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他卸了甲,寨門裡掛著白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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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沒亮。殿內黑著。

  豆燈換了新芯。火苗穩穩的,擱在案角。

  暗格的蓋板越來越難扣了。

  昨天塞進去兩張帛條之後,裡頭的東西頂著板面拱起一絲。

  掌根按了三下,最後一下用了腕力,才勉強合死。

  帷幔動了。

  暗哨的聲音不快不慢。穩的。

  「陛下。四件事。」

  劉禪拇指叩了一下凹痕。

  「第一件。銀坑洞。」

  暗哨的語速比昨天慢了半拍。

  「丞相竹管。天亮前到的。」

  一截竹管從帷幔縫隙遞出來。

  劉禪拔開塞子。帛條展開。諸葛亮的字。兩行。

  第一行:張嶷已從越嶲出發。單人。無甲。無兵刃。帶了一壺酒。

  第二行:臣本疑此人選。看了名字,坐了半炷香。然後笑了。

  帛條翻過來。

  背面畫了一隻手。五指握著刀柄。跟之前一樣。

  但刀柄旁邊多了一個字。

  善。

  劉禪把帛條折好。

  張嶷。

  蕩寇將軍。三百人駐越嶲。距銀坑洞兩天山路。

  張嶷在南中待了兩年。

  每到一個部族,坐下來頭一件事就是解下腰間的酒壺,往對面碗裡倒。

  部族首領從他手裡接過一碗濁酒。

  諸葛亮說宜遣文。

  張嶷是武將。

  但走進銀坑洞的時候,身上的甲卸了,手裡的刃擱了,腰間就掛著一壺酒。

  劉禪把帛條塞進暗格。掌根按了兩下,按不下去。第三下用了腕力。勉強合死。

  兩天。等著。

  「張嶷到銀坑洞的腳程呢?」

  「斥候估了。越嶲到銀坑洞,山路兩天。今天清晨出發。後天傍晚到寨牆外。」

  後天傍晚。

  「丞相還說什麼了?」

  「沒有。管里只有這一張。」

  「第二件。火頭兵。」

  暗哨的聲音沉了下來。

  「今天凌晨。寅時三刻。火頭兵出帳了。」

  進了丞相大營之後,躺了一天一夜沒動。背對帳門。不翻身。不出帳。

  今天凌晨出來了。

  「去了哪?」

  「沒去茅廁。沒去粥棚。」

  暗哨停了兩息。

  「直接走到了呂狗子的帳門口。」

  殿內的豆燈火苗穩著沒晃。

  「進去了?」

  「沒進。帳簾掀了一半。站在門口。」

  「站了多久?」

  「約小半炷香。然後呂狗子從裡面伸了頭。兩個人對了一眼。」

  暗哨的聲音又慢了半拍。

  「火頭兵蹲下來了。蹲在帳門口。背對巡哨。右手在地上摸了一下。」

  帳後泥地插草莖的路數。換了個殼子。

  「很快。一摸就收回來了。」

  「摸完之後呢?」

  「站起來,轉了身,回自己帳里去了。呂狗子也縮回去了。整個過程不到一炷香。」

  暗哨把後面的話念得更慢。

  「李恢的人天亮之後去看了那塊泥地。」

  劉禪等著。

  「有一道淺痕。很短。指尖劃的。」

  「什麼方向?」

  「從北往南。」

  殿內安靜了一陣。

  從北往南。

  上次行軍歇腳的時候,在腳邊劃的橫線也是從北往南。

  兩次。同一個方向。


  南面。犍為在南面。消息要往犍為送。

  呂狗子是中間環節。犍為籍。僰道鄉人。

  火頭兵的全部身份,呂狗子不一定清楚。

  但劃痕意味著什麼,他知道——有東西要往南邊遞。

  「告訴李恢。泥地上那道痕不要動。呂狗子也不動。看他接下來做什麼。他是自己把消息往外傳,還是營里還有下一個人。」

  「諾。」

  「第三件。紙鋪。」

  暗哨換了節奏。

  「費禕的人今天午前去買紙了。」

  劉禪的手指從凹痕里抬了起來。

  「進鋪子之後買了兩刀草紙。跟掌柜搭了幾句話。」

  「鋪子什麼樣?」

  「前面一間櫃檯。後面隔了一道布簾。櫃檯上擺著紙和墨錠,角落堆著裁紙工具。」

  暗哨停了一拍。

  「布簾後面,他瞟了一眼。有個後門。半掩著。從縫隙里能看到一截窄巷。」

  後門。

  「巷子通哪?」

  「城東柳巷。跟鋪子正門不在同一條街上。」

  前門進,後門出。兩條街。

  盯前門的人看著目標走進鋪子,一直等——人早從後門拐進柳巷了。

  上次那個短褐草履、腰別裁紙刀的人進了紙鋪就沒出來。

  從後門走的。

  「掌柜什麼人?」

  「四十出頭。瘦。話不多。客人問什麼答什麼。不主動搭話。」

  暗哨又停了一息。

  「費禕的人隨口問了一句——老闆這鋪子開了多久。掌柜說三年。」

  三年。

  「費禕怎麼寫的?」

  窄帛從帷幔縫隙遞出來。一行字。

  後門通柳巷。臣已將加調之人派去柳巷口。前後兩頭,下次有人進鋪子,兩頭都盯得住。

  兩個人。前門一個,後門一個。

  下次碗推到桌子中間那天,短褐草履的人從餛飩攤起身,走進紙鋪——前門盯著進去,後門候著出來,一路跟進柳巷。

  劉禪從袖口抽出帛條。寫了一行字。

  可。等碗。

  折好,塞進帷幔縫隙。

  「第四件。皂衣。」

  暗哨的聲音沉了下去。

  「董允查了。官倉皂衣統一發放。年初發了一批,四十三件。每件登了簿。」

  「庫里還剩幾件?」

  「在冊四十三。實存四十一。少了兩件。」

  少了兩件。

  「領用簿上是誰的名字?」

  暗哨停了三息。

  「一件——趙岐。」

  告了病假,家裡也沒人應門的那個。

  「另一件——」

  暗哨的嗓子頓了一下。

  「名字叫王阿六。」

  「官倉在冊的人里有這個名字嗎?」

  「沒有。建興元年到現在,官倉所有在冊輪值的佐吏、書吏、僕役,都沒有叫王阿六的。」

  殿內安靜了。

  一個不存在的名字。

  領走了一件官倉皂衣。

  穿在一個誰也不認識的人身上。

  那個人站在趙岐背後,看趙岐遞病假條,然後跟著一起消失了。

  假名字的皂衣。

  「什麼時候領的?」

  「建興二年三月。」

  將近一年了。

  「誰批的?」

  暗哨把這句話念得極慢。

  「倉曹掾吏。周青。」

  周青。

  簽趙岐病假條的人。批王阿六領皂衣的人。


  同一個人。

  四年前就在官倉了。簽字的手沒換過。

  「告訴董允。周青不動。」

  帷幔在聽。

  「再查一樣。周青四年裡簽批的所有領用條目。逐條核。看還有沒有名字對不上人的。」

  「諾。」

  消息說完了。

  帷幔沒有再動。

  殿外天亮了。光從窗口切進來,落在案面上。

  桂花糕盒子擱在案角。剩一塊。

  劉禪拿起來。掰了一半。放進嘴裡。

  嚼了兩下。放了兩天了,有些發乾。甜味淡了。

  門外腳步聲響了。

  內侍到了。後面跟著一雙沉穩的腳步。董允的。

  劉禪眼皮耷下來。手肘往桌案上一搭,腦袋歪進掌心。

  門推開了。

  內侍在前。董允在後。

  「陛下。」

  劉禪打了個呵欠。聲音含糊。

  「嗯?」

  董允站在案前。拱了拱手。

  「南中前線軍報。丞相奏摺——越嶲已遣張嶷將軍領兵駐守,城防修繕中。奏請陛下知悉。」

  明面上的公文。走正式渠道。

  「另有一事。」

  董允的語氣沒變。

  「官倉倉曹掾吏周青,今日上值。神色如常。臣已著人留意。」

  沒有異動。

  但董允來報這一句,意味著他已經開始盯周青了。

  劉禪擱下手裡那半塊碎桂花糕。

  「丞相那邊回旨——囑丞相多穿一件,南中夜裡涼。張嶷將軍辛苦了,越嶲守好就行,別累著。」

  董允看了他一眼。

  比前幾次多看了半息。

  然後垂下目光。拱手。

  「臣代陛下擬旨。」

  「嗯。就這麼寫。」

  劉禪歪在椅背上,腳尖蹭著案腿,那半塊桂花糕碎渣掉進前襟里。

  董允轉身走了。

  門關上。

  殿內空了。

  劉禪坐直了。

  兩隻手擱在扶手上。

  右手拇指落進凹痕。

  凹痕比昨天又深了一絲。

  張嶷在路上了。後天傍晚到銀坑洞。

  一壺酒。沒有甲。

  外面天亮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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