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二十五壺水,四百八十一條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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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沒亮。

  殿裡黑透了。昨夜的豆燈沒換芯,油盞空了,擱在案角,一點光都不剩。

  劉禪沒掌燈。

  靠在椅背上,兩隻手擱在扶手上,拇指壓著暗紋,一下一下的磨。

  帷幔動了。

  暗哨的聲音很低。比昨天還低。

  「陛下。三件事。」

  劉禪沒出聲。拇指停了一拍,又磨了起來。

  「第一件。絕壁。」

  停了兩息。

  「馬忠分出來的二十個人,昨夜子時到了谷北壁頂。」

  劉禪的拇指停住了。

  「領頭的是馬忠的親兵——僰道獵戶出身,走了十一年山路的。」

  暗哨的語速慢了一截。

  「壁頂往下看,六丈半。月光照不到底。全黑。繩子放下去之後看不見盡頭。」

  六丈半。比斥候之前報的准了半丈。

  「第一個人下去了。繩子綁在腰上,腳蹬石壁往下溜。下了三丈的時候,壁面上一塊石頭鬆了。」

  暗哨的聲音頓了一下。

  「那個人雙腳懸空,在半壁上盪了兩下。腰上繩子繃得咯吱響。上面拽繩的人不敢拉也不敢放——拉,壁上的碎石往下掉。放,下面全黑,不知道還有多遠。」

  劉禪的手指從暗紋里抬起來。懸在扶手上方。

  「石頭砸到谷底了。聲響傳了出去。」

  「谷底誰聽見的?」

  「李恢的哨兵。北壁方向的哨位。李恢布了兩個人在那邊,防雍闓從北面繞。」

  「雍闓那邊——」

  「沒反應。雍闓的營壘在南面和東面。北壁不在他的圍堵線上。落石聲傳不到他的陣地。」

  劉禪的手指落回暗紋。

  「人下去了沒有?」

  「下去了。在壁上掛了一陣,等石頭不掉了,一寸一寸蹬著往下挪。最後一丈半沒有落腳的地方,繩子不夠長,他解了腰繩跳的。」

  殿內安靜了一拍。

  「李恢的哨兵差點拔刀——看不清來人。確認之後,哨兵跑回去報了李恢。」

  暗哨的語速快了一拍。

  「李恢沒出帳。讓哨兵傳了一句話回來——後面的人,慢一點放。一個一個來。石頭再掉,聲響大了,火頭兵會聽見。」

  火頭兵。

  犍為來的那個。

  李恢記著。

  「後面的人呢?」

  「一個一個放的。每人間隔一炷香。中間又掉過一次石頭,比第一回大。所有人僵了半炷香,確認雍闓那邊沒動靜,才繼續放。」

  「到天亮之前,下去了十四個。還有六個在壁頂等著。天亮後不能再放了——白天放繩,南面雍闓的哨兵能看見。」

  十四個人下去了。六個還在上面。

  「水呢?」

  「十四個人的腰上一共綁了二十八壺。有三壺在下壁的時候撞碎了。到李恢手裡的是二十五壺。」

  二十五壺水。

  四百八十一個人。

  不夠。

  連半碗都分不到。

  「李恢怎麼分的?」

  暗哨安靜了三息。

  「沒分。」

  劉禪的拇指從暗紋里鬆了一截。

  「李恢把二十五壺水搬進帳篷。沒讓全營看見。只叫了三個人進帳——重傷的、發熱昏過去的、還有昨天坐在谷口地上起不來的那三個。」

  「一共六個人。一人分了四壺。剩一壺李恢沒動。掛在帳篷中柱上。」

  留著。

  留那一壺,是給後面可能再倒下去的人。

  劉禪的拇指壓回了暗紋最深處。

  骨節發白。

  殿內沒有聲音。

  暗哨等了很久,才接著往下說。


  「第二件。火頭兵。」

  劉禪的手沒松。

  「昨夜放繩的時候,火頭兵在帳篷里——沒出來。」

  沒出來。

  「李恢換了人做飯之後,火頭兵一直待在自己帳篷里。白天不出來,晚上也不出來。」

  「但——」

  暗哨壓低了聲音。

  「今天天亮前,李恢的哨兵發現一件事。」

  「火頭兵帳篷後面的地上,有新翻過的土。」

  新翻的土。

  「多大一塊?」

  「巴掌大。很淺。像是刨了一下又蓋回去的。」

  埋了東西。

  帳篷後面埋東西,埋的不會是值錢的。火頭兵在谷里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可以藏。

  他埋的是消息。信寫在布上,埋進土裡。等機會出谷的時候挖出來帶走——或者等人來取。

  「李恢動了沒有?」

  「沒動。李恢讓哨兵把那塊土的位置記住了。沒刨。」

  不刨。

  刨了就等於告訴火頭兵——你暴露了。

  暴露之後,火頭兵要麼閉嘴等死,要麼拼死跑出去。

  跑出去不要緊,讓他跑。但現在不是時候。

  雍闓還圍著。糧還沒到。絕壁上還有六個人沒下來。

  這個節骨眼上動火頭兵,多一分風險。

  「轉告李恢。不動。盯著。等我的令。」

  停了一息。

  「但今夜壁頂那六個人往下放的時候,讓李恢在火頭兵帳篷外面加一個哨。不攔,不查,不說話。就站著。」

  站一個人,火頭兵就不敢出帳。

  出不了帳,就聽不到北壁有繩子在動。

  「諾。」

  暗哨換了節奏。

  「第三件。馬忠。」

  「動了沒有?」

  「昨夜子時前拔的營。四百人帶著繳來的糧,沿河灘碎石道往南走了。不走官路。」

  暗哨停了一拍。

  「斥候跟到第二個岔口就撤了。再往南,容易撞上雍闓外圍的游哨。」

  「按腳程算呢?」

  「到雍闓營壘後方——至少還要兩天。」

  兩天。

  到了之後紮營,升炊煙,等雍闓察覺做出反應——至少再加半天。

  加上李恢從裡面配合衝出來的時間——

  「李恢還要撐三天。」

  劉禪的聲音很平。

  三天。斷糧第三天的谷里,這個數能壓死人。

  「壁頂那六個人,今夜全部放下去。每人腰上綁四壺水。不要再多了——多了在壁上掛不住,碎得更多。」

  六個人,二十四壺。碎兩壺算正常損耗。

  能到李恢手裡的,頂多二十二壺。

  加上谷里北壁石縫刮出來的滲水——一天不到十壺。

  三天。大約能湊出五十壺水。

  四百八十一個人。

  「夠不夠?」

  暗哨沒有回答。

  劉禪也沒有追問。

  手指從暗紋上鬆開來,擱在案面上。

  指腹上一道紅印,橫著的,壓得很深。

  帷幔安靜了一陣。

  暗哨又開口了。聲音換了調子。

  「還有兩件附帶的。」

  「說。」

  「費禕來了一行字。」

  一片窄帛從帷幔縫隙遞出來。只有兩行。

  「初三休沐。臣之人已入暗溝外圍。溝口搭了窩棚,以拾荒老者為掩。」

  拾荒老者。廢棄暗溝口蹲一個撿破爛的老頭,誰也不會多看。費禕選的人講究。


  第二行更短。

  「另:齊鋪關門爐昨夜冒煙。鋪門緊閉。有錘聲。約半個時辰。」

  關著門的第二個爐子——夜裡開了火。

  錘聲。半個時辰。精鐵入爐燒透了才下錘。半個時辰夠打一件小件。

  劉禪把帛片折好,攥在掌心裡。

  「第二件。丞相那邊——竹管到了。」

  劉禪的手指頓了一下。

  「丞相收了。沒回信。」

  沒回。

  那截竹管里裝著一隻眼睛和一行字——「連弩。精鐵。任氏在造什麼?」

  諸葛亮看了。沒回。還在等。等更多的東西從泥里翻出來。

  帷幔安靜了。

  消息說完了。

  劉禪從暗格底層抽出絹帛。沒有展開。

  指尖隔著帛面摸到中間那個大圈的位置。

  圈裡塗掉的兩個字,墨跡透到帛面反面了,摸得出一層凸起。

  他把帛片塞進暗格,跟絹帛擠在一起。

  暗格滿了。虎符墊底,絹帛壓著,帛條疊著。

  蓋板合下來的時候,底下的東西頂著,板面微微拱了一絲。

  他用掌根按了兩下,才扣死。

  南中的壁頂上趴著六個人,等天黑。

  谷底一壺水掛在柱子上。

  成都的暗溝口蹲著一個裝成拾荒老者的人。

  齊家鐵鋪關著門的爐子夜裡冒了煙。

  兩頭都在收線。兩頭的速度不一樣。

  南中那頭是命。一天一天的耗。

  成都這頭是網。一層一層的扒。

  劉禪把手從蓋板上收回來。

  門外天亮了。光從窗口滲進來,切在案面上。

  犍為舊檔還擱在案角。桂花糕盒子空了,碎渣粘在竹簡縫隙里。

  門外腳步聲響了。內侍到了。

  劉禪歪進椅背,手肘搭著扶手,眼皮耷下來。

  門推開。

  「陛下——」

  「渴。」

  劉禪舔了舔嘴角。聲音沙的。

  「有沒有水?不要茶。白水就行。涼的。」

  內侍應聲去了。

  殿內空了。

  水很快端了進來。銅盞,一滿盞。擱在案面上。

  劉禪看著那盞水。

  沒端起來。

  手擱在銅盞旁邊,指尖離盞沿不到一寸。

  光落在水面上,晃了一下。

  他把手收回袖子裡。

  銅盞擱在案面上,滿的。

  谷底那壺水掛在柱子上,也是滿的。

  都沒人喝。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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