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切磋與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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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色壓下來,魁部營里的篝火先亮起來,火苗子躥得老高。

  三十多個大兵圍成個圈,腦袋擠腦袋,時不時轟一聲叫好,震得樹上烏鴉罵罵咧咧飛走了。

  圈裡兩個人正對打。

  楚嵐一身黑,腰上那根銀絲帶倒是晃眼。

  她身形一起一落,袍角翻飛,用那套八步登雲的身法,把自己整得像片黑雲彩,東飄西盪,腳底下愣是沒聲。

  偶爾出劍,劍光一閃就收,不嚇人,但識貨的都知道,那是要命的活。

  對面於躍海就實在多了,就一蠻牛。

  那杆虎戟掄起來,呼呼帶風,往下一砸,地上就多一道印子。

  他肩寬背厚,短褐底下筋肉鼓脹,每踏一步,腳底板都跟土地有仇般,陷下去三分。

  這份力氣,按理說同階中沒人能抗他一戟的,偏生楚嵐滑得像條泥鰍,戟鋒快挨著衣裳了,她輕飄飄一閃,連根頭髮絲都不帶斷的。

  說起來,這場切磋是於躍海自個求來的。

  楚嵐來魁部小半年,整天看他們操練,從沒跟誰練過手。

  今實在纏不過,只好應了於躍海的切磋請求。

  同時她呢,也想掂量掂量這魁部營都頭的斤兩,不過她沒打算暴露自身全部實力,就使一套兩儀劍法配上八步登雲,陪他玩玩。

  打到一百來招,於躍海額頭青筋都快蹦出來了,喘著粗氣。

  而楚嵐,依舊臉不紅心不跳,就胸口微微起伏那麼一下,讓玄黑勁裝裹著的飽滿,在火光里一晃,挺好看。

  圍觀的士卒們咽了咽口水,但沒一個敢多瞅。

  這位女都頭來營里不到半年,那眉眼間的冷勁,讓人只可遠觀。

  場中於躍海猛然炸喝:「別躲!吃我一戟吧!」

  虎戟兜頭劈下,力道比方才狠上三分。

  戟刃破風的尖嘯貼著耳根子刮過去,楚嵐腰肢往後一折,脊背幾乎貼地,袍裾嘩地翻起,露出玄色綁腿裹著的小腿。

  虎戟鋒刃擦著她鼻尖砸在地上,轟一聲碎石四濺,幾粒彈在她腰側,隔著薄袍都震得皮膚發麻。

  她順勢空翻,滾過去。

  於躍海收戟再劈,虎口筋肉繃成鐵疙瘩,青筋爬滿小臂,喉嚨里悶哼連連。

  泥人也有三分土性,何況活人?他被遛了大半場,火氣上頭了。

  而楚嵐一邊閃一邊琢磨。

  兩儀劍法搭八步登雲,竟出乎意料的合拍,好比餃子就醋,越吃越有。

  她心裡微動:往後遇上硬茬子,在不掀底牌的前提下,這套組合便是她最大的老本。

  說到底,平日裡練得爛熟的功夫,才是最靠得住的。

  那些花哨的大招,看著嚇人,可臨陣哪有功夫給你憋氣蓄力?

  她嘴角一勾,笑意淺得幾乎看不見。

  可就這麼一抹若有若無的弧度,正揮戟劈來的於躍海心頭忽然一顫,招式跟著滯了半拍。

  就這一瞬,楚嵐的劍遞了出去。

  劍尖點在於躍海手腕,不重,恰好刺在筋絡交匯處。

  於躍海半條手臂驟然酸麻,虎口一松,虎戟鐺啷落地,帶起一溜塵煙。

  他低頭看自己空空的手,虎口迸開一道口子,血珠子滲出來,順掌紋往下淌。

  愣了一息,猛地吐出一口濁氣,胸膛起伏,汗珠從額角滾過下頜,啪嗒砸進泥土。

  「輸了。」他瓮聲瓮氣,語氣里沒多少不甘,倒是鬆快得很。

  楚嵐收劍入鞘,紅唇微抿。

  火光映在她臉上,眸子裡波光流轉,鼻樑挺秀如削,唇色艷麗,偏那神色裡帶著三分疏離,既不倨傲也不親近,恰到好處地教人夠不著。

  「老於你氣血強悍,我只有閃躲的份,算平手罷。」

  她說謊時臉不紅心不跳,聲線清泠,聽著悅耳卻涼絲絲的。

  於躍海把頭搖了搖,坦坦然道:「武者對決只看結果,贏不了便是贏不了,何況妹子你還是女子,若再算平手,我這張臉往哪兒擱?」

  他這話說得磊落,旁邊的士卒們轟然應和,紛紛嚷著。


  「都頭爽利」

  「輸得起才是真漢子。」

  楚嵐淡淡一笑,不再掰扯。

  她本就不在乎這場輸贏,倒是方才那百餘招閃轉騰挪,讓她撈著了不少實惠。

  八步登雲在實戰里磨了一遍,先前練時那些別彆扭扭的轉折處,現在順溜多了。

  她垂著眼,在心裡默過一遍剛才的步子,正琢磨著,眼前忽然遞過來一條白毛巾。

  謝長昭不知啥時候蹭到她跟前,臉上掛著的那副笑,不多不少,剛好夠讓人挑不出毛病。

  「楚頭兒,擦擦汗。」

  他說著,手指捏著毛巾一角遞過來,指尖往前探了探,離她手背就差那么半寸。

  楚嵐抬眸瞥了他一眼,伸手接過。

  她把毛巾按在脖子上,汗水滲進雪白的棉布里,洇出一小片深色濕痕。

  旁邊魁部營的兵士們看得眼熱,心裡頭直罵謝長昭這孫子真是踩了狗屎運。

  可又沒法子,人家是楚嵐還在黑龍會當堂主時就跟著的跟屁蟲小弟,可以說是眼睜睜瞅著楚嵐一步步往上爬的。

  旁人只有咽口水的份,酸也白酸。

  謝長昭這命,嘖嘖,抱大腿抱得那叫一個準。

  營外腳步聲沓沓而來。

  蕭莫楊跨步入內,一臉笑呵呵的,身後跟著個垂首捧盒的小婢。

  楚嵐與於躍海並肩上前迎候,楚嵐微微欠身,於躍海抱拳行禮,外人面前給足上司顏面,這是規矩。

  蕭莫楊揮揮手,先看向於躍海:「本官說過,獵殺凶獸的賞賜不會少。」

  他示意小婢奉上錦盒,打開來,藥香撲面,盒中一枚龍眼大的靈丹瑩瑩生光,紋路流轉。

  「三品蘊神丹,助武者蘊神通靈,有價無市。老於你好生消受。」

  於躍海接過那枚三品丹藥時,粗豪的臉上掠過錯愕,旋即轉為沉沉的鄭重。

  緊接著蕭莫楊拍了下掌。

  一頭肩高一米四的巨大白狼被牽了過來,肩胛骨隨著步伐一聳一落,虬結的肌肉在雪色皮毛下滾出流暢的弧線,一收一放都帶著原始的力道。

  楚嵐那雙眼剎那間亮了。

  蕭莫楊看在眼裡,心頭那叫一個舒坦,好比大夏天灌了碗冰鎮酸梅湯,從頭爽到腳。

  他抬臂去撫狼頂,白狼卻猛一偏首,雪白獠牙擦著他指尖掠過去,差一線就咬實了。

  他縮手時忙乾笑一聲:「這狼是頭小母狼,性子烈得很,鎮夷軍豢了三代的凶獸後裔,實力能抵二重境武者,取名霜脊,歸小楚你當坐騎了。」

  楚嵐應聲,邁步上前。

  白狼弓起脊背,喉嚨里滾出低沉的嗚吼,森森獠牙在火光里泛著冷青的光。

  蕭莫楊探身想攔,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心頭掂量著,這楚嵐向來不打沒把握的仗,既然敢上,八成有她的章程,何必瞎操心。

  楚嵐站定,微微仰面,火光從她下頜滑過,在那截纖秀的頸子上鍍了一層暖色,又順著衣領沒入深處。

  她身形高挑,勁裝貼著腰臀的線條收得恰到好處,不瘦弱也不粗蠻,透出一股子慵懶的掌控力。

  她右手忽地抬起,五指張開,倏地箍住狼嘴。

  力道穩得驚人,指尖陷進白色毛皮里,指節泛著玉質的白。

  白狼掙了兩下,後爪在地面刨出淺痕,卻掙不脫那截纖細手腕里蘊著的暗勁。

  楚嵐俯下身,紅唇幾乎貼著狼耳,聲若呢喃,氣息溫溫熱熱地拂過霜脊耳尖的絨毛。

  旁人聽不真切,只看見那琥珀色的凶光一寸寸軟下去,茫然漫上來,最後竟變得馴順起來。

  她鬆開手,霜脊低下了頭顱,濕潤的鼻尖蹭過她掌心,留下一點微涼的痕跡。

  蕭莫楊湊上來:「你跟它說了什麼?」

  楚嵐回眸,那一笑綻在搖曳的火光里,唇色艷得教人喉頭髮緊,眼底卻寒浸浸的,冷與艷絞在一處,絞得人骨頭縫裡泛起酥麻。

  她慢悠悠撫著霜脊頭頂柔軟的茸毛,指尖穿插其間,動作輕柔得近乎蠱惑,嘴上卻半點不饒人:「我說……不聽話,就把它剁了,搭上八角桂皮,燉一鍋肉。」

  這話一出口,蕭莫楊後背一涼,心裡直犯嘀咕:這女人,嘴上抹蜜心裡揣刀,綿里藏針的功夫算是練到家了。

  往後可得留個心眼,別哪天一不留神,也讓她給燉了。

  隨後於躍海那笑聲炸開來,粗獷得燈焰都跟著亂晃。

  士卒們跟著鬨笑成一片,嗓門一個賽一個大。

  霜脊渾然不知自個兒剛在鬼門關溜達了一圈,溫順地拿腦袋蹭著楚嵐腿側,尾巴掃過她靴面,搖得歡實。

  楚嵐垂眸瞟了它一眼,指尖漫不經心地撓著狼耳後那片軟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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