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八千人衝進來,一個沒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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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沒亮。殿內黑著。

  豆燈換了芯,火苗穩穩的,擱在案角。

  暗格的蓋板扣得死死的,掌根按了兩回才合上。

  帷幔動了。

  暗哨的聲音不快不慢。穩的。

  「陛下。三件事。」

  劉禪拇指擱在凹痕里。叩了一下。

  「第一件。李恢。」

  殿內安靜了一拍。

  「河谷休整第二天。馬忠的糧分了兩頓。粟米稀粥,一人兩碗。」

  兩碗稀粥。比白水強。比草根強。

  「能站的多了。昨天四百六十七,今天四百七十一。有四個發熱的退了燒,自己爬起來的。」

  「谷口那三個人呢?」

  「吃了粥。沒說話。在幫人搬柴。」

  從坐在地上看天,到站起來,到搬柴。

  劉禪的拇指從凹痕里鬆了一截。

  「火頭兵呢?」

  暗哨停了兩息。

  「出谷之後,火頭兵一直跟大隊走。沒離隊。沒跟人單獨說話。」

  停了一拍。

  「但昨天分粥的時候,他往東面看了三次。碗端到嘴邊,眼睛往東面瞟一下。」

  東面。朱提方向。枯葉葉尖指著的方向。

  「第三次碗已經空了。端著空碗站了一會兒。然後蹲下來,拿筷子在腳邊劃了一道,很快,劃完用腳踩掉了。」

  「李恢的人沒看清劃的什麼。只看到方向——從左往右,橫的。」

  一道橫劃。朱提在東面。

  橫劃從左到右——從北到南。

  南邊是什麼?

  「告訴李恢。火頭兵下次吃飯的時候,讓人站在他正前方三步遠。不近。就站著。看他還劃不劃。」

  「諾。」

  「隊伍什麼時候開拔?」

  「李恢說——再歇一日。明日清晨起營,朝丞相越嶲大營方向靠。」

  「諾。」

  「第二件。高定。」

  暗哨的語速快了半拍。

  「丞相竹管來了。昨夜子時到的。」

  一截竹管從帷幔縫隙遞出來。

  劉禪拔開塞子。帛條展開。諸葛亮的字。

  三行。

  第一行:雍闓殘部投高定。約三千人。

  第二行:高定收之。越嶲城糧不足五日。三千張嘴,三日必躁。

  第三行:躁則動。動則露。臣已部署。候之。

  帛條翻過來。背面一個符號。

  刀。

  只有刀。沒有手。

  上次畫的是手握刀柄。這次只畫了刀。

  刀擺在那裡。等人拿。

  「丞相還說什麼了?」

  「沒有。管里只有這一張。」

  劉禪把帛條折好。攥在掌心。沒有立刻塞進暗格。

  「第三件。成都。」

  暗哨換了節奏。

  「費禕的人跟牛車跟到了犍為方向的廢棄驛站。前天報了——院裡有弩臂。」

  「今天費禕又來了一行字。」

  窄帛從帷幔縫隙遞出來。只有一行。

  「牛車五日一趟。上次初八。下次十三。臣已在驛站南三里官道岔口守株。」

  守株。

  弩臂從齊家鐵鋪運進驛站,精加工之後呢?

  十三就是後天。

  劉禪把窄帛和帛條疊在一起,塞進暗格。

  蓋板壓下來,掌根按了兩下。

  消息說完了。

  殿外天亮了。光從窗口切進來,落在案面上。

  桂花糕盒子換了新的,還沒動過。

  劉禪歪進椅背里,手肘搭上扶手。


  四條線。四個方向。

  南中兩條——李恢在收攏,諸葛亮在等。

  成都兩條——一條跟車,一條跟人。

  門外腳步聲響了。內侍到了。

  劉禪腦袋歪下去。眼皮耷成一條縫。

  門推開了。

  「陛下,膳房問——今日早膳用什麼?」

  「蓮子羹。甜的。多放糖。」

  內侍應聲去了。

  殿內空了。

  「回丞相。」

  帷幔在聽。

  「畫一把刀。下面畫一隻手。握著。」

  帷幔安靜了三息。

  竹管接走了。

  ——

  第二天。

  天沒亮。帷幔動了。

  暗哨的聲音快了整整一拍。

  上次用這個語速,是谷里斷糧那天。

  「陛下。高定動了。」

  劉禪拇指叩了一下凹痕。

  「今日寅時。高定率越嶲叛軍傾巢而出。」

  傾巢。

  「多少人?」

  「丞相信上寫的——越嶲本部約五千,加上雍闓殘部,合計八千餘。」

  八千人。諸葛亮手裡一萬輕騎。

  「攻的哪個方向?」

  「正面。直衝丞相大營。」

  不繞路。不偷襲。正面硬幹。

  「丞相信上說了一句——城中糧盡。不出則餓死。出則尚有一線。」

  吃空了。三千張嘴加上原來的人,五天不到,越嶲城裡什麼都不剩了。

  高定沒有別的路。

  劉禪的手指擱在扶手上,沒有動。

  八千人沖一萬輕騎的正面。餓了三天的步兵沖養精蓄銳的騎兵。

  高定賭的是丞相不捨得打。

  賭蜀軍收服為上,不會下死手。

  「打了多久?」

  「寅時三刻接戰。卯時初——結束了。」

  不到一個時辰。

  「高定的兵分三路沖的。中路高定自己帶。左路是雍闓舊部。右路是越嶲本部。」

  暗哨的語速慢了半拍。

  「左路衝到營前就散了。雍闓舊部本來就是潰兵,沒編過隊列,沒列過陣。丞相的輕騎一個衝鋒,全跑了。」

  全跑了。

  「右路被馬忠截了。」

  劉禪手指停了。

  「馬忠?」

  「丞相提前調了馬忠帶五百精兵,繞到高定右路側翼。李恢的人還在河谷歇著,沒用。」

  諸葛亮用的是馬忠。

  「馬忠從側翼沖右路。越嶲本部沒料到側面有人,被截成兩段。前面的往回跑,後面的丟了兵刃跪在地上。」

  「中路呢?」

  暗哨停了三息。

  「高定帶了兩千人沖中路。丞相沒讓人迎戰。」

  沒迎?

  「營門開著。輕騎往兩翼散。高定衝進營地——帳篷全在。人沒了。」

  空營。

  「高定衝進來之後回頭想撤。營門兩翼的輕騎合過來了。」

  劉禪的拇指壓進了凹痕深處。

  「高定帶親兵沖了兩次。第一次被弩箭逼回去。第二次到營門口,馬被絆馬索絆了,人摔下來。」

  暗哨的聲音頓了一拍。

  「丞相的親兵隊率上去。一刀。」

  斬了。

  「高定身邊的人跪了一地。沒人再動。」

  殿內安靜了很久。

  「其餘叛軍呢?」

  「丞相下的令——投降不殺。棄兵刃者放歸部族。」


  劉禪的拇指從凹痕里松出來。

  開門。放進來。關門。

  一個時辰。八千人。一個沒出去。

  「我軍傷亡。」

  「丞相信上寫了。亡三十七人。傷一百零九。馬忠側沖的時候折了最多——越嶲本部到底是正經編過伍的兵,扛了一陣才散。」

  暗哨報完這些數。停了一拍。沒有接著往下念。

  三十七條命。換了八千人潰散。換了越嶲平定。

  帛條翻過來。背面一行字。

  「南中三叛首。雍闓死於內訌。高定死於今日。余者一人。」

  余者一人。沒寫名字。

  帛條末尾一個符號——

  手。

  一隻張開的手。五指攤著。

  劉禪把帛條折好,塞進暗格。

  今天沒那麼費勁——昨天把那張絹帛往底下壓了壓,騰了一絲空間出來。

  「回丞相。」

  帷幔在聽。

  劉禪從袖口抽出帛條。寫了兩行字。

  第一行:高定既滅,越嶲當置守將。要隘不可再空。

  第二行:余者一人。依前策。心。

  寫完,停了一息。

  落款。

  他寫了三個字。

  臣知之。

  帷幔安靜了。

  很長的安靜。

  比平時的三息長了一倍。

  帛條從帷幔縫隙遞出去的時候,接帛條的那隻手頓了一下。

  竹管接走了。

  門外天亮了。光切進來。

  門推開了。內侍在前。後面沒人。今天董允沒來。費禕也沒來。

  「陛下——」

  「蓮子羹呢?」

  劉禪揉著眼,聲音黏著。

  「昨天的太稀了。讓膳房稠一點。多擱蓮子。」

  內侍應聲去了。

  殿內空了。

  劉禪沒有繼續歪著。坐直了。

  兩隻手擱在扶手上。

  右手拇指卡在凹痕里。凹痕比前幾天又深了一絲。

  木紋凹下去,一道淺槽,剛好卡住指腹。

  南中三個叛首,死了兩個。

  雍闓,死在自己人手裡。

  高定,死在空營里。

  剩下那一個,不用死。

  後天,費禕的人能跟到牛車從驛站出來的去向。

  弩臂的終點就快浮上來了。

  門外傳來腳步聲。蓮子羹端上來了。

  擱在案面上。碗沿冒著熱氣。

  劉禪端起來。喝了一口。

  甜的。

  他又喝了一口。擱下碗。

  歪回椅背里。閉上眼。

  外面天很亮。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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