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兒大不由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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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說這湯家府邸,平日的排面也算拿得出手,可今兒個這陣仗,邪乎得邪乎。

  天還蒙蒙亮呢,後廚那煙囪就躥出黑柱子,幾個廚子圍著灶台轉。

  宰牛殺羊,血水順著水溝淌出去,隔老遠就把隔壁王家的貓饞來了,蹲牆頭上一頓叫喚。

  宗梁打從下半夜就沒歇過。

  搬桌、擦凳、擺碗筷,哪樣他都不落空。

  這小伙幹活是塊料,就是腦子那啥,往好聽了說叫憨厚,往難聽了說,就比正常人慢半拍。

  你跟他說「把那摞盤子端來」,他准回一句「哪摞」,等你指明白了,他才動。

  不過只要你交代清亮,他幹得比誰都仔細。

  一個盤子能擦三遍,比自己那張臉還乾淨。

  「蕭伯,今兒到底啥日子啊?」宗梁抹把汗,湊到老護院跟前,「這陣仗,比過年還邪乎。」

  老蕭頭遛彎遛得慢悠悠的,瞥他一眼,咧嘴樂了:「你小子耳朵長腚上了?今兒個大少爺回來。」

  「大少爺?」

  宗梁一愣,「不能啊,往年不得到臘月才歸窩?這才六月天。」

  「所以才叫大事兒嘛。」

  老蕭頭背著手,往門樓那邊抻脖子一瞅,「聽說是從天宇派回來的,還帶同門呢,你當老爺為啥整這大動靜?」

  宗梁愣愣點頭,轉身就去搬酒罈,管家剛派的活,他不敢耽誤。

  老蕭頭一把薅住他:「你慢點!那罈子摔了,把你賣了都賠不起。」

  「我這不怕耽誤事兒嘛。」

  「事兒耽誤不了,你別把自個兒耽誤了。」

  老蕭頭從兜里摸出一把瓜子,慢悠悠地嗑,「幹活跟過日子一樣,得有個穩當勁兒。你看那大河,流得快的,洪澇頭一個沖它;你再瞅那老井,不動彈吧,啥時候打水啥時候有,你啊,別學那大河奔命,得學那老井扎堆。」

  宗梁撓了撓頭,似懂非懂地點了點,腳步倒是慢了下來。

  老蕭頭瞅著他的背影,搖搖腦袋,嘴角掛著笑。

  這孩子是笨了些,可骨子裡不壞。

  在這深宅大院裡,不壞二字,便是頂級的聰明。

  ……

  日頭堪堪攀上屋檐,街口已炸開爆竹響。

  「來了來了!」小廝們一邊跑一邊喊。

  湯德厚大清早就立在門外,換了身藏青色綢緞袍子,鬍鬚颳得精光,頭髮梳得油亮,整個人看上去生生年輕五歲。

  他身後站著一大家子,連平日裡不大出門的幾房太太都齊齊到場,個個伸長脖頸,朝街那頭張望。

  街坊四鄰全湧出來瞧熱鬧。

  這年頭,能進天宇派的,那都不是一般人家的子弟。

  湯家能出一個,祖墳上算冒了青煙,誰見了不眼紅?

  馬蹄聲噠噠響,由遠及近,一匹高頭大馬從街角拐出來。

  那馬一身棗紅,太陽底下一照,皮毛亮得能當鏡子使。

  湯衡騎在馬背上,腰杆挺筆直,一身白袍,頭髮拿玉冠束著,那叫一個氣派。

  旁邊並排走著的一男一女。

  男的天宇派衣裳,人看著更穩重,眼神往你身上一掃,帶著那麼一股子說不上來的壓人勁兒。

  女的不太打眼,穿得素淨,騎馬上也不端什麼架子。

  可越是這樣的人,你越不敢小瞧她。

  「爹!」湯衡到了門口翻身下馬,幾步躥到湯德厚跟前,抱拳,「孩兒回來了。」

  湯德厚眼眶一紅,差點沒繃住,使勁拍兒子肩膀,連說倆「好」字,後頭詞兒全堵嗓子眼了。

  旁邊二娘嘴快:「哎呦喂,衡兒這是瘦了,也黑了!不過更俊了!這身板,一看在山上就沒少練。」

  湯衡笑著搭了幾句茬,轉身往後一指:「爹,這是我同門師兄李雲帆,這是師姐周蓉,先前你都見過。」

  李雲帆抱拳,不卑不亢:「湯伯父,給您添亂了。」

  周蓉也跟著叫了聲「伯父」,動靜不大,聽著卻舒服。

  不像那種端著的大家閨秀,渾身不接地氣。


  湯德厚連忙把三人往院裡讓,嘴上一套一套嘮著客氣話:「不亂不亂!你們能來,那是我們老湯家祖上積德,來來來,裡邊請,酒菜都備齊了,就等著你們上桌呢。」

  身后街坊鄰居嘰嘰喳喳。

  有說「湯家大少爺出息了」,有說「你看人家那馬,騎的比咱家房子還值錢」,還有人說「旁邊那姑娘是他啥人?看著怪般配的」。

  湯德厚聽著這些話茬子,腰杆又挺直三分,走起路來恨不得把地踩得咚咚響。

  ……

  酒席擺正廳,三大桌,擠得滿滿當當。

  湯德厚沒敢坐主位,讓給李雲帆和周蓉,自己挪下首陪著。

  湯衡挨周蓉邊兒上,時不時扭頭跟她嘀咕兩句。

  周蓉就點點頭,不接話。

  酒過三巡,湯德厚舉杯,笑呵呵一張臉:

  「李公子,周姑娘,你們好不容易來一趟,明天讓衡兒領你們轉轉,咱明川這地方比不了天宇派那仙山福地,可也有幾處景兒,能看……」

  「伯父客氣。」

  李雲帆撂下筷子,話說得順溜,意思一點不含糊,「實話跟您說吧,我們來不是為玩,周長老讓先走一步,有件要緊事辦。」

  湯德厚一愣:「周長老?」

  「家父。」周蓉撂下倆字。

  湯德厚手裡酒杯頓那兒了。

  他土財主歸土財主,江湖事兒他卻不聾。

  天宇派姓周的長老,掰手指頭數,就那麼一位……

  「笑閻王……周楓?」湯德厚嗓門自己往下掉,掉了兩度。

  李雲帆沒吭聲,光點了點頭。

  那意思還用說?你猜著了。

  湯德厚「嘶……」吸口涼氣,腦瓜子轉動。

  笑閻王周楓,天宇派那排號排前頭的人物。

  江湖上提這名兒,沒有不豎大拇哥的……不對,沒不打哆嗦的。

  這人見天笑嘻嘻,下手那叫一個黑,能跟他沾上邊,那就不是「有面子」的事兒了,那是能保命的事兒啊。

  「那……那周長老能來不?」湯德厚壓住心頭那份撲騰,臉上笑得更甜了。

  周蓉夾口菜,慢悠悠:「家父這人閒散慣,想去哪去哪,來不來……我說了不算。」

  湯德厚心裡「咯噔」一下。臉上沒動。扭頭瞅湯衡一眼,見兒子正拿一種說不上來的眼神盯周蓉。

  那眼神裡頭有殷勤,有巴結,還有一股……往上爬的勁兒。

  湯德厚太懂這眼神,他當年看那些能帶自己一步登天的人,就是這個樣。

  「周姑娘,」湯衡趕緊開口,「周長老要來,不如讓他住咱家,地方不大,勝在清淨,比客棧方便。」

  周蓉瞅他一眼,嘴角一彎,不冷不熱:「我說了不算,他老人家想去哪去哪,誰也攔不住。」

  湯德厚旁邊聽著,心裡小算盤噼里啪啦。

  這姑娘是周楓閨女,衡兒跟她走得近,能再進一步,那可就……

  不過話說回來,這姑娘不簡單,衡兒能不能拿下,看他自個兒本事。

  湯德厚這輩子最大本事:識時務。

  啥時候說話,啥時候閉嘴,他門清,這會兒端起酒杯,笑呵呵:「來來來,喝酒喝酒。菜涼就不好吃了。」

  ……

  酒過數巡,氣氛總算熱了點兒。

  周蓉擦擦嘴,臉一收,不笑了:

  「伯父,話跟你說前頭,我們來,是查魔道血蓮教餘孽,這教根子扎得深,不是一兩天能刨乾淨的,得借貴府住些日子……」

  「那自然!那自然!」

  湯德厚趕忙接話,「要不要我幫忙?我湯家在官府那邊說得上話,知縣大人……」

  「我說的不是這個。」周蓉輕輕一攔,「官府那點分量,不夠。」

  這話砸得脆生,直接到湯德厚臉上笑容僵了一瞬。

  他聽明白了。

  在這姑娘眼裡,官府是紙糊的,湯家……連上桌的資格都沒有。

  湯衡趕緊打圓場:「師姐意思,這事牽扯大,得穩妥……」

  周蓉一擺手,不用他往下說,扭頭對湯德厚笑笑,又恢復那副溫和樣:

  「伯父別多心,我說實話,血蓮教這事,我爹都頭疼,不是一兩家能兜住,您不用多想。住兩天,等我爹來再說。」

  湯德厚笑著點頭,「那是那是」說了一串。

  可眼底那點失落,藏都藏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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