡視?」

  張雲拈花生的手懸在半空,眉毛差點飛出額頭,「彭偉?巡視?他巡他娘的哪門子他娘視?他不是他娘從來不沾他娘軍務嗎?」

  「蹊蹺就在這兒。」

  風無極指尖蘸酒,往桌上利落一划。

  「高堂隆、孟鵬,日日帶兵出城,一撥接一撥往外撒,也說是巡視,巡視要擺這陣仗?他娘的就是在翻彭偉!」

  街上喧囂遠遠傳來,倒襯得雅間裡落針可聞。

  張雲眉頭一擰,猛地抬眼。

  「會不會是……」

  話只說半截。

  在座都懂。

  血蓮教。

  周楓前腳斬了人狼妖畢利,那動靜,壓都壓不住。

  血蓮教的規矩,你砍我一刀,我滅你滿門。

  他們要是報復,殺個彭偉,只能算開胃菜。

  楚嵐端碗,淺抿一口。

  砰!

  於躍海一掌拍桌,碟碗齊跳。

  「彭偉那廝,死了最好!」

  嗓門炸裂,楚嵐一記眼刀飛過去,於躍海脖子一縮,嘴上照舊不饒。

  「草,老子早看他不順眼,仗家世橫行,欺男霸女多少樁?這種人渣,死,是老天開眼!我要買一萬響鞭炮,老子從街頭炸到街尾!」

  張雲按住他胳膊:「老於,慎言。」

  於躍海眼一瞪,「怕毛?這兒又沒外人。」

  風無極嘆口氣,提起酒壺給他滿上,拿酒堵嘴。

  楚嵐含笑不語。

  她拈起一粒花生,送入口中,慢慢嚼。目光落在窗外夜色里。

  旁人看去,只當她對這事不上心。

  可事實上……

  彭偉現在在哪,這世上沒人比她更清楚。

  那夜。

  大雨如潑。

  彭偉獨自出城,連親兵都不帶,行蹤藏得嚴嚴實實。

  這種天氣、這種做派,用腳趾頭想都知道,他要幹的事,見不得光。

  楚嵐後來推敲過。

  彭偉多半在找畢利的屍身。

  或者說,在找炁珠。

  血蓮教里,彭偉和蘇白各懷一枚,畢利實力最強,手裡豈會沒有?

  彭偉這波屬於是想撿漏,又怕被人分一杯羹,於是偷偷摸摸單刷。

  算盤打得噼啪響。

  偏偏撞上楚嵐。


  這叫什麼?轉角遇到死神。

  明面上,楚嵐三重境,彭偉四重境。

  四重打三重,紙面碾壓。

  可惜。

  彭偉連自己怎麼死的都沒想明白。

  事後楚嵐用了化屍水。

  大雨又沖了一整夜,什麼痕跡都留不下。

  哪怕狄大人親至,也只能兩手一攤。

  至於懷疑到她楚嵐頭上?

  楚嵐唇角微勾,眸中掠過一絲極淡的譏誚。

  清祟衛誰不知道,她楚某人不過三重境。

  三重境殺四重境?

  況且她還是個女子,生得嬌弱,說出去,就是個笑話。

  連敷衍都省了。

  楚嵐收回目光,端起酒碗,悠悠道:「彭大人英年早逝,可惜,可惜。」

  語氣輕飄飄,像在哀悼一隻蟑螂。

  於躍海沒聽出味兒來,還跟著點頭:「可不是嘛,嵐妹,要不你也買掛一萬響的鞭炮放放?」

  風無極瞥了楚嵐一眼,總覺得這話哪裡怪,但也沒深想。

  他們四個,沒一個看彭偉順眼的,不陰陽兩句才叫不正常。

  他又給自己斟了碗酒,神色沉下幾分。

  「說到血蓮教,還有樁事,我一直擱心裡。」

  張雲和於躍海都停了筷子。

  風無極緩緩道,「你們有沒有留意,血蓮教在別處都藏著掖著,唯獨在咱們萬靈府一帶,三番五次大動干戈。」

  「一撥接一撥,不是尋常騷擾,倒像在找什麼。」

  張雲若有所思:「找什麼?」

  風無極端起酒碗,沒喝,只拿在手裡轉。

  「當年有個傳言,不知真假,說萬靈府地下埋著寶貝,血蓮教暗中翻了許多年,屁也沒撈著。」

  「具體是什麼,沒人知道,但能讓血蓮教惦記這麼多年,絕不是尋常玩意兒。」

  夜風掠過窗外,燈影晃了晃。

  楚嵐依舊含笑,心裡卻把這茬記下了。

  酒過三巡,各自散去。

  此後一個月,表面風平浪靜。

  可底下早已暗流涌動。

  彭偉失蹤的事,終於捂不住了。

  清祟衛參將燕長空一封公文遞上去,直接炸鍋。

  趙總兵震怒。

  彭氏家族震怒。

  消息一路傳到京里,連聖上都驚動了。

  旨意下來,刑部派人,赴明川徹查。

  而彭偉的二叔,正是刑部尚書。

  醉翁之意,昭然若揭。

  這日蕭莫楊召集心腹議事。

  廳里氣氛凝滯。

  風無極眉頭擰成一團,來回踱步。

  張雲欲言又止,嘴唇翕動好幾回,到底沒出聲。

  於躍海癱椅子上,一臉阿呆樣。

  頭腦簡單就這點好,嘛也不用想。

  還有一人例外。

  楚嵐歪在太師椅上,翹著二郎腿,捧著把紫砂小壺,一口一口嘬茶。

  那姿態慵懶從容,像一隻臥在暖陽下的名貴貓兒,滿臉寫著與我無干。

  蕭莫楊掃了一圈,目光落在於躍海身上,頓了頓。

  「老於。」

  於躍海一個激靈坐直:「在。」

  蕭莫楊看他一眼:「你那嫉惡如仇、懲惡揚善的癮,這幾天收一收,前天你砍縣丞小舅子雙腿的事,我已經讓小楚去給你擦屁股了。」

  於躍海梗著脖子,不滿道:

  「我那叫替天行道!那狗東西欺壓百姓,賣菜的劉老伯被他打折了腿,我砍他兩條腿算輕的!」

  蕭莫楊也不惱,「是,你占理,可你知不知道,彭偉的二叔是誰?」

  於躍海一愣。

  蕭莫楊一字一頓:


  「刑部尚書,這回彭家鐵了心要找場子,只要讓他們揪住咱們先前跟彭偉有過節的由頭,再拿些事做文章,你猜會怎樣?」

  於躍海張了張嘴。

  「你那事,平日不算什麼,可在刑部眼裡,就是藐視王法、肆意妄為,往小了說,革職;往大了說,下獄。」

  於躍海喉結滾了滾,半晌憋出一句:「……曉得了。」

  悶悶的,到底認了。

  楚嵐嘬口茶。

  心裡半點波瀾沒有。

  慌個屁。

  她有危機直感傍身,真出了事,火燒到她身上,她就往深山裡一鑽,天大地大,誰找得著?

  這底氣,比什麼官場靠山都硬。

  散會之後,楚嵐溜達著回了家。

  院子裡,兩個徒弟正在練功。

  鐵錘扎著馬步,小臉憋得通紅,額上全是汗。

  謝長昭在一旁糾正姿勢,一絲不苟。

  楚嵐駐足看了會兒,問:「宗梁呢?」

  謝長昭抬頭:「師父,宗梁在狼窩。」

  楚嵐偏頭,踱過去。

  狼窩邊上,宗梁蹲在那,對著霜脊巨狼絮絮叨叨,跟人聊天一樣。

  那霜脊巨狼趴地上,幽綠眼珠子半眯,竟像在認真聽,時不時嚎兩嗓子。

  楚嵐走近。

  她纖細眉梢輕輕一挑。

  「你擱這兒幹啥呢?」

  宗梁回過頭,臉上一本正經。

  「師父,我跟小霜說話呢。」

  「……跟狼說話?」

  宗梁點頭,「嗯,今早一睜眼,突然就聽懂了。」

  「它跟我說,天天吃羊肉太燥,嗓子冒火,讓我弄點青菜拌著吃。」

  話音未落,霜脊巨狼竟配合地點了點碩大狼頭。

  楚嵐:「……」

  畜生通人性,這不稀奇。

  馬識途,狗護主,尋常事。

  但人通獸語?

  開什麼玩笑。

  她盯著宗梁看了半晌,騷年眼神清澈見底,沒半分作偽的意思。

  再看那匹霜脊狼,一雙狼眼幽幽回望過來。

  楚嵐清冷的眸子裡,頭一回浮出真切的凝重。

  這事兒,不簡單。

  宗梁這是得了癔症,還是福瑞思想占領大腦高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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