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一柄細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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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色壓下來,官道邊那幾棵歪脖子松樹底下,彭偉蹲得腿麻。

  手裡半截枯枝子戳來戳去,把松針捅得滿地亂滾。

  他等的人,這輩子沒準時過。

  霧氣從泥地里往上冒,貼著爛葉子慢騰騰淌過來,繞著樹根打轉。

  彭偉眯眼一瞧。

  霧裡頭晃出個人影。

  瘦得如竹竿挑衣裳,青灰長衫,領子敞著,鎖骨那兩片薄骨頭能扎死人。

  臉色白淨,一看就是躲屋裡不見光的貨。

  眉眼細細的,眯成兩道縫,笑不笑都一個樣。

  正是彭偉的師兄,人狐妖蘇白。

  「來了?」彭偉把枯枝一扔。

  蘇白嗯了聲,欠個身在他旁邊蹲下,開口就是一句:「五師兄也到明川了。」

  彭偉頓住。

  道妖老祖座下十八金身人妖排的是入門先後,跟拳頭大小沒關係。

  彭偉老么,但誰要真把他當軟柿子捏,回頭掰折的肯定是自個兒手指頭。

  但他五師兄不一樣,不僅輩分靠前,實力也是十八個師兄弟中靠前的。

  那傢伙四重境蹲了十多年,一腳踩實了,再邁半步就能摸到五重的門檻。

  有這號人物站過來,要取蕭莫楊那條命,就多了不止一成把玩。

  彭偉臉上沒動靜,腦子轉得飛快。

  蘇白那兩條眯眯眼縫裡,藏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他手伸進袖子,摸出一封信。

  桑皮紙,薄得透光,封口壓了一枚朱紅小印。

  老祖的私章,錯不了。

  彭偉接過來,指甲劃開封口。

  信很短,字不多,句句帶刃。

  老祖要他清掉名單上所有人,還限期,不許留痕。

  最後一行寫著:若引朝廷追查,門規處置。

  門規,老祖嘴裡的門規,等於死人。

  彭偉捏著信紙,手心一層薄汗洇上去,他終於明白五師兄為什麼來了。

  老祖不光催命,還加了碼,事辦砸了,他就是那個被扔出去的。

  松枝響,風卷著紙邊嘩嘩地拍。

  彭偉蹲在樹根旁,指節攥得發白,後背的冷汗讓山風一激,涼得貼肉,眼底那點狠勁反倒上來了。

  怕麼?怕。

  從前有個師弟沒幹好活,再沒人見過他人。

  可炁珠,這兩個字硌在心頭,磨得彭偉喉結動了一下。

  道妖老祖承諾完成任務就再給一顆予他。

  那東西攥在掌心裡,如熱流順著手臂往裡鑽,像大冬天灌一碗滾燙的薑湯,脊背上所有的寒氣都給逼散了,骨頭縫裡都舒坦。

  而且炁珠能洗根骨。

  他彭偉原來什麼資質自己清楚,能爬到四重境,全靠當年得到的那顆珠子死磕上來的。

  蘇白看著他把信讀完,才出聲,很輕的一聲笑。

  彭偉抬頭。

  霧更濃了,白蒙蒙的水汽纏上蘇白的身子,青衫洇濕一片,貼著腰線勒出窄窄一道。

  那件舊衣裳底下,骨架子瘦得清清爽爽。

  可他嘴角那一點弧度還在,懶洋洋掛著,讓人想起雪地里眯眼的白狐。

  「笑什麼?」彭偉嗓子裡像卡了砂。

  蘇白沒回,轉身。

  後頸那道線拉得長,白淨,領口敞著,鎖骨的形狀清清楚楚,細瓷片子般。

  霧氣舔上去,凝成珠,順著骨頭坡面滾下來,滑進衣領深處看不見了。

  彭偉眼光跟過去,喉結動了一動。

  然後他硬生生別開臉。

  媚功。

  這師兄練的那玩意,男女不忌,攻受隨意,他可不打算栽進去。

  霧把蘇白吞了。

  隔了半天,他聲音才從白茫茫裡頭飄過來,不沾地:「攥那麼緊,怕信飛了,還是怕自個兒反悔。」


  彭偉沒接話。

  低頭看手裡那封信,紙面已經揉出一把褶子。

  等他再抬眼,霧裡空蕩蕩的,只剩松枝在頭頂晃,沙沙響。

  ……

  楚宅後院,火光把半邊天烤成橘紅色。

  鐵錘妹妹在鑄劍。

  整七天,天天這麼幹。

  升溫,掄錘,再升溫,再掄錘。

  二斤三兩的四階靈鐵,必須一次成形,停不得。

  這料子是楚嵐托蕭莫楊弄來的,錢花了不少,路子也搭了。

  市面上拿銀子都未必買得到。

  鐵錘一重境。

  但她那身蠻力,二重境的武夫都未必扛得住。

  可光靠膀子力氣,只夠把料子勉強打成形。

  真正要命的,是氣鍛。

  真氣灌進劍胚,從里往外燒透靈鐵,這活不到三重境根本碰不了。

  但鐵錘練的《造化真訣》邪門,楚嵐輸進她體內的真氣,能暫時存著,不走。

  她就卡著這條縫,把楚嵐那股陰陽靈蘊真氣引出來,反手注進劍胚。

  真氣落下去的一瞬間,劍胚表面動了。

  紋路,極細極密,從劍脊一路鋪到刃口,如水波,像雲紋,像什麼東西從鐵裡頭往外鑽。

  一層疊一層,活的一樣。

  鐵錘沒喘氣,抬手把通紅的劍刃摁進凶獸血。

  嗤……

  白汽炸起來,血腥味撞上鐵腥氣,又腥又沖,嗆得人胃裡翻騰。

  她像聞不著,眼珠子釘在劍刃上。

  那紋路在血里一寸一寸凝住,清清楚楚。

  淬完火,接著掄錘。

  一錘。兩錘。三錘。

  鐵錘那條胳膊粗得像樹樁子,砸下去又穩又狠,半點不帶晃悠。

  劍條子慢慢顯出形狀,她摸過邊上備好的劍柄,懟上去,一通緊。

  折騰了小半個時辰,才雙手托著那玩意走到楚嵐跟前。

  二尺一寸長,二斤三兩沉。

  細劍款,整塊四階靈鐵打的,沒摻半點雜碎。

  劍身薄,還帶著點韌勁,爐火底下一照,幽幽發青,如一汪凍住的水。

  楚嵐接過來,隨手一甩。

  人劍合一這詞聽著玄乎,說白了就是順手。

  重量對不對,重心在哪,刃口出鋒順不順,每樣都得跟手長在一起。

  跟穿鞋一個道理,大了小了都白搭。

  這把攥手裡,倒正合適。

  五指收攏,指尖剛好卡進纏絲柄的凹槽里,不松不緊,跟那啥似的,一插,剛好卡住。

  她抬腕比劃了一下,刃口映著火光,一線亮光從護手滑到尖兒上,居然有幾分騷氣。

  一劍劈下去。

  鐵砧裂成兩半,一點聲響都沒帶。

  斷面光溜溜,能當鏡子照。

  謝長昭嘴裡那口茶全灌脖子上了,順著領口往裡淌,他半張著嘴,眼珠子快瞪出來:「這……這他奶奶的?」

  楚嵐沒理他,劍入鞘,往袖子裡送。

  劍夠薄,連鞘也薄,完美藏匿與袖中。

  這活換了別人還真幹不了,劍細,手臂也得細。

  她用起來,那架勢不像在收兇器,倒像哪家小姐往妝匣里擱梳子,慢條斯理,還有點犯懶。

  好一把藏袖裡的殺器。

  收妥了,她抬手把鬢邊散下來的碎發往耳後一別。

  方才火星子濺到袖口,燒出個針鼻大的洞,裡頭透出一小截白生生的皮肉。

  她自個兒沒瞧見。

  鐵錘眼眶紅了。

  那雙糙得像砂紙的手,方才掄錘時穩如鐵鑄,此刻卻不知往哪裡擺。

  她張了張嘴,半天吐不出一個字。

  打鐵的人最怕什麼?怕的是千錘百鍊出好東西,到頭來鎖在箱子裡,挨灰。


  可眼下這把劍貼著楚嵐的小臂,貼得那樣妥帖,妥帖得叫人心口發熱。

  謝長昭湊過來,壓著聲兒說:「師妹,你看師父那眼神……這是要把師父連劍一塊兒供起來上香?」

  鐵錘沒理他。

  她只盯著楚嵐看。

  滿院子煙火氣還沒散,火星子浮在半空像碎金屑。

  她師父站在那裡,就著那點餘燼的光,好看得不似真人。

  「辛苦。」楚嵐拍了拍她肩。

  鐵錘鼻頭一酸,腦子裡驀地竄出兩句不知哪裡聽來的話……

  千鍛萬鑿出深嶺,一朝入手便知音。

  好劍尋著好主,比人尋人還難。

  她今日算是見著了。

  鐵錘憨憨一笑,袖子胡亂往眼角一抹,眼底那點潮意被粗布蹭干,留下兩道紅印子。

  她悶聲說:「師父,給劍起個名兒吧。」

  楚嵐本想說不必,死物要名字做什麼?

  今日貼身藏著,明日興許就崩了口、折了刃,換了主人,或者乾脆斷在某處泥地里,名字跟著爛掉,毫無意思。

  可她低頭,撞上鐵錘那雙泛紅的眼。

  那雙眼睛裡有爐火映出來的光,還有別的東西。

  這一個禮拜,鐵錘守在火邊,汗順著下巴滴進砧上,嗤嗤冒煙。

  膀子掄圓了砸下去,一錘接一錘,沒有半刻停過。

  楚嵐把到嘴邊的「不用了」咽回去。

  她沉吟,拇指在劍鞘上緩緩摩過一圈,刃口那點寒意透過薄鞘滲出來,涼絲絲的。

  良久,她開口。

  「就叫……」

  她目光落在袖口那截劍柄上,心念一轉,惡趣味頓生。

  「此劍就叫……火之高興。」

  鐵錘愣住:「……?」

  謝長昭端著空碗,嘴還半張著:「……?」

  楚嵐臉不紅心不跳,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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