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名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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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稠如鐵水。

  明川城醉仙樓頂樓,燭火只燃一盞。

  昏光斜切過彭偉的臉,將那層慣常的浪蕩削成薄薄的刀鋒。

  沈紹對面坐著,指腹碾過杯沿,一圈,又一圈。

  「沈兄。」彭偉的聲音壓得很低。

  沈紹的指尖驟然定住。

  聲音不對。

  彭偉說話向來掛尾鉤,懶散、虛浮,被酒色浸透了的綿軟。

  此刻三個字砸下來,穩得如鐵楔。

  沈紹抬眼。

  彭偉眸色沉下去,暗光里靜如死水,「今日請沈兄來,是說幾句實話,我師父道妖老祖有令……明川城裡,有些人該死了,所以需要沈兄幫忙配合。」

  他抬手,食指蘸酒,在暗紅桌面上劃下幾道濕痕。

  沈紹沒動。

  酒杯歪在桌上,殘酒順著桌縫往下滴。

  他盯住彭偉指下那灘酒漬。

  酒液在暗紅桌面上蔓開,順著木紋走位,蛇皮一樣游出幾道人名。

  沈紹呼吸一滯。

  前面幾個名字他眼熟,都是艾薇樓的姑娘,紅的,不紅的,他見過,陪過酒,唱過曲。

  就這幾個。

  彭偉已經把人乾死在床上了。

  酒漬沒停。

  它順著桌面的坡度緩緩扭動。

  沈紹的目光釘在那裡。

  新的名字從酒液里浮出來。

  於。躍。海。

  沈紹瞳孔驟縮。

  酒液沒停,緊貼著「於躍海」三個字,又他媽洇出兩個字……

  楚嵐。

  操。

  還沒完。第三個名字緊跟著滲出來,筆劃又深又狠。

  蕭莫楊。

  沈紹猛地抬頭。

  雅間裡燭火晃了一下,牆上他的影子被拉長,斜斜地壓在桌面上。

  於躍海。楚嵐。蕭莫楊。

  這三個人名往桌面上一攤,比前面那串青樓花名冊沉了十倍不止。

  沈紹吸了口氣:「明白了,怪不得你突然對艾薇樓那個叫裕芢的花魁下了死手,一宿折騰到天亮,人直接死了,全城都當你是個色批頭子,見誰啃誰,啃相還難看。」

  彭偉端著酒杯,沒吭聲,抿了一口。

  沈紹聲音緊了緊,「還有後面那個冬條陰雞,也是你乾的,所有人都以為你彭偉就是個發情期的牲口,瞅上誰就按誰,玩法還他媽極其變態,原來你是有目地的。」

  彭偉擱下杯子,「老祖給的名單,我只是聽命行事。」

  「不是,這名單什麼邏輯?前面全是青樓妹子,後面仨清祟衛軍官,畫風突變這麼快?」

  彭偉不答,指頭蘸著酒漬在桌上又劃了一道。

  沈紹盯著那濕痕看了兩秒:「你下個要動的是蕭莫楊?他是千總,你想怎麼搞?別跟我說還用對付姑娘那套,人家又不去青樓坐檯,不吃你這套。」

  沈紹補了一句。

  「而且我試過殺他,這人防禦拉滿,走位滴水不漏,武力值還比我高一頭,暗殺基本失敗,明殺?那是送人頭。」

  彭偉點了點頭,像是早就在等他說這句。

  「借刀殺人。」

  彭偉口氣平平。

  「燕長空跟文黨那檔子事,周楓跟化羽派、武黨那些交情,沈兄你門兒清,不用我掰開揉碎地講。」

  沈紹眼珠子猛地一緊。

  「你要把殺蕭莫楊的動靜,引成兩黨傾軋?」

  彭偉打斷,「不是引成,它本來就是,兩黨掐架,死一兩個軍官算個屁事,到那時候,誰他媽還翻舊帳找那一刀是誰捅的?」

  屋裡靜了半天。

  燭火「啪」地炸了個燈花。

  沈紹長長吐了口氣,盯著對面那張嫩臉:「彭老弟……不,彭道友,你打算怎麼搞?」

  彭偉沒回。


  他垂下眼,看著桌上那些酒漬正一點點收干,名字的邊沿開始發白。

  答非所問道,「仙尊復活以後,不太喜歡明川這攤爛因果。」

  頓了一下。

  「所以我師父安排我來了。」

  沈紹端起杯子,一口悶到底。

  酒液順著喉嚨灌下去,燒得嗓子眼發緊。

  他放下杯時,手指頭還在抖,指甲蓋磕在杯沿上,叮地一聲輕響,沒壓住。

  他感覺自己聽到了不該聽的消息。

  ……

  第二天。

  楚宅小院,日頭曬得正好。

  楚嵐靠在廊柱上,看鐵錘在院子裡扎馬步、掄農夫三拳。

  三個月前鐵錘還是個握錘打鐵的匠籍丫頭,這會兒拳頭已經帶風了,一板一眼打得有模有樣。

  鐵錘收勢,沉氣吐納。

  院角那隻石鎖被她單手拎起來掂了掂,跟提個菜籃子般,又輕輕放回去。

  楚嵐眉梢一挑。

  虎臂、蜂腰、螳螂腿。

  可惜是個女孩子,不然在前世都可以去入選錦衣衛了。

  「嘿,鐵錘,你給為師過來。」

  鐵錘噔噔噔一路小跑過來,地板都跟著抖了三抖。

  「手伸出來。」

  鐵錘乖乖把手遞過去,楚嵐三根指頭往她腕子上一搭,眉頭當場就跳了一下。

  一重境了?

  老天爺,這小妮子三個月前還在掄大錘打鐵,現在就他媽的成為正式武者了?

  這天賦強的可怕啊?難不成自己無意中發現了一個天命之子?

  她縮回手,盯著鐵錘那張被日頭曬成焦糖小麥色的臉,咧開嘴笑了。

  「好你個鐵錘,不愧是為師的好牛馬……」楚嵐眼皮子都沒眨一下,順嘴就改了口,「……好弟子。」

  月亮門那頭,謝長昭抱個膀子往牆上一靠,也跟著笑:「師妹這修行架勢,我是拍馬都攆不上咯。」

  鐵錘杵在那,整個人傻了。

  那張焦糖色的臉上,先是懵,接著是樂,樂著樂著鼻子一抽,眼眶就紅了。

  嗓子裡像塞了團棉花,「師父……師兄……」

  楚嵐踮起腳,抬手呼嚕了一把她的腦袋,「哭啥,仨月就干到一重境,這說明啥?說明你天生就是這塊料,以前跟你爹打鐵,那是大材小用。」

  鐵錘眼淚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攔都攔不住。

  她娘生她沒了,打小跟著她爹在鐵匠鋪里混。

  她爹說丫頭委屈你了,生下來就是匠籍的命,匠籍的命就是糞坑裡的石頭,翻不了身。

  也沒人教她練武,更沒人拉她出那個坑。

  楚嵐的語氣忽然淡下來,「行了,把鼻涕擦擦,換了活法就把那些破事扔了,該斷的斷,該拆的拆,以後的路跟過去沒半毛錢關係。」

  但心裡頭卻嘀咕著:這極品牛馬我得多關心著點,以後吃肉喝湯全指望她了,嘖嘖,可算撿著個寶貝。

  鐵錘拿袖子狠狠蹭了一把臉,重重點了個頭。

  ……

  下午,軍營。

  日頭毒如烙鐵,直直往人臉上貼,操場上灰撲撲的土被踩起來,嗆得嗓子眼發乾。

  一個士兵從軍庫里晃出來,懷裡摟著一柄新刀,腰上還別著那把舊刀。

  「站住。」

  劉大壯停步,回頭,發現叫他的是新任千總彭偉。

  彭偉盯著他,目光落在那柄新刀上。

  聲音不高,整個校場都聽見了,「偷竊兵器,按軍紀,何罪?」

  劉大壯臉白了:「千總大人,卑職沒有!舊刀磨損,這是用舊刀換的新刀。」

  彭偉打斷他,話里不帶半點溫度。

  「我親眼所見,你從軍械庫出來時鬼鬼祟祟,換新刀就該交舊刀,你腰間那把舊刀為何還在?來人!」

  親兵上前。

  「斬他左臂。」


  刀光一閃,快如風。

  劉大壯甚至沒來得及眨眼,那條抱著新刀的胳膊就脫了身,飛出去半丈遠,血從斷口處噴出來,濺了一地,熱騰騰的腥氣在日頭底下炸開。

  慘叫聲還沒落地,一道人影已經砸進人群。

  「彭偉!你他娘的動我的人?!」

  於躍海眼珠子通紅,拳頭捏緊,身後魁部營的兵全紅了眼,刀柄攥進手心。

  彭偉站在原地,沒挪半步,甚至還低頭瞥了一眼靴面上濺到的血珠。

  「於都頭,你的人偷軍械,本千總依律辦事,你有意見?」

  「放屁!」於躍海一把薅住彭偉領子,「偷竊?你哪只狗眼看見他偷了?!」

  「兩隻都看見了。」

  於躍海額角青筋暴跳,手已經扣上腰間橫刀刀柄……

  「於躍海!」

  一道清冽的女聲劈開人群。

  楚嵐撥開人群走進來,第一眼沒看彭偉,先甩給於躍海一個眼神。

  鬆手。

  於躍海胸口起伏著,盯了彭偉三秒,手才慢慢鬆開。

  楚嵐這才低頭看了眼地上嗷嗷叫的劉大壯,又抬眼看彭偉:「千總大人,按規矩,士兵犯事也得先送刑營審,您這麼一刀下去……」

  「刑營殺得,我殺不得?」彭偉語氣淡然。

  楚嵐沒接話。

  她只是不聲不響往旁邊挪了半步,幅度小,但剛好把身後正大步趕來的蕭莫楊讓了出來。

  此時蕭莫楊臉黑成鍋底,明顯已經接到消息了。

  他一步踏進圈裡,「彭千總,這事本將會查。劉大壯我先帶回刑營,真有偷竊,軍法伺候;要是誤會……」

  他頓了一下。

  「若是誤會,本將也會給魁部營一個交代。」彭偉看著蕭莫楊,又掃了一眼他身後的楚嵐。

  楚嵐迎著那道目光,輕輕點了下頭。

  嘴角掛了點弧度,似笑非笑。

  然後她轉身,甩袖,拔腿就走。

  背影穿過血腥氣和塵土,利索,半點兒沒拖泥帶水。

  彭偉盯著那道背影。

  忽然背脊一涼。

  剛才的對峙在腦子裡快速過了一遍……

  如果楚嵐沒來,於躍海被他扣住「以下犯上」的帽子,順理成章幹掉,名單上又能劃掉一個。

  省下來的精力,正好全用在蕭莫楊身上。

  但這女人她來得太巧了。

  她這一出來,於躍海既沒真背上衝撞上官的鍋,又被她一聲喝住,先手搶了節奏,把彭偉那盤棋攪得稀碎。

  然後往旁邊一閃,把蕭莫楊讓出來。

  事兒交到蕭莫楊手裡,火頭直接摁回營務的灶台上。

  從頭到尾,她沒跟彭偉正面硬碰一句話,連個唾沫星子都沒濺到他臉上。

  但每一步都踩在他七寸上。

  彭偉慢慢攥緊腰間的刀柄,指節捏得發白。

  腦子裡最後定住的,是她轉身前那個點頭,嘴角掛著的笑,叫人牙癢。

  這娘們兒,留不得。

  殺意從眼珠子底下一層層往外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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