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碗底一橫,三個死人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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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豆燈芯子燒了整夜,火苗縮成豆粒大,擱在案角,隨時要滅。

  帷幔動了。

  暗哨的聲音沉了。

  「陛下。四件事。」

  拇指叩了一下。

  「第一件。張嶷。仍無回音。丞相竹管到了。一個字——等。」

  劉禪沒接管子。

  過了三十里線的人就不歸他管了。歸銀坑洞的寨門管。

  「第二件。碗。」

  劉禪的手指從案面上抬了起來。

  「火頭兵今天出帳了。卯時初。出帳的時候手上端著碗。」

  碗。昨天呂狗子端進去的那隻。

  「碗洗過了。乾的。裡面沒有粥漬。」

  洗過了。

  「李恢的人看了碗底。」

  暗哨停了兩息。

  「有一道淺痕。指甲刻的。刻在碗底釉面上。」

  劉禪的拇指從凹痕里抬了起來。

  「什麼痕?」

  「一橫。」

  一橫。

  跟之前泥地上的草莖、行軍路上的劃痕、帳門口那條線一脈相承——從北往南。

  泥地會被踩掉。草莖會被風吹走。

  帳門口的劃痕天亮就被巡哨看見。

  刻在碗底。洗不掉,帶得走。

  火頭兵換法子了。

  「碗擱哪了?」

  「端到粥棚。擱在碗摞最底下。走的時候往兩邊看了一眼。」

  最底下。

  「告訴李恢。碗不動。看誰來取碗摞最底下那隻。取碗的人如果翻過來看了碗底——就是下一個環節。」

  「諾。」

  「第三件。周青。」

  暗哨換了節奏。

  「董允查了。三條假名字的領用單——建興二年三月、六月,建興三年正月。排班簿翻了。」

  暗哨的嗓子壓到了底。

  「三天跟周青搭班的人,不是同一個。」

  不是同一個?

  「建興二年三月,搭班的是錢大福。倉丁。幹了兩年後調走了。」

  「建興二年六月,搭班的是孫二牛。搬運工。第二年病死了。」

  「建興三年正月——」

  長久的安靜。

  「搭班的是趙岐。」

  殿內沒有聲音。

  趙岐。

  告了病假、家中無人的趙岐。去過後巷院子三次的趙岐。

  建興三年正月,周青簽批第三條假名字「劉蠻子」領走三面木牌那天——趙岐就在旁邊當值。

  錢大福調走了。孫二牛病死了。

  三個搭班的人,兩個已經不在官倉。

  只有趙岐一直在。

  直到前幾天突然告了病假,有人穿著官倉皂衣站在他身後,然後一起沒了影。

  「董允怎麼寫的?」

  窄帛從帷幔縫隙遞出來。一行字。

  「趙岐不是末端。他是周青上面的人。臣請示——是否拿周青。」

  劉禪看了那行字兩息。

  從袖口抽出帛條,寫了兩行字。

  第一行:不拿。趙岐跑了,說明上面已經知道有人在查。

  拿了周青,上面的人只會縮得更深。

  周青現在是唯一還留在明面上的活口。

  他不知道自己暴露了——這比拿他值錢。

  第二行:錢大福。調走了——調去了哪裡。查。

  折好,塞進帷幔縫隙。

  「給董允。」

  帷幔接走了。

  「第四件。糧鋪。」

  暗哨的聲音重新穩了。


  「費禕的人今天在城東米市盯了永昌號一整天。」

  「多少客人?」

  「十一個。散客。買米買面。進去最久的一個待了約一炷香——跟掌柜討價還價。餘下的進出都很快。」

  正常交易。

  「那個背竹簍的女人呢?」

  「沒出現。」

  沒出現。只在有東西遞的時候才走那條線。

  「費禕的人還看了一樣。」

  暗哨的聲音壓低了。

  「永昌號後面有一間小院。院門朝巷子裡開。下午申時左右,院門開了。」

  「誰出來的?」

  「掌柜。端了一盆洗碗水潑在巷道里。潑完之後往巷子兩頭看了看。轉身回去了,門從裡面閂上。」

  往兩頭看了看。

  「費禕怎麼說?」

  窄帛遞出來。一行字。

  「掌柜潑水時往東看的那一眼停得久。東面巷口有一棵老槐樹。臣的人沒在那個方向。但掌柜在確認。」

  劉禪從袖口抽出帛條,寫了一行字。

  永昌號後院巷門也盯上。前門、後院,兩個口。

  費禕手裡人夠不夠——不夠跟我說。

  折好,塞進帷幔縫隙。

  「給費禕。」

  帷幔接走了。

  消息說完了。

  帷幔沒有再動。

  殿外天亮了。光從窗口切進來,落在案面上。

  劉禪從案邊抽出諸葛亮昨日那張帛條。抬手往暗格里塞。

  蓋板翹著。

  裡頭的帛條絹帛疊得快溢出來,虎符墊在最底下,頂著板面拱出一線。

  指尖剛碰到邊沿——

  門外腳步聲響了。

  不是內侍的碎步。一前一後,兩雙腳。

  劉禪的手停在暗格上方。

  帛條還夾在指尖。

  腳步聲越來越近。到了門口。

  劉禪把帛條塞進袖子裡。暗格來不及按了。

  他拿起一卷犍為舊檔,隨手蓋在蓋板翹起的那道縫上。

  竹簡剛好擱住。

  門沒有推開。

  腳步停了。

  「陛下?」

  內侍的聲音。

  後面那雙腳步沒出聲。

  劉禪手肘搭上桌案,腦袋歪進掌心。放鬆。

  「進來。」

  門推開了。

  內侍在前。後面跟著一個黃門。捧著食盒。

  「陛下,早膳——」

  「什麼?」

  「白粥。加了兩碟小菜。」

  「唔。」劉禪聲音拖著。揉了下眼。「擱那兒吧。」

  食盒擱在案角。

  黃門退了出去。

  內侍也退了。

  門口。

  內侍的腳步先走。利落。

  黃門的腳步慢了半拍。

  隔了一息才跟上去。

  劉禪歪在椅背里沒動。

  眼皮耷著。聽那兩雙腳步走遠。

  黃門那半拍遲——是在看什麼,還是腳絆了一下。

  說不準。

  門關上。

  殿內空了。

  劉禪沒動。

  等腳步聲徹底沒了。

  他把犍為舊檔從暗格上挪開。

  那道翹縫還在。

  掌根按了三下。

  勉強合了。

  劉禪坐直了。

  右手拇指落進凹痕。


  犍為。

  任遇是犍為調來的。

  火頭兵是犍為征來的。

  呂狗子是犍為僰道鄉人。

  永昌號掌柜是犍為人。

  後巷那個老婦人的口音像犍為的。

  五個人,根系全長在同一塊土底下。扯哪一條都帶著犍為的泥。

  周青還坐在官倉里。四年,三百四十七條單子,手穩得很。

  穩到他自己都不曉得已經被翻出來了。

  錢大福。

  調走了。調去了哪裡。

  白粥擱在食盒裡,冒著熱氣。

  劉禪揭了蓋,端起碗。

  喝了一口。

  淡的。

  他把碗擱回食盒。

  沒有歪回椅背里。

  坐在那裡。

  兩隻手擱在扶手上。

  拇指卡進凹痕。

  窗外的光把案面劈成一明一暗。亮的半邊擱著犍為舊檔。暗的半邊擱著食盒。

  中間那條線剛好切過暗格的蓋板。

  劉禪低頭看了一眼送粥的那個食盒。

  食盒蓋子半敞著。粥碗旁邊擱著兩碟小菜。

  碟子底下墊著一張油紙。

  每天都墊。沒什麼特別的。

  他把碟子端起來。

  看了一眼油紙。

  乾淨的。

  擱回去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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