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赤鱗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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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下整夜。

  天剛亮,黑龍會分舵議事堂就坐了人。

  總舵主周勤和幾位副舵主都到了。

  周勤端著茶碗坐正位,眉頭擰成疙瘩。

  一大清早就聽見壞消息,讓他感覺很晦氣。

  他姥姥的。

  副舵主郭清源,死了。

  死在了血蓮教手裡。

  周勤把茶碗擱下,瓷器碰上木頭,咚一聲悶響。

  他沒吭聲,眼睛盯著院子裡那棵歪脖子槐樹。

  樹葉上還掛著水珠,風一吹,噼里啪啦往下掉。

  議事堂里的人都低著腦袋,沒人敢看他。

  日頭剛爬上房脊,李雲帆和湯衡才來。

  兩個人身後跟著四個黑龍會幫眾,抬著一塊門板。

  門板上躺個人,白布蓋著,布下頭滲出暗紅色的印子,濕答答的。

  周勤走過去,掀開白布。

  瞅了一眼郭清源那副缺胳膊少腿的模樣,又趕緊蓋回去,連忙擺擺手,讓四個幫眾抬出去。

  「周舵主,郭副舵主是被血蓮教天殘劍所殺的。」湯衡站在三步外,聲音不大不小。

  周勤手一頓。

  他轉過身,面朝院子裡的影壁,問:「確認嗎?」

  李雲帆解釋:「郭副舵主是被人用劍弄死的,真氣外放,一招就沒,乾脆利落。明川城裡能用劍搞出這動靜的武道三重境強者,也就剛來明川的血蓮教天殘劍。」

  周勤沒回頭,肩膀繃著。

  院子裡安靜得很,就聽見房檐往下滴水,一滴,兩滴,砸在青磚上,碎得挺好看。

  「血蓮教。」周勤終於開口,聲音不大,但屋裡每個人都聽得真真的。

  他轉過身,掃一圈在場的人,臉上沒表情,可眼皮底下那雙眼珠子燒著火。

  「我黑龍會的副舵主也敢殺?」周勤頓了頓,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這是騎在黑龍會脖子上拉屎。」

  沒人敢接話。

  「副舵主被殺,總舵要問責。我周勤跑不掉。」他繼續往下說,一字一頓,「但那是後話。」

  周勤抬起下巴,看向李雲帆。

  「血蓮教敢動黑龍會的人,就得付出生命的代價,我不夠,還有副會長;還不夠,就請會長。」

  話說完,議事堂里幾個副舵主同時挺直背。

  陸風瞅準時機開口:「舵主,弟兄們聽您的。」

  周勤沒理他,大步往外走。

  靴子踩過積水,泥點子濺到袍角上。

  他走得快,衣擺帶風,跨出議事堂外院子門檻才停住。

  「張雲。」他頭也沒回。

  「在。」

  「郭清源既然死了,他那正陽堂,現在歸你管。」

  「謝舵主。」

  「劉奉先。」周勤頓一下,終於轉身,看向站在最邊上的那個人。

  劉奉先前陣子剛被擠掉副舵主的位置,這些天跟霜打的茄子般,耷拉著腦袋,一點精神沒有。

  現在那茄子眼睛裡亮了。

  周勤繼續說:「劉奉先現在你重新恢復為副舵主,剩下兩堂,你負責管理,別再給老子捅婁子。」

  劉奉先深吸一口氣,抱拳:「舵主放心!」

  這狗日的嗓門大得離譜,震得房樑上灰都掉下來幾粒。

  周勤繼續道:「全力配合天宇派三位上使去搜血蓮教,這場子必須給老子找回來。」

  李雲帆一聽這話,眼裡閃過一道喜色。

  他娘的,還以為郭清源一死,周勤這貨要慫,沒想到反倒把血性給激出來了。

  他暗暗點頭:黑龍會能混至今日境地,果然有兩下子,算幾條真漢子。

  ……

  出了議事堂,最開心的龜兒就是劉奉先。

  這貨腳步輕快,眼角眉梢全是笑,離開議事堂就拉上幾個親信喝花酒去了。

  分舵里人心惶惶一早上,到晌午就穩了。


  該站崗的站崗,該巡邏的巡邏,好像郭清源死了就死了,跟刮陣風一樣,風過了,院子裡那灘積水照樣映著天。

  楚嵐對議事堂里發生的一切毫不知情。

  她坐在書房裡,窗子半開。

  光線斜射進來,落在那塊金色礦石上。

  翻了三本典籍,她才找到出處,《百鍊譜》第三卷第十七頁。

  赤鱗金。

  產自地火深處,性烈,入兵則韌,入甲則堅。

  她把赤鱗金托在掌心,掂了掂分量,沉甸甸的,比普通鐵石重上三成。

  好東西。

  郭清源從當鋪里淘來,還沒捂熱,就落到她手裡。

  楚嵐將赤鱗金擱進木匣,合上蓋子。

  黑龍會的打鐵鋪子她去不得。

  郭清源前腳在當鋪買到這東西,後腳她拿著同樣的料子過去,有心人一查,線就搭上了。

  她沒那麼蠢。

  明川的官方直屬鋪子在城東。

  鋪面不大,門口掛黑底金字幌子,上書「明川鍛造局」四個字。

  官家字號,童叟無欺。

  她進去時,鐵匠師父正蹲在爐子前頭吹火。

  炭火燒得正旺,熱氣撲面而來,夾雜鐵鏽與煤煙的氣味。

  師父姓孟,五十來歲,胳膊比尋常人大腿還粗,臉上有道疤,從左眉梢直拉到顴骨,是被濺出的鐵水燙出來的。

  孟師父接過木匣,掀開蓋子,眯眼看了三秒。

  「赤鱗金。」他把匣子合上,推回去,「這料子稀罕。」

  楚嵐沒接,直接說:「打劍。」

  「料太少。」孟師父撓後腦勺,指甲縫裡全是黑灰,「打刀劍就是敗家,造不出好貨。」

  「那你說打什麼?」

  「軟甲。」

  孟師父抄起火鉗,夾起一塊燒紅的鐵,往砧上一擱,鐺鐺兩錘,「巴掌大一塊,貼胸口,護心脈,這料子薄,貼身不顯形,刀砍上來……」

  鐺鐺!又是兩錘,火星四濺。

  「容易崩口!」

  楚嵐盯著砧上那塊被錘打得通紅的鐵,眼底映著火光。

  她想了想。

  「成。」

  「輔料加工費,二百兩。」

  「行。」她起身,目光落在那隻木匣上,「取貨時一併結清。」

  孟師父抬眼看她一下,點頭,不多話。

  赤鱗金在他手裡,光料子就值上千兩,不怕賴帳。

  楚嵐推門出去,日光晃眼。

  她站鋪子門口,伸手擋光,身後爐火呼呼響,風箱拉得急。

  日子照過。

  離開鐵匠鋪後,她接著去黑市上班,跟手下說說笑笑,一切如常。

  郭清源的死,在她臉上沒留下半點痕跡。

  午飯時,謝長昭端著碗湊過來,碗裡紅燒肉堆得冒尖,油光鋥亮。

  「堂主,聽說了嗎?駐地炸鍋了。」

  他嚼著肉,腮幫子鼓囊囊的,「郭清源,那廝,死了,你說這人啊,得意時別太狂,指不定哪天就栽。」

  楚嵐夾一筷子青菜,嚼兩下,沒吭聲。

  謝長昭見她沒興趣,轉身找隔壁桌聊去。

  楚嵐放下筷子,端起茶碗喝了口水,目光落在窗外。

  街上人來人往,小販吆喝,小孩追狗,一切正常。

  郭清源那老江湖,沉穩,知進退,這輩子沒栽過大跟頭。

  可惜,遇上了她。

  楚嵐擱下茶碗,指尖沿碗沿劃一圈,瓷聲細微。

  非感慨,乃警醒。

  郭清源此人,本不當死她手,她贏,非因更強,乃因更狠、更能苟。

  郭清源已死。

  然她不可放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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