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犍為的鐵,夠造多少具連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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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沒亮。

  殿內沒換燈。

  昨夜那盞豆燈的油燒乾了,芯子歪在燈盞底,黑了。

  劉禪坐在暗裡,背靠椅背,兩隻手擱在扶手上。

  沒睡。

  帷幔動了。

  暗哨開口的時候,語速比平時快了一點。

  「陛下。馬忠的人進了高牆倉。」

  劉禪拇指在暗紋上壓了一下。

  「看完了。」

  「七個人里,有一個開口了。」

  殿內安靜。

  「就是那個斷了兩根手指的。」

  斷指工匠。右手食指和中指齊根沒了。

  「馬忠的人給他水的時候,他沒先喝。先看了一眼門口。確認沒有穿皮甲的人,才接過去。」

  「喝完水之後說了一段話。」

  暗哨一字一頓念了出來。

  「他說——你們是成都來的嗎?」

  「馬忠的人沒答。」

  「他又說——求你們帶個信。犍為工匠營,去年冬天一共少了八個人。衙門報的是逃役。不是逃役。是夜裡被人蒙了頭拖走的。」

  「八個人。」

  「他是第三個被帶到這裡的。前面兩個進了那間石屋之後,沒再出來。」

  劉禪的手從扶手上抬了起來。

  石屋。黃坪寨那座鐵窗石屋。溪邊灶台。碎骨。刃痕。

  「石屋裡有人問他——連弩的扳機是幾齒的。望山怎麼校。箭匣的銅簧用什麼法子淬的。」

  諸葛連弩的核心構造。

  「他說他答了。不答就進溪邊那間灶房。」

  灶房。灶灰碎骨。

  「答完之後被帶到這座倉里關著。每天有人送飯。送飯的穿漢人衣服,說的話他聽不太懂。像是犍為一帶的口音,夾著南邊的腔調。」

  犍為口音混南腔。跟劉遂一樣。

  暗哨又壓低了聲。

  「他說——抓他來的那些人當中,有一個領頭的。個子不高,左臉有一道舊疤。其他人叫他——任四。」

  任四。

  任氏。排行第四。

  劉禪閉了一下眼。

  任岐是長兄。任平是弟。那任四——

  「任四對他說過一句話——老實待著,等事成了,放你回去。」

  等事成了。

  什麼事?

  「就這些。其餘六個沒開口。三個臉上有刺字的更不說話。馬忠的人給了飯和水。按陛下的令,門從外面拴上了。」

  劉禪沒有立刻說話。

  窗口滲進一絲灰白的光。天要亮了。

  他從暗格底層抽出絹帛。沒鋪開。

  指尖隔著帛面摸到正中間那個大圈的位置。

  圈裡塗掉的兩個字,墨跡透到帛面上,能摸出一層凸起。

  任四。

  這個組織里終於掛出了一個活人的名字。

  「告訴馬忠。」

  劉禪的聲音淡了下去。

  「那七個人繼續關著。不放。不審。給飽飯,給乾淨水,傷口上點藥。」

  帷幔在聽。

  「但做一件事——讓馬忠的人跟那個斷指工匠再聊一次。不問連弩,不問石屋,不問任四。」

  停了兩息。

  「問他一件事——他從犍為被帶走的那天夜裡,蒙他頭的布是什麼顏色的。」

  暗哨沒有回聲。

  「蒙頭布這種東西,用完就扔。但犍為的染坊只有三家。褐布是南城張家的,靛布是東市錢家的,黑布——」

  劉禪頓了一拍。

  「黑布是犍為官倉里發的軍用遮目。沒有第二個來路。」

  「諾。」

  暗哨換了節奏。


  「第二件。李恢斷糧了。」

  劉禪手指從絹帛上移開,擱回扶手。

  拇指沒有壓暗紋。懸著。

  「昨天傍晚最後一頓飯分完。李恢把剩下的半袋粟米全倒了鍋里。五百人每人喝了一碗稀的。」

  「喝完之後全營沒人說話。」

  「今天清晨——谷里升了炊煙。」

  升了炊煙?糧斷了還有煙?

  「李恢讓人煮水。沒有糧。鍋里煮的是草根和樹皮。」

  殿裡一點聲響都沒有。

  「李恢喝了跟士兵一樣的東西。先喝的。站在鍋邊,當著所有人的面,喝完了才進帳。」

  劉禪拇指在暗紋邊緣停了很久。沒有壓進去。

  「還有多少人能戰?」

  「三天前減員十一個,重傷和發熱的。能站起來的還有四百八十九人。」

  四百八十九人。斷了糧。煮草根。

  馬忠那邊燒了集市鎮糧倉。高定隘道上的伏兵斷糧三天就得撤。

  三天後隘道空了,馬忠走河谷繞回來送糧。

  加上路程——最快四天。

  從昨天算起,還有三天。

  「馬忠那邊口糧夠不夠?」

  「夠。燒倉的時候從鎮上繳了一批。夠四百人吃六天。」

  只要隘道通了,馬忠能帶糧進谷。

  「告訴李恢。」

  劉禪的聲音平了下來。

  「三天。」

  帷幔微微動了。

  「只說兩個字。三天。別的不用說。他懂。」

  「諾。」

  第三件消息沒走帷幔。

  午後,一卷竹牘夾在工部送來的城防修繕月報里擱上了案頭。

  月報是例行公文,宿衛每旬轉呈一次。但這卷竹牘很新,墨跡沒全乾。

  裡頭裹著一片薄帛。

  費禕的字。

  「城西官倉精鐵出庫——每月固定三百斤,簽收人兵曹掾張合。三百斤走正常渠道,用於城防器械修繕,有據可查。」

  正常的三百斤之外呢?

  「去年全年出庫總帳:精鐵七千二百斤。每月六百。比簽收記錄多一倍。」

  多出來的三千六百斤。

  一年。不在簽收記錄里。從官倉蒸發了。

  「管精鐵庫的倉吏兩人。一個姓周,犍為人,在倉三年。」

  犍為。又是犍為。

  劉禪把帛片翻過來。

  背面還有一行。

  「另一個姓任。名遇。犍為人。去年初調入官倉。此前在僰道縣衙做過文書。」

  僰道。犍為和南安加上僰道——任氏族人散落的三個縣。

  帛片最後只寫了一句。

  「臣已知曉。不動。等陛下的令。」

  費禕看懂了。現在拔掉一個倉吏容易,但拔了之後順著往上就查不下去了。

  不如留著,看精鐵流到哪去。

  劉禪把帛片從竹牘里抽出來,折好,塞進帷幔縫隙。

  「回費禕。查任遇的家。不要驚動本人。看他住在哪,跟誰來往,每月發的俸祿夠不夠他花的。」

  從人查到錢。錢的去向比人的嘴可靠。

  「諾。」

  帷幔那邊安靜下來。消息說完了。

  劉禪站在暗格前,手指搭在蓋板邊緣。

  暗格里擠著三樣東西——半枚虎符,畫滿線的絹帛,寫著人骨的帛條。

  他沒有打開暗格。拇指在蓋板邊緣磨了一下。

  任四。左臉舊疤。

  任遇。僰道文書。官倉精鐵。

  劉遂。犍為郡丞。

  三個姓任的人。三條不同的線。

  一條在南中關人審口供,一條在成都偷鐵,另一條在谷口勸降。


  太守死了九年,他留下來的人還活著,藏著鐵,關著工匠。

  連弩的構造被問走了。三千六百斤精鐵下落不明。

  劉禪的手從蓋板上收回來。

  回到案前坐下。從袖口摸出一張空白帛條。

  在上面寫了一行字。

  連弩。精鐵。任氏在造什麼?

  寫完沒有折。擱在案面上,等墨干。

  然後從另一隻袖口抽出一張更小的帛條。上面什麼都沒寫。

  他在這張帛條上畫了一個符號。

  一隻眼睛。睜著的。

  跟諸葛亮上次畫的一樣。

  兩張帛條疊在一起,折好,塞進一截空心竹管里。

  「送丞相。」

  帷幔接過竹管。沒有聲音。

  這是劉禪頭一回主動給諸葛亮遞消息。

  之前都是諸葛亮畫符號過來。眼睛,手,刀。

  現在劉禪畫了回去。

  殿外天亮了。光從窗口切進來,落在案面上那行還沒幹透的字上。

  帛面上的墨跡還泛著濕氣。

  腳步聲從廊道傳來。不只內侍一個人。後面跟著一雙更沉更穩的腳步。

  董允。

  劉禪沒動。手肘往桌案上一搭,腦袋歪進掌心裡。

  門推開了。內侍在前,董允在後。

  董允手裡捧著一卷文書——城防宿衛的輪值匯總,他查了好幾天的東西。

  「陛下。」

  董允的聲音正,脊背也正。

  「臣查了趙岐近兩月的輪值記錄,與城牆修繕簽收交叉——」

  「等一下。」

  劉禪打斷他。伸手摸了摸竹簡散落的案角,拎起犍為舊檔的外封翻了翻,又擱下。

  「昨兒那捲舊檔朕看了半天,看得眼花。犍為那些人,名字全長一個樣。」

  董允愣了半拍。

  「陛下——」

  「算了。你說你的。」

  劉禪歪進椅背里,眼睛半闔。

  一副聽不聽得進去都兩說的樣子。

  董允看了他一眼。只看了一眼。然後低下頭,繼續說。

  「趙岐兩月內請假三次,每次出城均走西門。臣請陛下示下——是否需要調查其出城去向。」

  劉禪沒有立刻答。手指撥了一下散落的竹簡。

  「你覺得呢?」

  董允嘴角緊了一下。

  「臣以為——該查。」

  「那就查吧。」

  劉禪抬手把竹簡歸攏到一堆,歪歪斜斜摞著,看都不看一眼。

  「朕信你。」

  這三個字說得隨隨便便的。

  董允沒有多餘的表情。躬身應了,轉身走了。

  門關上。

  殿內安靜了。

  豆燈燒乾了,沒人換。

  案面上那行字已經干透了,墨色沉在帛面里。

  劉禪拿起帛條,折了兩折,塞進暗格。

  暗格第一次塞不下了。

  半枚虎符墊底,畫滿圈的絹帛壓在中間,人骨的帛條疊在上面,最新那張擠在最頂上——蓋板合下去的時候,帛條的角被縫夾住,露出一截。

  他用指尖把那截角按了進去。

  蓋板扣死。

  光照不進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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