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裝病也是門技術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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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嵐把袁凱的名字報上去之後,事情果然就有了變化。

  她原以為這人選問題怎麼也得折騰幾個來回,畢竟別的堂口都是堂主親自上陣,再不濟副堂主帶隊,身邊起碼也得跟個八九個人撐場面。

  反觀她這靈微堂,報上去一個副堂主,還是個光杆,怎麼看都不太體面。

  結果上頭一看名字是袁凱,二話沒說就批了,還順帶誇了她一句「識大體、顧大局」。

  楚嵐當時面上謙虛了幾句,心裡頭卻門清得很。

  這哪是她識大體,分明是自己看袁凱不順眼很久了。

  巴不得把他在清剿血蓮教這攤渾水裡因公殉職,大家好皆大歡喜。

  當然,這種話她是不會說出口的。

  真正讓她覺得事情沒那麼簡單的,是另一件事。

  焦捕頭死了。

  這消息是她回靈微堂的路上,聽黑龍會幾個弟子閒磕牙時撿來的。

  那幾個弟子說得眉飛色舞,仿佛親眼見過一般,嘮著焦捕頭死得甚是體面不得體,身首分家,各奔東西。

  最要緊的是,那現場乾乾淨淨,連個打鬥的痕跡都沒有,可以斷定一擊斃命,順手就把腦袋給卸了。

  楚嵐聽罷,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已經把明川縣這盤棋重新擺了一遍。

  亂,比她想得還要亂。

  那天宇派的叛徒華雲,如今在明川城裡流竄。

  前些日子殺捕快,如今連捕頭都敢動,這已經是明晃晃地往朝廷臉上甩巴掌。

  楚嵐在心裡給他下了個定論:此人已瘋。

  瘋得徹頭徹尾,瘋得理直氣壯,瘋到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她幾乎可以拍著桌子斷言:華雲下一個目標,絕逼就是她楚嵐。

  道理很簡單。

  前頭那些人都殺了,秘法也沒找著,那華雲現在就是個賭紅了眼的賭徒,寧可錯殺一千,絕不放過一個。

  她百分百在那名單之上,既然輪也該輪到了,跑都跑不掉。

  「所以說這時候往外躥,那是老壽星上吊,活得不耐煩。」

  楚嵐往椅背上一靠,手指頭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扶手。

  分舵駐地這邊有總舵主周勤坐鎮,武道二重境巔峰的大高手杵在這。

  華雲就算瘋得把自己當條狗,也不敢往這駐地里竄,而且天宇派派來到行走也在黑龍會,他只要不是傻子就絕對不敢來,送死的事誰干?

  現在黑龍會分舵可以說是非常安全。

  那是鐵包了屁股,穩得一匹。

  至於任務?

  任務算個球。

  上面要是問她楚嵐為什麼不參加?

  不好意思,理由她已經備好了,而且絕對讓人沒法反駁……大姨媽來了。

  說真的,楚嵐從來不覺得靠武力吃飯是什麼高明的事兒。

  這年頭能打的人一抓一大把,街頭賣藝的都可能比你厲害,可那些能活到最後的,哪個不是見風使舵的高手?

  打打殺殺那是一時爽,審時度勢才是一輩子爽。

  所以她提筆一揮,刷刷點點,利索的寫出一張告假條。

  身子骨不痛快。還得將養將養。怕拖累了諸位同門,自請留在分舵看家。

  三條理由往那兒一擺,三管齊下,誰還能說出個不字來?

  就算有人想說,張了張嘴也得憋回去。

  人家都身體不適了,你還想怎樣?把人從病床上薅起來去送死?不合適吧。

  ……

  傍晚的時候,謝長昭來了。

  楚嵐這會兒正靠在辦公室軟榻上看話本,姿態那叫一個舒適。

  聽見敲門聲,她連屁股都沒抬一下,懶洋洋地拖長了調子:「進來……」

  謝長昭推門進來,打眼一瞧,好傢夥。

  自家堂主毯子裹著,話本捧著,桌上還擱著半碟點心,整個人瞧著跟個養胎的小媳婦一樣,舒坦得不像話。

  就這?病人?

  謝長昭看了她一眼,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白:你這不是身體不適,你這是身子骨太適了。


  但謝長昭也沒戳破。

  他規規矩矩行了個禮,開口說:「堂主,天宇派那個任務,我想去,你能不能推薦我也參加。」

  「嗯,我知道……」楚嵐翻了一頁話本,忽然頓住了,「什麼?你要去?」

  「是。」謝長昭站得筆直,「弟子想去。」

  楚嵐抬眼看了看他,又低頭看回話本:「說說理由。」

  謝長昭沒吭聲,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話。

  這句話讓楚嵐抬了兩次頭。

  「堂主你之前教誨過,『欲擔大任者,必先歷風雨』。」

  楚嵐愣了一下。

  這話有點耳熟。

  她琢磨了片刻,才想起來是哪出戲的事兒。

  有次大概是閒得發慌,她隨口聊天時順嘴抖摟出去的一句話。

  沒想到這小子倒記得門兒清,還給她原封不動地端了上來。

  她放下話本,認真打量起面前這個年輕人。

  謝長昭那眼神,不像是愣頭青上腦、熱血沖了褲襠的那種燥勁兒。

  很平,很定,是那種把事兒翻來覆去想明白了,連後路都算過了,才站到她跟前開這個口的。

  楚嵐心裡頭默默嘆了口氣。

  『欲擔大任者,必先歷風雨』,這話確實是她說的,她認。

  但這話她只說了一半。

  後半句她沒好意思往外抖摟:沒苦硬吃,那是腦子有坑。

  練武這事兒吧,修為當然要緊,可更要緊的是會來事兒。

  得知道看人臉色,得知道什麼時候往前沖、什麼時候往後退。

  這世上多少人本事不小,最後栽就栽在不會看風向。

  這些道理,你跟年輕人講,他聽聽就過去了,心裡頭八成還覺得你囉嗦。

  非得自己撞一回南牆,撞得鼻青臉腫了,才拍著大腿說:哎呀,當初怎麼沒聽呢。

  楚嵐張了張嘴,想把這些話說出來。

  可看著謝長昭那張認認真真的臉,話到嘴邊,她又給咽回去了。

  算了。

  年輕人不擱事上磕兩下,哪能長成個囫圇個兒?

  「中,你去吧。」

  楚嵐提筆劃拉了個條子,往謝長昭手裡一塞,跟著抄起話本,身子往榻上一歪,隨口叮囑了一句,「注點兒意嗷,別虎了吧唧的,逞那門子強。」

  謝長昭沒尋思她應得這麼利索,當時就愣了,緩過神兒才趕忙道:「多謝楚堂主。」

  「謝啥玩意兒。」

  楚嵐擺了擺手,眼珠子都沒離話本,「去去去,別擱這擋亮兒,我這剛看到興頭上呢。」

  謝長昭轉身往外走,行至門口,身後慢悠悠飄來一句。

  「對了,再教你一招,情形不妙時,一定要將隊友護至身前。」

  他回過頭。

  楚嵐已低下頭去看話本,半張臉隱在毯後,只餘一雙眼睛露在外頭,眼神散漫,似笑非笑。

  「是。」

  他應了,推門而去。

  楚嵐等他走遠了,才慢慢放下話本。

  她盯著房梁看了一會兒,那上頭沒什麼好看的,舊木頭,幾道裂縫,掛著點灰。

  她看得很認真。

  「真是閒的。」

  她嘟囔了一聲,翻了個身,把毯子往上拽了拽,繼續看話本。

  ……

  另一邊。

  梁洛看著名單上的名字,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

  名單上竟然沒有楚嵐。

  她拿著名單去找人,推門進去,就看見楚嵐裹著毯子靠在軟榻上。

  臉色瞧著確實不太好,但也說不上是哪不好。

  梁洛在心裡琢磨了一下,覺得這臉色多半是在屋裡悶出來的,而不是什么正經毛病。

  「妹子,你怎麼沒在名單上?」梁洛進門就問,一點都不拐彎。


  「病了。」

  楚嵐咳了兩聲,那聲音聽著有氣無力的,分寸拿捏得剛剛好,「你也知道,我這身體一直不行,這次任務太危險了,我怕拖累大家。」

  梁洛盯著她看了三秒。

  楚嵐也不躲,就那麼回看著她,臉上一點心虛的意思都沒有。

  兩人對視了一會兒。

  梁洛先撐不住了。

  她知道楚嵐在裝病,但她更知道楚嵐這人從不乾沒把握的事。

  「你真不去?」梁洛最後問了一句,語氣裡帶著無奈。

  「真去不了。」楚嵐又咳了兩聲,「骨頭疼,渾身沒勁,大夫說要多休息。」

  梁洛嘴角抽了抽,忍住了沒翻白眼。

  「行吧。」她站起身,「那你好好養病。」

  「等等,洛姐。」楚嵐叫住她,「我堂內有個叫謝長昭的小子也去,你幫忙照看點。」

  梁洛愣了下:「你這是託孤?」

  「托什麼孤,人家活得好好的。」楚嵐翻了個白眼,「就是幫我盯一眼,別讓他開局就送了,主打一個穩健發育,懂?」

  梁洛挑了下眉:「你倒是會安排。」

  「怎麼是安排呢,這不是拜託你嗎?」楚嵐笑眯眯的,「你可是執事,照顧下面弟子不是應該的?」

  梁洛懶得跟她掰扯。

  這人嘴皮子利索,說多了也是白搭,不如省點力氣。

  她點了點頭,應下就走了。

  ……

  夜色降臨。

  分舵演武場上燈火通明,被選中的堂主和弟子們齊刷刷站成了幾排。

  謝長昭站在人群裡頭,不聲不響地打量著高台上的三個人。

  俗話說得好,出門看天色,進門看臉色。

  這趟差事是凶是吉,先看看上頭那幾位是個什麼路數再說。

  正中間站著天宇派行走唐天賞,一身白衣,面容冷峻。

  他身旁是另一位行走夜素,素裙冷淡。

  兩人隔著一步距離,誰也不理誰。

  周勤站在兩人中間偏後,臉上掛著標準笑容,不偏不倚,位置選得很安全。

  謝長昭看在眼裡,心說這位舵主能坐穩位置,確有道理。

  唐天賞先開口,聲音不大,場上一百多號人卻聽得清清楚楚。

  「諸位,此次任務有兩件事,清剿血蓮教,抓捕叛徒華雲,華雲此人武道一重境中期,手段狠辣,遇上了別硬拼,放響箭,集結圍殺。」

  頓了頓,他又補了一句:「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事成之後,天宇派有重賞。」

  夜素等他說完了才開口,聲音冷淡:「華雲的事你操心,我這邊血蓮教也得有人操心。」

  謝長昭注意到,唐天賞看了夜素一眼。

  那眼神里摻著點東西,說不上是饞還是恨,反正不太乾淨。

  「血蓮教那幫人可不簡單。」唐天賞語氣聽著隨意,話里卻帶刺,「夜行走小心些,別折在裡面。」

  這話乍一聽是關心,可謝長昭總覺得不對勁。

  怎麼聽著都像在咒人家早點斷氣,完了還能裝出一副「我可是為你好」的臉。

  夜素沒看唐天賞,淡淡道:「不勞費心。」

  唐天賞笑了一下,笑容沒到眼底。

  周勤適時咳了一聲,打斷兩人:「兩位行走,任務說清楚了,商量下人手的分配?」

  最後決定把人撒開,分成十幾個小隊,散到分舵周邊的民房暗巷裡。

  唐天賞與夜素兩人白天已經發現了華雲以及血蓮教的蹤跡。

  人就在黑龍會駐地附近,跑不遠。

  所以不能大張旗鼓地搜,怕驚動他們。

  大部分弟子都藏在附近的屋子裡,等著響箭為號。

  謝長昭被分到了分舵西邊的一間民房。

  領隊的正好是梁洛。

  五六個人在民房裡蹲下來,梁洛往牆根一靠,掏出一牛肉乾咬了一口,嚼得含混不清:「小子,你知道你命多好不?」


  謝長昭搖頭。

  「楚妹子專門讓我照看你。」

  梁洛邊嚼邊說,嘖嘖了兩聲,「你可能不知道,我家楚妹子精得跟猴似的,沒好處的事她眼皮都不抬一下,她能專門開口讓我照顧你,那你在她那兒,值這個價。」

  謝長昭愣了。

  他突然想起臨走前楚嵐丟下的那句話,打不過就跑。

  話挺糙,就那麼幾個字。

  但她說那話的時候,眼神倒是挺認真,不像平時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

  「謝謝梁執事。」謝長昭正經八百地道了個謝。

  梁洛擺擺手:「甭謝我,我也就是個傳話的,你要謝,回去跪著謝你楚堂主去。」

  梁洛說這話的時候,同時上下打量著謝長昭,心裡開始琢磨。

  這小子根骨確實不錯。

  剛來分舵那會兒,好幾個堂主搶人搶的得差點沒打起來。

  結果也不知道是哪路神仙不開眼,折騰來折騰去,愣是給貶到靈微堂去了。

  靈微堂。

  嘖嘖。

  那可真是個養閒人的好地方。

  傳聞歸傳聞,眼前這小子倒是挺乖。

  梁洛心裡琢磨著,回頭得找正陽堂堂主蒲金嘮嘮,這小子當初可是他那兒的,咋就混到這步田地了呢。

  正想著,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又急又悶,不是正常走路,是跑。

  而且那節奏,一聽就是練過的。

  謝長昭和梁洛對看一眼,兩個人同時把手按在了腰間的兵器上。

  梁洛低聲罵了一句:「大晚上的,誰在外頭跑?」

  謝長昭側耳聽了兩秒,沉聲道:「官府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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