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髓基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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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嵐一把掀開湯德厚給的那隻錦盒。

  紫檀木的,不大,邊角都磨得油光水滑,打開來,裡頭鋪一層暗紅絨布。

  絨布正中間凹下去個圓坑,坑裡躺著枚丹藥,通體雪白,龍眼大小,丹紋密密麻麻爬得跟蜘蛛網一樣,燈下一照,居然泛出玉不玉、瓷不瓷那種冷光。

  髓基丹。

  一品靈丹裡頭的尖貨,專啃筋骨,硬給人提氣力。

  市面上沒五百兩銀子,做夢都別想摸。

  湯德厚捨得把這東西往外掏,那是真把肉割到骨頭了。

  楚嵐明白,收了丹,就是承了湯家的情。

  日後湯家開口,她得還。

  但殺湯德林,是另一碼事。

  收丹是人情。

  殺人那是消滅潛在威脅,跟人情沒半文錢關係。

  這兩件事兒,楚嵐心裡分得門兒清,比切豆腐還利索。

  她從不覺得欠了誰的。

  楚嵐沒有過多猶豫,伸手就把那枚髓基丹從盒裡撈出來。

  嘴一張,往裡頭一丟,脖子一仰,咕咚。

  完事。

  丹藥入腹,丹田裡熱流炸開,如滾水澆雪,奔涌到四肢百骸。

  藥力猛,骨縫裡像有針在扎,又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擰著。

  疼。

  但楚嵐面不改色,脊背挺直,呼吸平穩,還能端起茶盞抿一口。

  只是放回桌面時,指節微微泛白。

  藥力在她體內橫衝直撞,一遍遍淬著筋骨。

  肌肉撕裂,又在藥力催動下重生;骨骼內部輕響,如竹節拔高。

  一盞茶後,劇痛退去,渾身漲滿力量。

  氣力暴漲五成有餘。

  楚嵐緩緩握拳,指尖力道紮實。

  武道二重境,就在眼前,再邁半步,也就到了。

  「好丹藥。」她說。

  ……

  與此同時,湯家內院。

  湯德厚坐書房裡,面前攤著剛到的信,燈火燒得噼啪響,把他臉映得一會黑一會白。

  他弟弟湯德林,失蹤好幾天了。

  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當晚跟他弟弟一起玩的還有倆響馬高手,倒是挺仗義,第二天在巷子裡被人找到了。

  倆都死了。

  信是縣衙焦捕頭寫的。

  上頭說得很明白:倆人都是被卵石砸死的,一下一個,乾淨利落,現場沒打起來,腳印都沒多留,血就濺了巴掌大一塊。

  捕快看過了,查了兩天,屁都沒查出來。

  「卵石……」

  湯德厚嘴裡嚼著這倆字,眼睛盯著密報末尾那行小字,「兇器普通,無從追查。」

  他把信一折,擱燈上燒了。

  火舔著紙,紙捲成灰。

  湯德林那小子,又橫又狂,這些年得罪的人多了去了。

  湯德厚勸過不止一回,讓他收著點,他不聽,還嫌自個兒這當哥的沒種。

  哥倆早就不對付了。

  湯德林死了。

  湯德厚本該發火,也確實發了火,剛才在書房摔了個茶盞,罵了幾句「誰他媽敢動我湯家的人」。

  可等這股火氣燒完了,心裡頭悄悄冒出來一個聲音。

  解脫。

  是的,解脫。

  湯德林活著的時候,就是一顆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炸的雷。

  今兒打了東城的商戶,明兒得罪了西街的幫派,後兒又不知道惹出什麼亂子來。

  湯德厚替他擦了多少回屁股,賠了多少銀子,只有他自己心裡清楚。

  現在好了。

  人涼了,恩怨也隨他入土。

  湯德林欠下的破事,跟著在風裡爛掉。

  誰還會為一個死人,跟湯家過不去?


  這算不算……因禍得福?

  湯德厚想到這裡,喉嚨里舒出一口長氣。

  然後,他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

  他猛地一拍桌案,強行拉回臉色,擺出一副痛心疾腸、肝腸寸斷的好兄長嘴臉。

  「德林啊德林!」他聲音都在顫,「你這個不爭氣的弟弟……讓我怎麼跟地下的爹娘交配……交代?」

  書房裡沒人應。

  風穿迴廊,嗚……嗚……地吹。

  ……

  紅袖坊,雅間。

  雅間臨街,推開窗就是明川城最熱鬧的那條長街。

  這會兒夜深了,街上人少,燈籠還剩幾盞,亮得沒精打采。

  楚嵐跟梁洛對坐喝酒。

  梁洛嗓門大,端酒碗比男人還爽。

  她原先管著黑龍會的黑市,那差事肥,黑市一天過手的銀子成千上萬,油水厚得能滴下來。

  現在她被貶了。

  貶到只管幾間香粉鋪子和兩家茶肆,一天賺的還不夠黑市一筆零頭。

  梁洛憋了一肚子氣。

  氣久了,就得找個人說說。

  「妹子,」梁洛端起酒碗,咕咚灌了一大口,抹抹嘴,「姐姐把話撂這兒,郭清源那個王八蛋,早晚有一天,我要把他的腦袋擰下來當夜壺。」

  楚嵐端著酒碗,不緊不慢抿了一口,不接話。

  梁洛也不需要她接。

  今晚請楚嵐來,一是解悶,二是鞏固鞏固姐妹情誼,三嘛……順便打聽點事。

  酒這東西,喝著喝著,嘴就鬆了。

  「你知道我跟郭清源那點破事兒吧?」

  梁洛放下酒碗,眼睛一眯,從牙縫裡往外掏舊帳,「沒進黑龍會之前,我跟他是同境界,都是武道一重。我倆鬥了好幾年,誰也干不過誰。後來有一次,我中了他的埋伏,被他打成重傷,修為一卡就是好幾年。」

  她冷哼:「後來我倆先後入了黑龍會。我尋思著進了一個幫會,以前的破事兒就算翻篇了。你猜怎麼著?那王八蛋不知道什麼時候摸到了武道二重,直接成了咱們明川分舵的副舵主。」

  楚嵐微微點頭。

  她來黑龍會不久,但這些人都門兒清。

  郭清源,明川分舵副舵主,武道二重境,手下一幫心腹,權不小。

  「他得勢之後,處處打壓我。」

  梁洛的語氣慢慢平靜下來,「明里暗裡使絆子,搶我的功勞,截我的匯報。這回更狠,直接把我從黑市的肥缺上一腳踹開,塞到這連鳥都懶得拉屎的地方來。香粉鋪子?茶肆?見他娘的鬼!」

  她又灌了一口酒,酒水順著下巴淌,也不擦。

  「妹子,姐姐提醒你一句。」

  她擱下碗,壓低了聲,「郭清源手下有個心腹,叫王建清,管著執法堂。那人是笑面虎,嘴上客氣,骨子裡狠。你要被他盯上,夠你喝一壺的。他那雙手,上過刑的人沒一個不招。」

  楚嵐神色不動,端起酒碗敬了一下:「多謝姐姐提點。」

  「你是我妹子,我不提點你提點誰?」

  梁洛擺擺手,又灌了一口,話頭忽然一轉,「對了,前陣子天宇派的人在城外荒廢義莊抓叛逃弟子那事兒,你可知道?」

  楚嵐夾菜的手頓了一頓,很輕。

  隨即若無其事地繼續夾。

  來了。

  梁洛繞了這麼大一個彎子,又是倒苦水,又是遞梯子,說到底,根兒在這兒呢。

  「知道一些。」

  楚嵐把筷頭上那片醬牛肉送進嘴裡,慢慢地嚼,隨後往外翻舊帳,「那會兒我在湯家當下人,被支到山腳下看馬,遠遠聽見些響動,但到底怎麼回事兒,沒瞧真切。」

  「哦?」梁洛的眼睛倏地亮了。

  「就聽說後來那叛逃弟子被人撈走了,」楚嵐一臉無所謂,「好像是血蓮教乾的。」

  梁洛臉色立馬沉了沉,端起酒碗悶了一大口。

  「砰」地把碗往桌上一蹾:「妹子,我跟你交個底吧,天宇派正跟咱們黑龍會聯手,要一塊兒收拾血蓮教,舵里已經下令了,各堂口都得動起來。」


  楚嵐抬眼看她。

  「天宇派為了抓那個叛逃弟子,懸賞一枚二品靈丹。」

  梁洛盯著楚嵐,一字一頓,「所以我才跟你打聽這些破事兒,妹子,你要真知道點啥,跟姐姐說說,要是那靈丹到手,姐姐分你一半。」

  楚嵐放下筷子,認認真真地看著梁洛,臉上的遺憾勁兒拿捏得剛剛好:「洛姐,我是真不知道,那會兒我就在山下看馬呢,山上來了哪些人,我都兩眼一抹黑。」

  她頓了頓:「不過姐姐既然開了口,往後我在城裡聽到什麼風吹草動,頭一個告訴姐姐。」

  梁洛盯著她看了兩眼,忽然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桌上,酒碗都蹦了起來:「好!這話姐姐愛聽!來來來,喝!」

  楚嵐端起碗,跟梁洛一碰,仰頭幹了。

  酒燒喉嚨,火辣辣往下走。

  碗一擋,她的眼神閃了閃。

  二品靈丹。

  天宇派這血本下得,挺夠意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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