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十四個名字里,混著一匹南中的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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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譙周進殿的時候,身後跟了六個人。

  劉禪掃了一眼——呂義、杜瓊、周巨、張表、何宗、尹默。

  全是益州大姓出身,一個荊州人沒帶。

  譙周走到御案前五步站定,躬身行禮,聲音不卑不亢。

  「臣等叩見陛下。」

  身後六人齊齊跪地。劉禪揉了揉發紅的眼眶,聲音還帶著方才裝出來的沙啞:「譙卿快起,你們有平叛良策?快、快說與朕聽。」

  譙周直起腰,雙手呈上一份帛書。

  「陛下,南中叛亂,根源在於益州本土官吏久遭壓制,地方治理失序,方才令雍闓之輩有機可乘。」

  譙周停了一拍,目光不看劉禪,看的是御案上那份還沒批紅的軍令。

  「臣等不才,擬了一份南中各郡的官吏調補名單,所列皆是益州士族中通曉南中地理、熟識部族習性的子弟。若陛下准奏,令其隨軍南下,就地接管各郡政務,平叛之後即刻安民,方為長策。」

  帛書已經送到了御案上。

  劉禪沒去接。

  他盯著帛書看了兩息,忽然縮了縮手指,像是被帛書上的字嚇著了似的。

  「這……這麼多人?」

  「回陛下,共計十四人,分任南中四郡屬官。」譙周的語氣耐心得近乎憐憫,「陛下毋憂,皆是益州賢才,絕不會誤事。」

  劉禪伸手拿起帛書,翻了兩頁,眉頭皺起來,又舒展開,又皺起來。

  這個表情做得很逼真——活像個看不懂奏章又不好意思承認的少年人。

  「譙卿忠心為國,朕……朕感念在心。」劉禪放下帛書,搓了搓手,「只是朕方才已命李嚴大人為主帥、李恢為副帥,這份名單……是不是該交由李大人定奪?」

  譙周的眼皮跳了一下。

  身後的杜瓊微微側頭,看了譙周一眼。

  譙周沒回頭,躬身又深了幾分。

  「陛下英明。臣之意,正是請陛下將此名單轉交李大人,由李大人統一調度。李大人久在益州,深知地方人才,定會妥善安排。」

  這句話里藏了什麼,在場的人心知肚明。

  十四個益州子弟塞進南中四郡,名義上聽李嚴調度,實際上是益州士族往南中插根。

  等平叛結束,這十四個人就地生根,南中的人事就落在了益州士族手裡。

  劉禪垂著眼皮,大拇指在帛書的邊角來回磨了兩遍。

  「好。」

  他把帛書往案角一推,聲音倦得快要睡著了。

  「朕看不大懂這些人事機宜,譙卿既然說好,那便交給李大人去辦吧。不過——」

  劉禪抬了抬手,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

  「朕記得丞相說過,軍中隨行官吏,需經丞相府會簽方可赴任。這份名單,還得勞煩譙卿跑一趟丞相府,請孔明先生過目。」

  譙周的脊背僵了一瞬。

  他快速恢復如常,躬身道:「臣遵旨。」

  身後六人跟著起身告退,步伐比進來時快了半拍。

  殿門合上。

  腳步聲遠了。

  劉禪坐在龍椅上沒動,拿起方才那份帛書,重新展開。

  十四個名字,他一個一個看過去。

  他看的是每個名字後面標註的籍貫和姻親。

  呂義——蜀郡呂氏,李嚴妻族旁支。

  杜瓊——蜀郡,杜氏嫡脈,與譙周同門。

  周巨——巴西周氏,與南中大姓爨習有姻親。

  張表——犍為張氏,其兄任牂牁郡丞,叛亂中不知所蹤。

  劉禪的手指停在第四個名字上。

  張表。

  他兄長在牂牁任郡丞,雍闓殺太守正昂的時候,這位郡丞是死是降,至今沒有消息。

  而譙周把張表塞進南中平叛的名單里——是去找兄長,還是去接應什麼人?

  劉禪把帛書翻過來,對著燭光照了一下。

  帛書背面乾淨,沒有壓痕。


  他把帛書折好,沒有鎖進暗格,而是原樣放在御案上——明天諸葛亮來議事時,一眼就能看見。

  不需要他親自去遞。諸葛亮看到這份名單,自然會擋下一半。

  而被擋下的那幾個人,會怨諸葛亮,不會怨他。

  帷幔動了。暗哨的聲音從帷幔後傳來,只有聲音,沒有人影。

  「陛下。譙周出宮後未回自己府邸,直奔城西李嚴別院。杜瓊同行。其餘五人各自散去,呂義回府後派了一名僕從出城,往南門官道方向走了,目前正在跟。」

  「張表呢?」

  「張表回府後閉門未出,但屬下在他府後巷發現了一匹驛馬,馬身上有牂牁驛站的火印,蹄鐵泥土是紅壤——南中的土。」

  劉禪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牂牁已經落入叛軍手中,驛站早該癱了。

  這個時候還有驛馬能從牂牁跑到成都,說明牂牁方面有人在維持著一條隱秘的聯絡線。

  不是諸葛亮的人。諸葛亮的南中消息走的是李恢的渠道。

  自己安插的眼線也還沒鋪到牂牁。

  那就是李嚴的。

  或者——是雍闓的。

  「盯住那匹馬和張表府上所有進出之人。另外,李恢的密信到了沒有?」

  「半個時辰前到的。」一片捲成細管的絹帛從帷幔縫隙遞出。

  劉禪展開,湊近燭火。

  李恢的字跡細密,寫在拇指寬的絹條上,是暗語:

  「闓與獲隙已深。獲三日前遣心腹木鹿往味縣,未見闓,被扣。獲部族長老有意求和,礙於族人為質未發。臣已遣人接觸獲之妻弟帶來洞主,其言可聽,其人可用。請陛下示下。」

  劉禪將絹條翻過來。

  背面還有一行更小的字:

  「東吳使者已到味縣,與闓密會三次。使者名暫未查明,隨行護衛約四十人,配荊州制式兵刃。」

  東吳果然摻和進來了。劉禪把絹條在燭火上燎了,碎灰落進銅盆,拿茶水澆透。

  「回李恢——帶來洞主那條線繼續走,許以自治免稅三年,但要他做一件事:設法救出被雍闓扣為人質的孟獲族人。族人一脫困,孟獲便沒了顧忌,讓他自己選。」

  劉禪頓了頓。

  「至於東吳那個使者——不要驚動,讓他去。他在味縣待得越久,孫權對雍闓投入得越深。等雍闓一敗,這筆帳,朕會跟東吳慢慢算。」

  「臣領命。」

  帷幔歸於靜止。殿內只剩燭火和劉禪的影子。

  劉禪站起來,走到殿窗前。

  成都的夜很安靜,遠處城牆上的火把排成一線,明滅不定。

  李嚴想借南中兵權做大。譙周想借李嚴的手往南中塞人。

  諸葛亮想親自下場一錘定音。

  東吳想拿雍闓當棋子攪亂蜀漢後院。

  曹魏那邊——還不知道他們的手伸到了哪一步。

  此前暗哨截獲的那張條子上寫著「南中已動,可議」,那個「議」字,議的是什麼?

  劉禪攥住窗沿。

  張表府後巷那匹驛馬,興許就能摸到一點眉目。

  劉禪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走到御案前坐下,鋪開一張空白帛書,提筆寫了兩行字。

  第一行:明日朝會,當著百官的面,問李嚴一句——「南中糧道,走永昌還是走越嶲?」

  第二行:看他怎麼答。

  寫完之後,他沒有燒掉這張帛書。

  他把它壓在御案最底下,用一方硯台壓住。

  這是寫給自己看的。

  燭火跳了一下,殿內的影子晃了晃。

  劉禪擱下筆,重新佝僂了肩,垂下眼皮,叫了一聲。

  「來人。」

  內侍推門進來。龍椅上坐著的那個少年,眼睛紅紅的,一臉疲態,像是哭了太久又沒睡好。

  「朕累了。明早的參湯熱著就好,卯時叫朕。」

  內侍躬身退下,順手帶上殿門。

  門縫合攏前的那一瞬,燭光照到劉禪垂在膝側的手——

  指節攥得發白,很用力,和那張倦怠的臉完全不搭。

  門關上了。

  沒人看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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