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會後的散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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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陶知縣端坐明川縣衙偏堂,背後清正廉明四個大字,跟這屋氣場嚴重不符。

  他清嗓子,開念。

  幾千字的文稿,嘩啦一下鋪開。

  從「我天天愁得睡不著」到「多虧各位老鐵」,從「邪教真不是東西」到「咱們得撥亂反正」。

  詞整得挺花哨,排比一套一套的。

  聽得底下那幫殺豬宰羊的武林狠人,一個接一個進入深度睡眠。

  聚賢幫幫主,一大鬍子,腦袋一頓一頓,下巴恨不得扎進胸腔里。

  旁邊兄弟一肘子懟過去,他猛一激靈,嘴角亮晶晶一條:「啊?……散會了?」

  陶知縣當沒看見,繼續輸出:「……血蓮教剩下那點渣渣,各位別大意,總而言之,言而總之……」

  言而總之一出來,底下全醒了。

  不是這話多好聽,是終於要完了。

  但聽完陶知縣後面的話,底下這班人心卻全涼了。

  陶知縣話說得客氣,意思很直:血蓮教還有殘部,會報復,你們自己看著辦。

  人話版:活兒幹完了,本官要寫報告請功,你們夜裡腦袋還安全不安全,不關我事。

  堂上沒人吭聲。

  心裡都在罵娘。

  而陶知縣被罵娘一點不冤。

  昨晚那仗,打得跟啃屎一樣。

  血蓮教不知從哪整出一堆蠱人,皮糙肉厚,刀砍上去跟剁鐵一樣。

  原以為就個小據點,結果教眾多達兩三百,裡頭還有一堆蠱人,光鐵甲蠱人就蹦出來五頭。

  五頭啊!那玩意兒能把一重境武者當花生米嚼。

  各路人馬死傷慘重,天宇派這種大門派的弟子都掛了彩。

  血蓮教的窩點是端了,可他們高層那幫孫子,像什麼天殘劍之流,一看風向不對,撒丫子就跑了。

  就單說一個天殘劍,劍毒,人更毒。

  這種人跑了,等於給每人屁股後頭拴條毒蛇。

  你不知道它什麼時候咬,可你知道它一定咬。

  而且現在是還不止一條毒蛇。

  陶知縣「各自小心」剛落音,福緣鏢局總鏢頭龔正就站起來了。

  龔正這人,四十多,滿臉橫肉,說話如同放炮:

  「陶大人,您這話不對啊。當初您叫我們來剿匪,說官府兜底,現在我死十幾號兄弟,您一句小心就打發了?」

  堂裡頭靜得能聽見掉針。

  陶知縣慢悠悠放下稿紙,斜了龔正一眼。

  那一眼,不是看人,是看小蟲蟲。

  他笑了,笑得怪溫和,聲音不大也怪粘牙:

  「龔總鏢頭,本官記性好哇……你這個月的稅銀還沒交嘛,上個月的帳,也是一筆爛帳渣。」

  就這一句,輕飄飄扔下地。

  可誰都聽出那意思:你個小小鏢局算老幾,老子讓你磕磣你就磕磣,關卡要你卡,稅銀要你查,連你鏢車上官道都給你扣成蝦。

  你在這兒跟老子叫囂個啥?叫個der!

  龔正臉漲成豬肝,張嘴又閉上,坐下。

  不是慫,是真沒轍。

  官整商,比捏螞蟻還省事。

  陶知縣掃一圈。

  湯家家主湯德厚低頭數地板縫。

  其餘小門小派,一個個縮成鵪鶉,恨不能鑽進地縫。

  陶知縣再看自己右手邊那三位。

  天宇派萬鵬舉,黑龍會李涯,赤焰幫聞樂。

  這才是能跟他平起平坐的。

  萬鵬舉靠著椅背,眼皮都懶得抬。

  李涯端著茶杯看茶葉轉圈。

  聞樂翹著二郎腿,手指有一搭沒一搭敲膝蓋。

  三人齊刷刷沒有說話發表意見。

  陶知縣心裡那盞燈亮了。

  這三位大佬不吭聲,等於把話挑明:面上活幹完了,江湖路遠,誰管誰是誰的爹,血蓮教那點餘孽?愛誰誰,反正老子不伺候。


  他笑著點下頭:「散會。」

  一聲令下,人群魚貫而出。

  罵娘的、嘆氣的、盤算連夜扛著行李跑路的,什麼鳥都有。

  湯德厚夾在人群里,臉拉得比驢長。

  他湯家是明川本地坐地戶,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血蓮教要算帳,頭一刀准砍他們這幫地頭蛇。

  轉念一想,湯德厚又踏實了些,自己兒子湯衡在天宇派掛著號,陶知縣剛才私下拍過胸脯,湯家那份補償跑不了。

  朝中有人好辦事,老理兒,管用。

  ……

  而此時陶知縣回到後堂,往太師椅上一癱,端茶壺對嘴灌一口,沖師爺揮手:「給府台大人寫摺子,說明川邪教平了,本官調度有方,殲敵無數,請功。」

  師爺小心翼翼探一句:「那……跑掉那幫餘孽呢?」

  陶知縣擺擺手:「本官守好縣衙就得,外頭那些江湖人,讓他們自己折騰去。」

  師爺點頭,磨墨去。

  ……

  會後,天宇派一行人回湯府。

  靠著湯衡這層關係,這些日子他們暫住在這兒。

  萬鵬舉坐正廳太師椅上,喝著茶,翹著腿,心情不賴:「這次宗門任務,面上算完了,已經能回去交差了。」

  他說得輕巧,也是實話。

  天宇派派他與周楓來明川,表面協助剿滅血蓮教,實則為仙緣。

  仙緣這玩意兒,說白了就是天大造化,誰搶到誰起飛。

  血蓮教一叫屍蓮仙姑的小頭目,不知打哪搞到了仙緣,還躲進了明川。

  天宇派聞風而動,直接派長老來搶。

  剿滅血蓮教?順手的,是幌子,做給外人看的。

  昨夜那仗,血蓮教放出五頭鐵甲蠱人,銅皮鐵骨,刀槍不入,普通武者上去純屬送外賣。

  但天宇派狠人周楓,提一桿槍,五槍,一頭一槍,乾淨利落。

  五頭蠱人當場挺屍,圍觀群眾連他臉都沒看清。

  萬鵬舉當時站邊上看著,心裡就剩一句:這他媽才叫本事。

  想起這茬,他扭頭看周蓉:「周侄女啊,你爹回來沒?那仙緣到嘴沒?」

  昨晚不知哪走漏風聲,那屍蓮仙姑提前扛著仙緣跑路,害的周楓還得親自去追。

  周蓉搖頭:「我爹還沒回來。」

  萬鵬舉一點頭:「周兄親自出馬,那仙緣基本焊死了,那我們還蹲明川幹啥?等血蓮教餘孽請咱吃席?」

  他沖眾人擺手:「我們也別在這乾耗了,明川境內血蓮教窩點被端乾淨,宗門任務也交得了差,再賴下去,耽誤修行,不值當。」

  眾弟子齊刷刷點頭。

  沒人敢說個不字,再說了,誰樂意留這兒?

  修行之人,一天不練功就跟少擼一頓似的渾身難受。

  更別提昨晚跑掉那幫餘孽,個個跟被洗了腦的死忠粉一樣,指不定啥時候殺回來。

  留下就是當活靶子,睡覺都得睜一隻眼。

  只有一個人沒點頭。

  湯衡。

  他縮在角落,眼神晦暗。

  天宇派這批弟子裡,獨他一個是明川本地人。

  湯家參與圍剿,鐵板釘釘的事,血蓮教要算帳,頭一刀准砍他湯家脖子上。

  他老爹湯德厚是只老狐狸不假,可武功稀鬆,家裡那些護院,嚇唬老百姓還行,真碰上天殘劍那種級別,全家湊一塊不夠人家一劍當花生米嚼。

  這時候他拍拍屁股跟師兄弟回山門?傳出去,脊梁骨能讓人戳成篩子。

  旁邊一個混熟的弟子看出他心思,拍他肩膀道:

  「湯師弟,咱習武之人,得斬斷俗緣,家族、父母、妻兒,全是拖油瓶,你牽掛越多,破綻越大,修為越像便秘,死活通不了,天宇派歷代祖師,哪個不是把家一扔、把臉一抹,才修成正果的?」

  這話在天宇派挺流行,薄情寡慾,一心求道,十個弟子有八個都是這副德性。

  不單天宇派,整個修行界都這臭毛病,家族是什麼?是軟肋。是繩子,專綁你腳脖子,讓你飛都飛不利索。


  湯衡沒吭聲,臉卻更陰沉了。

  這時候李雲帆踱過來,不緊不慢開了腔:

  「湯師弟,別聽他扯淡,什麼斬斷俗緣,那叫站著說話不腰疼,我說句實在的。

  你們湯家這回又不是圍剿主力,血蓮教就算要報復,頭一個找的也是縣衙,是黑龍會、赤焰幫那些蹦躂最歡、沖在最前頭的,輪不著你們湯家。」

  湯衡抬起頭,眼裡總算有了點光。

  李雲帆接著說:

  「你現在回宗門,那不叫跑,那叫搬救兵,回了山,你可以花錢請人來守你們湯家,天宇派外門有的是缺錢用的弟子,你銀子給夠了,他們能把你們湯家守成個鐵桶。

  你一個人留在這兒頂什麼用?血蓮教真來了,你不過就是多添一具屍首。」

  湯衡聽完,默了三秒。

  然後笑了。

  那笑容,一半釋然,一半自嘲。

  「李師兄說得對。」他道。

  就這麼簡單,說放下,便放下,不是真放下,是找個讓自己心安理得的由頭。

  人嘛,最拿手的就是給自己搭台階。

  當日下午,天宇派一行人收拾行囊,離了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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